牛奶和钢琴

牛奶和钢琴

　　那年高一，林和一堆哥们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聊天，他不知道，对面多媒体教室有一个女生注意到他。

　　林那个时候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在一堆蓝色的校服中显得十分的咋眼，他总是这样，年少轻狂地想方设法让自己与众不同。他叛逆，在课堂上和老师争吵，放学抽烟在电动游戏厅和小混混打架，回家离家出走。

　　安那个时候在多媒体教室练习钢琴，她是老师的得意门生，成绩优秀，高一的时候钢琴就已经考到十级。安在离开多媒体教室的时候，看见林在对面教学楼的走廊上放肆大笑，阳光很耀眼，一身白衣服的林在安的眼中也耀眼了一下。

　　安从小家庭离异，她一直都很独立，很好胜，但是心里也很渴望被照顾，所以她很敢爱。那晚晚自习经过林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了一声：“林。”林此时正一如既往地和同学瞎闹，突然有女生叫他，想都没想就走了出去。安穿着一件布满星星和月亮的连衣裙对林说：“你们班的班长在吗？”林很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说：“不在。”安说：“谢谢。”林一边说着“不用”一边转身就回教室。在往回走的过程中，林想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女生了？或者是这个女生怎么认识自己？他只是一想，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下自习后去哪混根烟抽。安在回自己教室的路上满心欢喜，她的小小阴谋首战告捷。

　　安是一个聪明的小女孩，她很快和林的一伙朋友混了个脸熟，当所有人都知道安喜欢林的时候，林却蒙在鼓里。安并不是林喜欢的那类女孩，安聪明，成绩好，有点漂亮，但是不够白皙高挑。

　　又一次夜自习，林叼着根烟从校门晃晃悠悠出来，却发现安和他的朋友都在等他。一伙人很自然地走了一段路，又很自然地剩下安和林走另一段路。快到安家的时候，安和林因为一个笑话打闹了起来，安很自然地落入林的怀里，停顿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的工夫，安把握住机会，对林说：“亲我一下。”林在月色中看着怀中的女生，想都没想就亲了她脸。

　　那个年纪，那个时候，无疑是单纯的。

　　那以后，安每次做完早操后都会给林送一盒牛奶。林不知道，这是安的单亲妈妈对女儿的关爱。

　　安每次放学都会等林一起走，安的朋友都惊讶于她怎么会和林在一起，在安朋友的眼中，林无疑是属于低俗那一类学校混混，烟和脏话都不会离口，其末考试永远都是排在最后一班，考试作弊的黄榜上一定有他，隔三岔五地还会打个架。安的同学甚至在一篇作文中隐射到安和林的恋情，林在看完安拿过来的作文后，曾经几次想揍那个写作文的男孩，都让安拦住了。安的老师开始注意安的变化，这个学校，谈恋爱不是什么怪事，但是一个高才生和一个逃学威龙谈恋爱，这就有点让老师的脸挂不住了。老师找安谈了好多次，安都是很低调的回应。老师在恨其不争的时候，告诉了安的妈妈。

　　安逃了出来，这么多年，她和妈妈相依为命，她第一次丢下她妈妈跑了出来。刚才她妈妈把手里的金属衣架都打折了，安还是不松口。安喜欢林，喜欢林的手很随意地搭在她的肩上，喜欢林搂着她，每次林搂着她的时候，安都会问林：“你为什么每次都和搂哥们一样搂着我啊？”林总是说：“习惯了。”林的嘴唇划过安的脸庞的时候，安能感受到那一丝温暖，安从小身边就缺少男性的气味，林的烟味，林打完篮球后的汗味都能让她沉迷。安的妈妈再换第三根衣架的时候，安跑到厨房把晚都砸了，然后在一片废墟中逃出了家门，在门撞上的那一瞬间，安听到里面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安打电话给林，说：“我想弹琴给你听。”

　　林出来了，安扑在林怀里，林很快感受到眼泪的湿度和温度。林带着安翻进了学校，林很熟练地翘开多媒体教室的门，这点技术是他在街头用铁丝翘游戏机里的游戏币中获得。

　　安弹了一首马丽雅凯瑞的配乐，林靠在一边抽着烟，他并不懂音乐，但是听得出音符里面安细腻的感情。安合上钢琴盖，把林的手放在自己的伤口上。林的手温暖，带点汗，在安的身上抚摩。安感觉自己的伤一点一点的绽放开来，里面开出需要的花朵。

　　看门人的出现，打断两人的温存。林抓住安的手，一脚踢翻看门的老头，使劲地往外跑。黑夜中，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跑着，安很开心地笑，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绚烂。林那晚吻安的次数特别多，他是一个愿意照顾弱小身躯的人。

　　安的老师最后都不让安从林的教室门前经过，安和林的妈妈共同在他们放学回家的路上堵截。林和安却很享受这样的躲避生活，他们会找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度过十几分钟，然后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脸平静地回到各自的家中。

　　偏僻的地方并不只是他们的地盘，有一次他们就撞见了两个小‘飞女’，那两个在道上混的女孩对安和林的说笑非常地看不顺眼，那是一个冲动的年代。两个女孩认住了林的长像后，叫了一帮小混混去林校门口去堵他。

　　那是林第一次打架失败，那也是林第一次被打在地上求饶，当那伙人撤走的时候，倒在地上的林看见安在一边看着他。林不知道安有没有听到他刚才的求饶声，屈辱感让他甩开了安递过来的纸巾。林在水龙头下清洗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却洗不掉自己的屈辱感，他第一次讨厌安跟在他后面。

　　林还是没能掩盖住他的伤口，林的妈妈对林被打的事迁怒于安，虽然林什么都没有说。

　　几天之后，林发现安和另一个混混头目在一起有说有笑，林当时转身就走，任安在后面追赶。安终于追上林，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她。安知道不能告诉林她只是想让那个小头目帮林报仇，林的自尊心不会允许自己的伤口让自己的女朋友用笑脸去掩盖。

　　林又走到和安私会的地方，安很温柔地抱住了林。

　　小混混并没有帮安做事，却还在缠着安。林在第二次看见安和那个小混混在一起的时候，冲了上去。林的朋友拦住了他，林的拳头一偏，打破了他朋友的鼻子，扬长而去。林打电话给他公安局里的舅舅，说有人要打他。警车停在学校门口，林在那一瞬间觉得终于吐了口气，附近的混混以后不会再碰他。而林回家的结果也不好，家里为他和这个女孩的事情愤怒到了极点。

　　林在和安的一次约会过后，觉得安烦人了，他提出分手。他狠狠地对安说：“我觉得你把我当成了你爸爸，天天粘着，你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男人的父爱。”安在那一瞬间非常难过，她怎么解释林都不听，她看着林离去的背影，哭了出来。

　　安消失了一天，安的妈妈和安的朋友疯了一样到学校找林，林知道安在哪里，再把安妈妈带到他们约会的地方的时候，林彻底觉得安很烦。安果然在那里，在看到林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林还爱他。结果却在林的背后出现自己妈妈焦虑的脸。

　　安很久都没有去学校，林在把她交给她妈妈的时候，转身就走了。林的决绝让安感到心痛。安把自己关在门里，不说话，只是寂寞的时候会用手弹几下钢琴，每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和林在多媒体教室的那个晚上，林的手是那么的温存，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和自己的伤完全暴露在一个男生的面前。安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裂开的声音，开出思念的毒花。安的妈妈彻底屈服，这么多年来，女儿是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她没日没夜的赚钱，只是为了给女儿一架钢琴，支撑起女儿学钢琴的费用，女儿就是她全部的希望。安妈妈叫安的朋友去找林，一定要林到安家来一趟，安妈妈要告诉林她不再反对林和安的相爱。安妈妈要林看一看安现在的样子，林一定会回到安的身边的。

　　林来了，安妈妈关上安的门，独自剩他们两在里面，林看着眼前的安，穿着睡衣，露在外面的手和脚都那么苍白消瘦，安眼神里的悲伤让16岁的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还在追风的自己是否能承受安如此强大的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安的眼就开始大颗大颗落泪，屋子里安静地连眼泪滴到地板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林吝啬地连一个拥抱都不给安留下。

　　安又回到了学校，日子过去一天又一天，林依旧叼着烟吊儿郎当，安的朋友和林的朋友却都开始对林陌路。

　　一次放学下楼梯，林感觉到安在他身后，他并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自然而又决绝地走着，突然安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林的肩膀，轻得让林都能感觉到安的小心奕奕。安卑微地看着林，林只是回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说，接着走。

　　安很快有了一个新男朋友，有点脏乱的男孩，和林的俊朗完全无法比拟。这个世界就如电影里一样，长得帅的永远是混混。

　　林在走廊上和朋友聊天，就如几个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当他趴在栏杆上看见安和那个男孩的背影时，居然发现自己的心缺失了一块。

　　林在打篮球的时候，突然抓狂地和安的新男朋友打了一架，打得很狠，林手中的砖头不停的敲打在那个男生的脸上，喷出来的鲜血弥散在空中都是愤怒的味道。

　　林的舅舅来了，警车也来了，这一次，被抓上车是林。

　　年少轻狂的恋情。

　　林在很多年以后，都在怀念那双递给他牛奶的手，那双会弹钢琴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