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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牛

作者: 古道流风 完成状态:已完结

父与牛

  1

  深夜里我无缘故从梦魇中惊醒。屋子一团阴凉。我裹紧被子,透过靠床的窗口,黑黢黢的混沌中,隐隐约约听到雨点滴打枝叶声,鬼鬼崇崇。我浑浑噩噩爬起来,摸摸头,还在。雨仍在下,似乎愈来愈大了。老天发了脾气——一声脆雷直逼我的耳朵。真该死!今夜甭想睡安稳。S地的天气太诡异,春夜打雷——好几回了——在家乡完全迥然。我想起做了个颤畏的梦,影影绰绰望见了父亲。忘了有多久再也没有如现今对父亲强强烈复杂的心情了。父亲着件浅绿的衬衫,膀领的扣子开落,露现黝黑的且山村人独有的饱经风霜的皮肤。一头膘肥的耕牛一步一歇向前挪,父亲也向前挪。倏忽间,地面上卷拢来一阵飓风,父亲和牛不见了……我拼命挣扎朝前跑,大声呼唤父亲,任凭盘疲力尽却跑不动,喊不出。

  我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在这肃穆庄严的空白上又缓缓地迷漫上悠悠飘来的片断。

  “我吃饱了。”我用一贯的口吻说。

  “一碗饭便饱啦?”父亲抬升埋下的头,搁下碗筷,遒劲的手攥紧我的手腕。针扎一般宛如生硬的石头上生长出许多荆棘,先是刺,后觉得僵硬。“瘦得像木竿。难得回趟家让你妈捏顿饺子吃。念书费脑子,多吃些!”

  我故意打个咯,缩回手笑道:“我肚子胀破了,爸你吃吧。”

  “那你去收拾好要拿的东西,还有——”父亲想了片刻后继续说,“方桌抽屉里有两包奶粉,带着!”

  “知道了。”我有点不耐烦,大约听厌了长辈们的嘱咐,便转身进了里屋。

  母亲在屋里,我有些惊诧,所有的东西已被母亲安安稳稳拾掇进一个包里。鼓鼓囊囊,估量委实不轻。

  “你看还缺啥?”母亲倦滞的眼神盯问,“毛衣在饱底,冷了就穿上……”

  “毛衣不用了,我那儿有一件”,未待母亲说完,我便扯开包。

  母亲张了胳膊撸走我,脸上泛了红,凝重呵斥道:“带上!落下骨病一辈子受折腾!”

  其实我听过父辈们讲小时候受冻挨饿的情景,至今父亲一逢雨季,浑身的酸痛,不能下床。所以母亲 的关怀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于是站于一旁不再倔了。

  黄昏,太阳收敛了它最的的一抹光芒。光明被黑暗赶到了一两颗星星的眼睛里。家门前一如既往。山还是那座同,树亦是那般树。仅有田间地畔的野蒿确乎比往年茂密许多。父亲吃毕饭顾自忙活去了,他一般不让我助手,说只是多添麻烦。线亲凭借微弱的光线,双腿盘坐于床垫,白皙的线在她一起一伏的手中,变幻成密密匝匝的点子,均匀地铺满鞋底。我待不住,徘徊于门斜侧不远处的一堆于草旁顺势坐下。草堆很软,而且被捆得井然有序。一点也不磕屁股。

  我懵懵懂懂听到父亲的脚步音和阖门声之后,一切是感受知不 尽的黑。

  ……蚊子呆醒了我,顿时浑身泛痒,当手舞足蹈欲捉住一只解恨的气愤烟消云后,我决计回屋去,况且乌云黑霭霭一团,似乎要覆盖中天,似乎要下雨。

  我蹑手蹑脚推开院门,竟未锁。四围很静,也很黑。正当阖门的刹那,幽暗之中,模模糊糊飘来父亲厚重的男低音。却也辩的分明。

  “差不多了,我再忙活几天,保管够”。

  “你这么肯定?大城市不比咱们小旮旯,干啥事都得用钱。”母亲插了话。

  “那咋办?”

  “送娃去前,你赶紧谋个事做,家里不由你管,我成!”

  父亲干咳了一声却沉默。

  “家里日子苦,做男人的就该往外跑挣钱,哪像你守着窝不放!你看人家大魁,出去一年,变了样,还月月寄回钱。窝里一年累死累活顶多抠两千块”。

  “王大魁是个傻子!”父亲憋了气。

  “傻子咋了?比你强,老魁忍心叫他出去。挣的钱,老魁婶分文不动为儿子存着,以后用!”

  “明天再说,我渴睡了”父亲理屈,宣布停战。

  沉静了。

  我是在睡梦中被断断续续的嗵嗵声勾醒的。我不由得每根筋绷紧,矍矍四顾,俯耳于墙,听得“嗵—— 嗵——”。疑惧逼迫我遐想边翩:贼么?哪有如此胆大的,想吵醒人自投罗网;怪兽?好莱坞电影才有。鬼魂?外星人?地震?撅墓贼……声音是从后院波及来的。恐惧独占鳌头,好奇心迫使我攥紧一根导火棍,半赤裸着畏首畏尾走出屋子。我哆哆嗦嗦划开后院的木门,循首望去,角角落落黑黏黏分辨不明。我握棍的手,捏了把汗。豁出去了,我年紧一根绳子使劲一顿,喊叫:“”什么人,出来!|橙黄的灯下,我吃一惊。角落里明明白白多出两头耕牛。我的威慑吓坏了他们。一阵剧烈的骚动之后,我平静了,牛们也静息了。据我所知家几年里从未养过比猪大一点的动物了。怀揣疑惑,没多理会,我便去睡了。

  翌日临行时,父亲执意送我到村头,。父亲递包给我,末了只道了一句“好好念”。几乎每一次父亲总要说这一句,我亦契合地点点头。竟然成了父子俩的默契。无意间掠过父亲染绿的糙手,草的绿嵌入深绽的纹理。我于是想到了昨夜的场景,欲想父亲牛的事,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我的事比牛的事更令父亲安心。

  “ 我一定会,您放心了”

  父亲一怔,转尔满意地摇手示意我上车。车门豁开条缝,售票员龇牙朝我不耐烦喊。玻璃上细密的埃尘挡了父亲,但见依稀的父亲的轮廓久久不散。

  2

  刚走出校门,父亲便一眼认得了我,向我招手。他着了件暗灰的衬衫,是姑父去年送予父亲的。也是个灼烈的天,父亲去姑父那儿,姑父见他不合时宜地挂一件袖领磨得黯亮的旧西服,便从自己的衬衫里挑选了一个让父亲换下来,父亲只是不受,却拗不过姑父,只得收下。平日里,你亲只穿过一回,线亲骂着他才披挂了五下午,线亲又笑又气,父亲却理直气壮“农家人穿这般好给土疙瘩看啊”。父线瞧见我走来,勉强一笑,但却掩饰不掉照进我眼睛里的忧郁神情。近了,我一尺,父亲呆滞的目光,干瘪微黄的唇,黝黑泛紫的面庞,愈加冷清,明晰。我向来不问及父亲的事。大概由于除了母亲他谁也不倾诉的缘故吧。于父亲眼中,我是娃子。拿他的话说“不专心念书,操长辈的事,懂个球!”我还未来得及目光从父亲面庞除去,一个枣红的薄子便显在我面前。

  “报名用,保管好以后细心点。想吃啥?”

  “随便吃些。”我局促地回道貌岸然并接过薄子揣到衣袋,瞅瞅父亲,他没看我。

  校门横向正对一条街,大小庞杂的店面争其斗艳,打出眩目的牌扃吸引顾客。繁华得很!

  父亲四顾张望,花花绿绿的店名在他眼皮底跳跃一番,我便跟他迈入一家饭馆。里头生意很是兴隆。一位威风凛洌的胖大汉正对店门,半裸上身,呼朋引伴,灌进满满一大杯液体,同时引来一片喝彩。又见其余几位亦和胖大汉一般,面红耳赤,油光扑面,笑容可掬。一些饭客想必是厌恶极首,甩来轻蔑的目光。洒气,烟气,菜香揉搅一团直兜入我的肺里,叫我呼出厌恶的气息。

  我们拣角落里坐定,父亲问我吃啥 ,我说出去到别处。父亲问我时已将菜单摊于桌上阅览价目,并不答语。菜单挨近了父亲,翻了几转,迟迟不落下来。我觉察到父亲难色。斜睥见服务员不屑的神气,便说肚子疼,想出去。父亲微微摆摆手,头也不抬,立时脱口,令服务员惊异得停了睥睨的态度。

  “五两饺子,一碟炒肉,一盘黄瓜”。

  我的胃提升了一股酸楚,升腾于我的鼻腔中。父亲不吃饺子,偶尔夹不胜枚举嚼两下,喉结一鼓,咽下去。然后吮口烟直着眼看,目光定格在地面。双眼黯淡地静滞。

  胖大汉们尽兴散去,桌椅杯盘狼藉。一只油光可鉴的母鸡安安稳稳地坐在方桌中央,泰然自若。顿时清静了许多。

  3

  月华铺将开来,青山。屋宇。树木。黄土地,象披轻纱的新娘,柔情而优雅。村庄被牛乳洗礼得更静,更深。风吹影动,夜晚的最强音浓墨重彩的一笔,于庄严的礼堂奏响了肃穆的“婚礼进行曲”。

  一切结束了,一切又重新开始。明日朴实的庄稼人照例一大早起,扛锄头,执镰刀,牵牛羊,推木车……鸟兽散般去忙碌。祖祖辈辈,亘古未变。

  到家约俩月,先前一月,多是忧虑,候等将即到来的通判决书。终究家人沸腾了,村庄晃动了。父母周身盈溢光彩,逢人夸赞,说知谦恭谨慎。随即的下个月,他们忙得紧了。张罗毕农活,又跑家串巷张罗。其实必备的钱比父母预想的多,闹了慌。一夜,又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别睡啦,醒醒!你说说还能向哪儿借呢?”

  “明个跑他大舅家一趟,应诺好的”。父亲软塌塌含糊道。

  “你老糊涂啦,你昨个才跑回来!”

  父亲恍然大悟,一个猛劲直坐起身,不知某个部位碰到半掩的窗户,疼得边虚气边牢骚。

  “哎呀——我咋忘了,这可咋办?”于是叹了口气。

  “到跟前把牛拉到集市看看行情,不亏,能卖就卖。免得留着再出事端……”

  “嗯”父亲连打俩哈欠劝促睡觉,明天再说。

  关于牛出事端的事,前几天才从妹的牙缝探险到原本的情景。这大约是父亲去学校前半个多月的事,当即我之所以明白父亲那日一脸的沮丧颓废了。但愿不如所料的事却常常竟如所料地发生起来。,较为肥壮的一头耕牛患得古怪的病。家里乱作一团火,父亲赶夜披衣搭衫央醒村头四大爷诊治。四大爷围了卧地病歪歪的膘牛背手转一圈,若有所思,不知从何下手。中医讲究观色把脉。四大爷困惑了,牛和人并无相似之处,生理结构更无章可依,从哪下手呢?四大爷但见牛头耷拉于地,鼻孔扇一全直喘粗气,口角流淌涎水,一动未动,深深叹了口气。

  “这畜生得了重感冒,我开一贴药试试。”

  父亲遂跟四大爷头顶明晃晃的星星,跑了一趟取回药。牛儿眼巴巴被灌入苦涩的汁液,不反抗。

  第一天不见好。药。

  第二天不见好。药。

  第三天不见好。药。

  第四天不见好。药……牛于是打了个喷嚏,呜呼了!

  家里悲痛了,忧郁了,沉默了。线亲怨愤不平“卖了力,费了神,到头来都要往心上捅一刀!”父亲埋头不搭理。次日四大爷背手复又来了。四大爷用自己活大半辈子的人生感悟劝慰父母,“屯子呀,朝开地想,那畜生命到了,拦不得。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准接下来就有喜事哩!”父亲欠欠头含糊打讪“您讲的也对……可这……”。母亲啧啧“底亏大了,要不……咱儿寻个人,将这畜生合计个价卖了,少亏点儿。”

  “你这婆娘!”父亲立身朝母亲吼,“你还想咋害人啊!你吃了它!”

  四大爷见势不妙插了话,“坐下,坐下。屯子说得对。这病牛人如果食了可了不得。闹出乱子来,啥都赔不起,就认晦气,埋了吧。”说毕,躬腰凑近父亲,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手搭压父亲肩头让他坐下。四大爷嘀咕几句,摆摆干瘦的手,转身出去了。咳嗽声渐进远了。

  母亲理亏,不作声……

  4

  丘镇坐卧于一扃平方圆的土丘,呈倒扣锅状。先前是一个人口密集地,后便不约形成集市。丘镇每三日逢集,届时男人。女人。孩子,三五成群,接踵而至。各类贷品摆放于行道两侧供人选购。自吹自擂声,计价还价声。孩子叫喊声,卖肉号子声……交织一气,着实热闹。

  做市这天大早,母亲收拾停当便张罗了饭。临行再三告诉父亲能卖便卖。父亲嗯了一声把牛牵出了门,慢慢走开去,我在后。土道上并不是很多人,大约是太早的原故。东方一片红晕和几片薄弱的残云沉淀在无尽的湛蓝中。不经意间定神却瞧见九婆婆远远地一瘸一拐走来。九婆婆是个裹脚女人,七旬高龄依旧精神矍烁,健步如飞。九婆婆神情清朗十几步开外打紧皱褶的嘴如鞭炮似的翻滚开来。

  “呦——屯子啊,干啥去呀!大学生也在啊,文化人就是和咱土圪塔不一般哦!”。

  父亲侧头笑道:“你老也赶会?石头不是买了摩托车吗?咋不叫送你?”

  “坐那滚的不如咱走着踏实,牛真肥实,卖吧?”九婆婆碎步向前一凑,弹手抚摸光滑的牛背叹道,“你要是有啥困难就对你九妈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九妈虽没几个钱,这把老骨头倒还能卖点力气。”

  父亲诺诺顿首。

  九婆婆眼睛蹙成一条曲线,面庞缩成一个核桃,“九妈事繁,先走。你们跟着来啊。”随即转身向我,“岗子,回头到你九婆婆家坐坐,你九爷爷惦着呢。”

  我并不怎么喜欢九婆婆,只是伴笑。

  九婆婆喜盈盈蹈动碎步,摆钟一样,慢慢变成一只点,模糊了。

  牛一步一步朝前挪,父亲也往前。

  日头烤得我心底直牢骚。

  到底挤进乱蓬蓬的人堆,转过一条丁字路便到了牛市。景象很邋遢。辨得出上溯几年定是块林荫佳地。现在不然,一两株光秃秃的树身翘地而伸,干皮脱落,显现黄的枝杆。风卷尘起,拴结于枝身的牛们扑扑甩尾不安地踏地,又泛升起尘埃。或远或近,三五个人,扭成一团,商讨价钱。不专注地分辨,叫呼声,牛马嗥号声,烘便尿臊味一鼓脑儿充斥鼻腔,忙掩不及。

  父亲摇手的士缰绳打结在靠边的秃桩上,顺势蹲坐,四下观望。

  大半工夫却未见有买主上来探问。父亲始终不吭声,顺下眼拔弄脚间的蒿草。牛乐极生悲忍立不住良久,一挫身卧下去,甩扑起尾巴兀自闭目养神,并不见得灰尘飞扬。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从十二点到十三点,从十三点到十四点,牛市愈来愈空落了。我瞧见父亲有些着急了,一支烟已燃烧了一半,火头一节一节往上爬,升旋起变幻的游云,延展,消失。

  “要不,回吧。”我望着父亲,从嗓子眼里说。

  “再等等——”父亲移开烟头,未看我。

  斜阳西沉,斑驳的光影揉碎在风吹舞动的枝节里。秃木桩投射的阴暗由一个圈点拉作长长的线。人未散尽,零星的几个人和父亲一样,露显了了失望的神气。忽然,牛一骨碌爬起来,探直了脖子长嗥。循声看去,却见一个蟹壳脸扳开牛嘴,神情很是得意。那人穿的怪异:灰衬衫,污腻的西裤。但见他瞅向父亲。

  “你这牛卖么?”灰衬衫明知故问。

  “卖!”父亲显现喜悦直身跨到灰衬衫跟前。

  “耕过地吗?”灰衬衫盯着回卧下去的牛,冷冷地说。

  “庄稼人的牛,能闲?你瞧它,肥实得很,不挑料。一把干草它都啃,好喂得很!”父亲拍拍牛屁股有成就感受地答问。

  灰衬衫双臂合抱,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托着下巴,微微点头,“多少?”

  父亲挨近灰衬衫,两个同时伸了手在父亲衣角下捣腾一会,缩出来。

  “不成,牛好我得承认,但价太高。老弟,你也晓得热季都是这个数。实在是难为我啊!”油腻西裤燃起一支烟,吐了个白圈继续说,“孩子快开学卖牛人多,好牲畜多得很哩。您不信可能问问,都是这个数。少了对不住你,多了,实在是难为我啊”。

  父亲一脸委屈,“你瞧我这牲口,比别家的壮,犁地不偷懒……”

  油腻西裤抢前打断父亲,“这些我刚才也瞧出来了。你用油碴喂的吧。那东西饲养的种儿,毛光,又肥壮。可您也得看行情啊,眼前只能这个数,已经算是高的了”。

  蟹壳脸堆满笑容,抠出根烟递于父亲。见父亲不受,又收回衔进胡丛中,弹出火苗,点着。嘘地从三个孔喷出烟雾。

  “您看这样把,我再加一百,成不?再不成,我也无能为力了。”蟹壳脸上前一步,扒住父亲的肩,“您看成不?”父亲面庞暗彤,转身瞅了我又缩回视线看顾自清闲闭目蓄锐的牛。

  “那是你小子?”蟹壳脸头朝我抖动示意父亲,“是个念书的料。今年读几级了?穷人的孩子念书才是条出路”。

  父亲不予理睬,嘴唇抽动,终于开了口“好吧——成交。但必须给现钱!”

  “没问题,”蟹壳脸说罢从油渍的口袋底掏出一只厚皮夹,“总共1500,你点点”。

  父亲接过钱,蘸了口水。一张张数了两遍,“够着哩,那——牛你牵走吧”。

  灰衬衫径自解落牛缰绳,朝父亲摆了个手势,走了。牛儿弓身抖落灰土,甩开尾巴,疑惑地扭过头看了看父亲,仰长脖子向天哞了一声……

  父亲一路上没吐一个字。

  后来清楚,那牛卖得确实很便宜。拿线亲的话说“白白为人家养了两年多。”起初,线亲整日唠叨责怨父亲。日子一久,淡忘了,竟不提了。

  雨住了,雷的聒噪却未休。父亲的影子缓缓消散了。我裹紧了被子埋进了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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