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儿出了龙城,一路疾驰,约莫跑了二十里地,已到了无相山。
这无相山,方圆数千里,共有六座山峰组成。六座山峰中,其中五座是以五行来命名,一名“金峰”,一名“木峰”,一名“水峰”,一名“火峰”,一名“土峰”。金、木、水、火、土五峰呈圆形围着一座主峰——无相峰。无相主峰高拔入云,峰顶终年隐没在云层之中,因此世人也无从推测它的大概高度。但是据龙城里的老人说,在大约七百年前的三月初八的那一天,天上突然坠下一枚火红的陨石,正正落在无相峰的峰顶上。那强烈的撞击,震彻万里,天空也被生生的震开一道血红色的裂口。当时龙城里有半数百姓在地震中死去,一部分幸存者从天空的那道裂缝中,唯一一次看见了无相峰的峰顶——峰顶形似尖锥,上面居然插着一颗巨大的龙头!龙头上方的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映出两个巨影,一个状似一条白鲸,另一个状似一头狮子。国人因此传说,那若隐若现的两个巨影,白鲸就是幻海神,狮子就是地劫神,是幻海神和地劫神合力斩杀了虚空神三头龙,将虚空神的其中一个龙头割下——那枚从天而降的陨石,就是虚空神三头龙身上被割下的那颗头,正好落在无相峰上。当然也有传说虚空神并没有死,只是少了一颗龙头而已。这个传说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每年的三月初八,是苍龙国最重要的节日:苍龙诞。而无相山,也被苍龙国的子民们誉为圣山。
无相山六峰,以木峰距离龙城最近。木峰脚下,是一大片繁茂的树林,深广百里,故名“百里森”,林间野物极多,是打猎的好去处。弈儿将马栓在树林外,只身进入林中。他心里记得师父夏武驱的话,听说无相山有精灵出现,因此此时也没有什么打猎的心思,一心想到温泉附近看个究竟。
弈儿在林间走了一会儿,沿途树桩上,都刻有古怪的标记。这些标记并非他人所刻,而是弈儿先前留下的。虽然弈儿病了一场,两个月没进过这片树林了,但往日刻下的标记依然完好无损。这些标记,除了弈儿自己,再没有其他人能够看得懂。
他认着标记一路往前走,不多时,来到了一棵大树下。这棵树高数十丈,少说也有数百年的树龄。他站在树下,双手围着树身乱摸。摸着摸着,忽然手下一空,那树身好像起了涟漪似的,轻轻荡漾几下,弈儿的双手,像伸入了水中,直直没入树身中去了。他低低欢呼一声,往前迈出一步,那树像有吸力一般,将他的身体整个儿吸入了树里面。
树身里一片漆黑,弈儿双手向前摸索着,脚下小心的走——先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路,走了大约有十丈远近,路面转平,是一条直道。说起这棵奇怪的大树,弈儿也是在半年前来林里打猎时偶尔发现的。弈儿顺着直道一直向前。这里似乎是地底,深幽可怖,湿气极重,四周滴滴答答的发出滴水的声音。脚底的路面更是奇怪,软绵绵、滑唧唧的,还有些粘足。这条路,弈儿虽已是第三次走了,可心里仍旧不免发毛。
就这样走了有一柱香的时间,道路又再次倾斜,不同的是,这次是向上倾斜。弈儿顺着路走到顶点,忽然耳边生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吸住,猛的一揪,身体凌空飞起,眨眼间,四周豁然亮堂起来——正是草木皆翠,鸟语花香,好似重返人世、轮回再生的感觉。弈儿回头一看,身后半尺,便是一棵与来时的那棵树一摸一样的大树,自己好像穿树而过,从树的一侧穿到了另一侧,然而,他现时所置身的地方,却与刚才有着天壤之别。
出了大树,又往前走了一段,耳畔清晰的传来水声。弈儿举目一望,不远处峭壁上,一注清泉顺着石壁流下,注入一口潭水中。这口潭约莫五丈长阔,潭面上徐徐飘浮着热气,潭水清可见底。这,便是那口有疗伤之效的温泉,“碧汝泉”了。弈儿心中欢快的想:“师父说,从木峰的百里森林到碧汝泉之间,少说也要走个三、五天的,他哪里知道,我不用半个时辰就到了,嘿嘿嘿嘿。对了——精灵!找精灵!”
想到精灵,弈儿精神倍增。他快步走到碧汝泉边的树丛间,往泉潭一看,潭面上热气飘冉,凝聚在半空之中,好似迷朦秋雾,顺着丝薄的微风,缓缓流淌于山野树梢。弈儿举目四望,看不见半个人影。他低低叹息道:“看来今日是无缘了。还是快快下泉去洗个澡,然后打些野味,早早回去吧,娘和阿姐正等着我呢。”
弈儿来到泉潭边,先解下腰间装水用的皮囊,装了慢慢一皮囊泉水——既然这口泉水有治疗外伤的灵力,没准儿,对阿姐的病也有好处的。他带点泉水回去,让阿姐喝喝,同时也让阿四喝些,伤好得快。
装好了泉水,弈儿脱了衣服,赤条条的下了潭。潭水的水温颇高,烫得弈儿身子缩起,然而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释快。他在潭中嬉戏畅泳,忽的,眼角瞥见那注顺着石壁流淌而下的水帘中,有个光点忽隐忽现。弈儿以为自己眼花看错,揉揉眼睛再看,那光点时而变红,时而变篮,时而又是绿色,时而又变成紫色,颜色变幻无常。它在水帘中上下跳跃,一时划着圈儿飘飘向下,一时又之字型的曲折向上。待上到石壁顶端,忽然一跃,直直落入潭中;静了一会儿,又从潭中一蹦而起,在半空中尽情变换着色彩。
弈儿看的目瞪口呆,半晌方回过神来,心中惊异道:“乖乖!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呀?太漂亮了!”
他又惊又奇,小心游前去,还未游近,那光点一下钻入水里,倏忽不见。弈儿四周乱找,终是不见踪影。他跌足叹息,正在懊恼间,忽然眼前一亮,那光点出现在岸边石头旁。弈儿怕它又跑,绕了一个大圈,沿着岸边慢慢接近,伸出双手一捧。这回,那东西却不跑了,静静的由他捧起,原来是一条一指长短的小鲤鱼!这鲤鱼身体呈橙黄色,额上有个亮白色的梅花标记,浑身闪烁着五色彩光,不知是何处珍物,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弈儿捧着鱼儿左右端详,贪看不住,口里啧啧称叹。那鱼儿不知是被弈儿看久了害羞还是本来就生性顽皮,头一昂,从嘴里吐出一道水注来,直直射到弈儿的脸上,然后身子一挺,高高跃起,“扑通”跳入水中,围着弈儿游来游去。弈儿呵呵大笑,看着鱼儿道:“师父常说:‘鱼性狡黠’,我看你啊,着实是一条笨鱼儿,哈哈!”
那鱼儿似乎能听人言,在水中停了几秒,猛地折回身来,疾游几下,然后一跃而起。待跳到了弈儿脸颊的高度时,将鱼尾一甩,“啪”的一声,打在弈儿的脸蛋上。别看那鱼儿小小的,力气还真不小,弈儿的脸上,顿时浮出一个红红的鱼尾的形状。弈儿且痛且喜,道:“怎么?鱼儿,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
鱼儿不搭理他,摇头摆尾的只顾游水。弈儿越发欢喜,伸出手将鱼儿捧起,对它说:“鱼儿,你愿意跟我回家去么?我一定会用最好吃的东西把你喂养大。”——鱼儿仍旧不搭理,悠哉游哉的吐着水泡玩儿。弈儿又说:“鱼儿,你不答话的话,我可当你默认了哦。”——鱼儿还是不搭理,身体一转,拿尾巴对着弈儿。弈儿笑道:“嘻嘻,真是好鱼儿,还会害羞呢,像姑娘家一样。”——鱼儿把头回了回,吹出个泡儿,依旧拿尾巴对着弈儿。弈儿实在欢喜,“好,既然你答应了,那我可就把你带走了啊。”
他拿过装水的皮囊,把鱼儿小心装进囊中。然后穿了衣裳,离了碧汝泉,顺着那条奇怪的树底孔道,回到了木峰百里森林。
——这时的弈儿还不知道,五十年前虚空为他设下的三个天缘:大树秘道,重逢无名,长大成人,此时已全部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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