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时候,一列士兵进入正北总督府,遣散府内的仆人,做进一步封锁叛乱者的府邸处理。
一时间,吵杂声四起。
哀怨声,哭喊声,为这府邸做着最后的喧闹——以后,该是一片沉寂了吧?
正当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整理东西离开的时候,双翼背后的丛林里,一个女孩子倚树而站。
她已经静静地站了很久。清晨的露水纠结在乌黑的长发上,点点的晶莹。
清秀的小脸蒙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色 。
从昨晚开始,她脸上的红晕便没有停止过,像发烧那样子不停地在脸上出现。
为什么,一直存在?她不明白。自从见了那个少年之后,这片红晕便不曾消失,和着他的身影,令她彻夜难眠。
交错纤长的十指,少女皱起了眉头。
一阵细碎的声音在树木后的灌木丛里响起,沙沙作响。
不同寻常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尤为突兀,也顺便将满怀心事的少女惊醒。
是什么?
女孩的脸色瞬间煞白,红晕也随着恐惧消失不见。
是蛇?不可能,现在已经是秋末,蛇去冬眠了。那会是什么?
女孩小心翼翼地靠近声响,虽然心里的恐惧滋长,可仍敌不过好奇心。好奇心可是能够杀死一只猫,那可不是吹牛的!
渐渐逼近,她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修长的手指,如果没有那片污迹,这只手还满好看的。
挥掉窜进脑海里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进一步走近那片低矮的树丛。
颤抖的手拨开了干枯了的树丛后,女孩看到了一个人。
斜躺在枯丛里面的人。
凌乱的黑发遮盖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深秋时节,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暗褐色的泥土沾在衣服上,混合着许多的红点,似乎是血迹。
呜——阵阵痛苦的呻吟从他的嘴里飘逸。
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无暇再顾及心底的恐惧,救人要紧。女孩连忙扑倒在他的身边,凑近对方的嘴唇试图听清楚他说什么。
救——救我——我。极其地虚弱,地上的人说话断断续续。
撩开盖住脸的头发,女孩蓦地一惊,是他!
乱发下露出的是一张少年的脸庞,沾上了几许的污点。细长的伤痕自左颧骨处划下,一直延伸到嘴角——显然是被一旁荆棘所伤。但面部残留的那部分光滑与整洁仍然掩盖不了他的俊美,只是增添了更多的苍白,使得这张脸看上去有些不真实。仿佛是虚空中幻化出来的。
唯一让女孩感到真实的,是镌刻在双眉之下的那双蓝宝石色的眼眸,炯炯有神,证明着他的存在。
也是这双眼睛,让她认出了他是谁——昨天晚上为自己披上外衣的那个人。
外衣传递过来的温暖,现在还留在她的身体里。
努力地将他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再一次靠近他的脸,听清楚他的声音。
请——送我去——伤痛的齐齐迸发使他难以将话一次性说完,去——月城。
污浊的手突然一把抓住少女,狠狠地抓紧。是在大海上漂浮几乎快要沉没的人忽然间抓住了一根漂着的木头那样,少年很用力地抓着,眼神里是强烈地渴望。
渴望她救他。
少年是受了重伤,可是他很清醒。整个夜晚发生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
包括自己放弃求生的意志的行为——他用了幻术。
明知自己的身体再难承受住那一波的涌动,可是他还是启动了“隐”术。
因为,即使是死,他也不要死在他的面前。死前的最后一丝尊严,他不想轻易地被人践踏。像一块廉价的面包一样被人屈辱地踩在地上。他不要。
以死来换取尊严,就像当年那样,决绝地跳下悬崖。
他不惧怕死亡。相反,他觉得很温暖。这么多年来的煎熬,总算可以做最终的结束了。
只是,那一张笑靥,幸福地绽放开来的蔷薇花——他好象再也看不到了。
融化进血液的眷恋丝丝地灼烧,却又很快的熄灭。被这噬骨的痛楚所埋葬,他无力再眷恋了。
那幸福,是永远也无法看到的。再多的挣扎也不过是在死之前徒增痛苦而已。
不必在坚持了,当作是对当年的行为,再做一次温习好了。
对死亡的温习。
在放弃了所有的求生意志以后,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孤单地死去,上帝伸来了怜悯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柯一看到探寻而来的女孩的时候,突然地,他不想死了。
在那一刻,他不想轻易地死去。血液里的那份眷恋重新燃烧起来,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湮没了伤痛带来的难忍。
活下去!不管眼前的女孩是谁,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为自己的生命下一个赌注,他一定要活下去。
为那张绽放了幸福的笑靥。
少年强烈的求生意志透过苍白的手传递到她的手上,女孩诧异地望着自己被抓出淤痕的手。
手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她从短暂的恍神中惊醒。救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好的,我答应你——送你到月城。
满脑子的疑惑被搁置在一旁,她两手抓住陷入昏迷的少年,用力地拖起。
泥泞沾染上了她白色的衣裙,扑点上层层的灰。女孩慢慢地撑起少年,尽量小心地不触碰到他的伤口——少年的左胸处有很大的一摊血迹。艰难地扶住他的身体,她紧紧地抱住他。他的身体很虚弱,软绵无力的,只要她稍一松手,他便会向后倒去。
环过他的一只手,她把它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用力地拉扯住,然后左手环住他的腰。少年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使她有些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一定要救他。女孩咬紧了牙关,支持着摇晃的身躯向林外走去。无论怎样,她都要救他。
萧瑟的秋风拂过,林中残留的鸟儿立在凋谢了叶子的枝头上,发出“谷谷”的叫声。
树下,是两个蹒跚的身影。
额头上渐渐地濡湿,风吹过后留下阵阵的寒冷。她吃力地撑着身上额外的体重,努力地迈出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以前很快就可以走完的林中小道,此时却是如此的冗长,仿佛是走不到尽头一样。
继续。她想继续,她想走快一些,她要快点找到姐姐。然后,请姐姐救人。
可是体力却渐渐耗尽,一点一点地和着脚下的步伐抽离她的身体。
啊……她的脚下一个踉跄,两个重叠着的人向前倒去。惊慌之中,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林中的小路是由石板铺成的,缝隙的中间还有小小的石块做装饰。这些琐碎的小东西很容易弄伤人。
这重重的一摔,身上的那个人承受得了吗?
女孩快速地调换姿势,正面抱住少年——这样,她会比他先落地。摔在她的身上,总比坚硬的地板要好吧?
她的耳边,风声呼起,还有鸟儿扑簌翅膀的声音,以及它们不安的尖叫。
在她准备为身上的人作铺垫的时候,她的身下一软。
不是坚硬冰冷的触感,而是柔软的东西。
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东西,紧接着,她的胸口压上了另一个人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们没事吧?身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女孩一惊,手脚慌乱地抖动,却无奈推不开身上的人。
不要乱动。那声音安慰着说,你扶住他的肩膀。我想办法起来,记住不要随便乱动,那样会加重他的伤势。
好的。她乖乖地照着他的话做,按上了少年的肩膀。
身下一阵颠簸,底下的那个人似乎在转动着身体。她的身体也跟着动,但女孩牢牢地按住少年,尽量不让他的伤势因剧烈抖动而恶化。
终于,她身下的那个人成功地离开,摆脱了被人压在地上的命运。他双手托起昏迷着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女孩迅速从地上爬起。
谢谢!起身的时候,女孩抬起了头,感激地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冲出来为她牺牲作了人肉垫的人。
不过你是谁?这个人好象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方检查着少年的伤口,脸色很是凝重。我是他的仆人。他的伤势怎么样?他的语气也很严肃。
他的仆人!总算有人来帮忙了,而且是少年的人,女孩很欣慰。她如实地告诉他所有,我也不知道,刚刚找到他的时候就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他满身是血,还一直重复着叫我带他回月城。
哦?听到“月城”的时候,来人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抱紧了少年,他瞧了女孩一眼。
你知道月城?
知道。不就是那个恐怖传说中的城堡!女孩毫不畏惧地开口。
她知道?来人盯着这个女孩,听着她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他的眼神不断地变化,闪烁不定。
不可以让不相干的人掺和进来,一番闪烁,他做了决定。
外面的人不知道月城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所以听信了几百年来流传的谣言,称月城是一个恐怖的城堡。传说在月圆之夜,城堡里常常传出狼的吼叫声,还有其他奇怪的响声。
也因为这个,很多人都不敢靠近这座立于悬崖边的古老城堡。
你走吧!谢谢你对他的照顾。对着女孩丢下简单的一句话,他不做过多的解释,扶住少年的下肋转身朝林中深处走去。
被人丢在一边,她有些不知所措。这——这也太那个了吧?
请等等!她大声地喊住要离开的人。
怎么?来人身形滞缓,却不回头。
我要和你一起——带他回月城。女孩的话让他的坚硬在原地的身子一颤。
我带他回去就可以,不必再麻烦小姐了。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十足的冰冷。
拒绝的意思,他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不想让她介入他们的事。
可是,她答应了他呀!她答应了那个昏迷中的少年要送他回到月城的。
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是她的原则。
请你允许我送他回去。女孩坚持着。她的请求响起在清晨的林中,小鸟纷纷惊起扑着翅膀飞开。
是不容拒绝的坚持。对方一阵沉默。
紧紧被人扶住的伤者细微地动了动身体,有轻声的呻吟逸出。
好吧,请跟我来。等候了一会儿,女孩听到了应允。
欢喜地跑上前去,她伸出手扶住昏迷中的病人,仔细地避过了那些染血的伤口。
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共同支撑着一具瘫软的身体,走入了丛林的深处,渐渐地消失在交错的树林间。
我叫齐伦。在她扶住少年的时候,另一侧的人轻声的吐出。
意识到这是友好的示意,女孩报以甜甜的微笑,我叫苏。
树林渐渐地恢复到了它应有的安宁。偌大的空间里充斥的是鸟儿的鸣叫声,一声有一声,清脆地回荡着。即将结束的一切,在冥冥之中又拉开了新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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