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

　　从一所二流大学毕业大半年了，还是无业游民一个。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找不到工作，只是薪酬低的或做苦力的看不中，而一些大公司和一些好点的事业单位又怎么也进不了；多次求职失败后才深刻体会到了读大学时老师常说的一句话：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后眼高手低的，许多都没事可干。

　　这大半年里，在大学里从不吸烟喝酒的我不仅口袋里老装着香烟，还经常和一些社会上的哥们鬼混，常常半夜三更的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地回家。为此，父亲不知骂了我多少次，就连从不责备我的妈妈有时也沉着脸说，你哪像个大学毕业生啊，整天只知道出去鬼混，简直比阿木还不如！——阿木是我小学同学，初中毕业后就去浙江打工了，这些年也存了些钱，听说今年年底结婚。一般的情况下，我是懒得搭理他们的，他们说完了也就没事了；不过有时心里憋屈得厉害时，我会跟他们顶嘴。父亲是个急性子，见我顶嘴时老是大声地喊着：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样没用的儿子。有好几次，我还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跑到一些朋友那去住上几天。最后不是妈妈满街地把我找回去就是我自己又灰头灰脸地溜回家。

　　终于有一天吃饭时，父亲突然放下碗说：“你大二暑假时说对开车感兴趣，不是去学开了两个多月的车吗？你说你会开了，你先去开车怎样啊？刚好你姨夫的出租车准备出卖，车子基本上是新的。要晓得，现在开出租车也还不错。”

　　“开出租车？”我放下正准备夹菜的筷子。

　　“怎么了？开车就不好啊，总比你整天到处瞎游好啊，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父亲见我满不情愿的样子立刻就将脸沉了下去。

　　妈妈连忙说：“这事我和你爸商量过，觉得也还行，再说现在大学生干什么的没有，不是说人家北大的还有去当保姆卖猪肉的吗？你就听我们这一回吧，再说你姨夫说了，只要我们想买车，他可少一万五，并且也不用急着还钱。”

　　我默默不语，继续吃饭。虽然我真的对车很感兴趣，还常想着将来开着自己的车到处逛游，但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当一名职业司机。

　　父亲见我不答话，以为我是同意了，语气又低了下去：“你别嫌这个工作没地位之类的，其实干哪行都难。再说，开出租车收入还好，现在起步价都涨到八块。姨夫说了驾照他会帮你弄的。你只要好好开就是。以后有更好的工作，这车子立刻就可以卖了。”

　　我依然低头不语，突然发现今天的菜比以往多得多，且全是我爱吃的。事以至此，我似乎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毕竟这大半年我都没有找到一份工作。老和他们吵嘴我头都大了。

　　第二天，我们一家就来到了同城的姨夫家。原来，父亲已就和姨夫谈好了一切：价格是12.5万，首付5万，其余的在四年内还清，无息。

　　“现在找工作真难，你这大学生可要好好开车啊，尤其是要注意安全。”三天后，姨夫就将一张属于我的驾照和一串钥匙送到了我手中。

　　钻进那辆红色的出租车时，原先对车的兴趣突然荡然无存，总感觉这车不是自己的。试了几天车后，就到立冬了。父亲特意要求我在这一天正式开出租车，说是新的季节应有新的开始。那天早晨，我钻进出租车正准备出发时，父亲突然拿出了一大串爆竹点燃，邻里的许多人也前来观望，父亲和妈妈竟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还不停地向别人介绍着什么。我立刻如芒在背，赶忙启动车子就开跑了。

　　上了街后，心里仍然特别尴尬，总觉得这辆车像个丢人现眼的怪物，甚至想找个隐蔽的地方将它藏起来。于是我找了个路口将车停下，决定等别人主动来坐车。我不想也不好意思像其他司机一样，只要看到路边站着人就将车开过去问：“请问，要坐车吗？”

　　第一天我一直到了凌晨三点才将车徐徐地开回家，尽管妈妈老打手机催我回去早点。回家时，父亲和妈妈都没有睡。一下车，妈妈就为我端上热腾腾的肉汤，父亲则拿个抹布提着筒水去清理车子了。

　　“今天生意还好吧，天气越冷坐车的越多。”妈妈望着我关切地问。

　　“恩……还好！”粗略地算了算，这一天一共有接了十来次乘客，除去油费大约挣三十多块。 何时才能挣足这辆车的钱啊？我边喝汤边默默地想。

　　“以后上午十点左右你就回，下午三四点再出去，早晨和晚上坐车的多，再说你也可以回来吃饭休息。中餐很重要，外面的盒饭没是什么营养。”父亲边抹车边轻轻地说。

　　至此，我人生的第一个职业生涯就开始了——出租车司机。老实说，从一开始我就对这种职业存在一定的歧视的。可想而知，我肯定是很不敬业的，也或者说我根本就不适合做这个生意。每天只是开车出去，然后在某个地方边睡觉边等人，有时也看看无聊的书籍，有时干脆将车停在路边，自己跑去和朋友喝酒或打牌；也常常对为了少出一两元钱的乘客态度不好而告吹了一趟不错的生意， 还有好几次故意闯红灯被扣了驾照，最后还是姨夫帮我领回来。我开车挣的钱也几乎全被自己吃烟喝酒打牌给弄光了。

　　久之，父亲的脸色又开始阴沉了起来；不过，他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为我洗车。

　　天气越来越冷，新年的气息也随着越来越浓烈了，街上到处都张灯结彩地搞促销，行人一下子似乎多了起来。我依然做着一个极其不敬业的司机。我总相信我应该有份更好的工作去做，甚至可以干番大事业，只是眼前还没有门路和机会而已。

　　圣诞节后的一天下午，一连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终于是下起了大雪来。我将车停在客运站附近，边吸着烟边隔着玻璃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朦胧的雪花，想着想着，我不禁伤感了起来。我想起了去年的那个冬季来：去年的雪远比今年来得早，那时我还经常和一个美丽的女孩一起去雪地里嬉戏，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眼前，那个女孩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华的首都读研究生，而我却在这座小城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出租车司机，明天该何去何从还是一片茫然。

　　“这位大哥，您的车能送我去S县城的人民医院吗？”我的思绪被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只见一个女孩慌张地拍着玻璃。

　　我慢吞吞地打开车门：“行啊，去哪儿都行。”

　　“多少钱呢？”她急切地问。

　　我打量了一下她：二十冒头的样子，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人虽然不太漂亮但穿着很入时，想必是个有钱人家。我不禁窃喜了起来：她一副着急的摸样并且是要去医院，一定是家里发生什么急事了。何况S县城离我们市区足足有一 百华里来远的路程，此时去那的班车已全走了，我正好可好好地挣她一笔。再说，S县城我去过多次，对那算是比较熟悉的。

　　“少说得250块。”我微笑着说。

　　“啊？这么贵，我要坐班车只要15块呀。大哥，我有急事，您便宜点吧。”她露出一副惊慌的样子，看来她真的是有很急的事。

　　“去那的班车早就走了。这么招吧，我也不跟你多说，一口价：220.再低我不走了。你看这天也快黑了，一来一去油钱就差不多了。”我淡淡地说，摆出一副坚决的样子。心里暗自想：除去油钱和过路费这一趟少说可挣一百多，回来时还可以载几个人来。

　　“恩？……走吧，走快点啊，大哥。”她没怎么考虑，提这两大包东西，急忙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这天下雪，开得太快很危险啊。你有急事？”我启动车子，朝S县城的方向开去。

　　“我爸爸急病，晕倒在家里，还是邻居把他送到医院的。”她低着头，语气十分的低沉。很明显她很爱她爸爸，也很为她爸爸的病情而担心。我的心微微动了动，不禁加快了车速。

　　“大哥，这种天气，过年又快了，您的生意不错吧？”她过了半天才抬起头轻轻地说，似乎在刻意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我忽然就开始有点佩服她起来，一个女孩子敢单独叫车去那么远的S城，也不怕路上司机对她怎么样。

　　“一般吧，你家在S县城来这有事吗？”我回应着她。

　　“我在这工作。”说这话时她似乎有着一种满足感，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看您这么年轻，刚来开车的吧？”

　　“你在哪儿工作？工作应该很好吧。”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还行吧，我在我们市日报社工作，今年刚从XX大学毕业，到今天才正式成为日报的记者。”她轻轻地说。

　　XX大学？我吃了一惊，是我们省的一类大学呢，怎么到只找到个小记者当。

　　“哦，报社是个好单位啊。工资比较高吧。”我笑了笑。

　　“工资也不高，加补助也就1000多吧。哎，现在工作越来越难找啊，我好多同学到现在还没有事做。现在大学生多了，有时感觉自己挺没用的。”她叹了口气。

　　我苦笑了一下。很快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到S县城的人民医院时，夜幕早已降临了，到处一片昏黑。看看手机：6：45.车子大约走了四十多分钟。

　　“大哥，真的对不起，我身上只有50来块钱了，您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医院后再送钱给你好吗？”她一脸无奈地说。

　　我立即警觉了起来：究竟是她真的钱不够还是有钱不愿意支付。莫非被这个女的骗了，她想白坐我的车？

　　“你什么意思？我都把你装到这来了，你才说你钱不够。”我立即就严肃了起来，先前对她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

　　“大哥，对不起！真的是不够了，我都给我爸买了些东西。我怕早说了，没谁会装我来，我真的很着急我爸。要不这样，您跟我一起去医院，去那了再给你。”她连忙说道。那种急切的眼神看不出有丝毫骗人的迹象。

　　“也行！我就相信你。”我皱了皱眉头，心里其实还是蛮窝火的。跟她去就跟她去，S县城内不管哪路的，我认识的人也不少，还怕她为了200块钱把我怎样了。我默默地想。

　　“谢谢大哥啊，进去后我一定给你。”她露出了一丝难堪的笑。我连忙锁好车门，随她一起进了人民医院。

　　“请问您能带我去一个叫许树杰的病人的房间吗？我是她女儿。”刚进医院，她就急切地问一个大夫。

　　“哦，他已经回家了，本来还应该进行检查一下的，可是他说是什么也不肯。”那个大夫冷冷地说。

　　“哦？谢谢你啊。”她朝大夫笑了笑，便有慌张地对我说，“大哥，真的对不起啊，这样吧，你和我一起回家吧，回去后给你。我家就在附近，很近的。”

　　“哦……”我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心里开始骂了起来：妈的，怎么碰上这等倒霉事了？这点钱还真难挣。

　　走出医院，我就任车停在那里，因为她一再说她家离医院真的很近，顶多也就200来米，不用开车。我随着她钻了两条陈旧而阴森的巷子后便来到了一座很矮的房子前。这座房子竟然只有一层，还是盖瓦的砖房，也没有粉刷。它完全和传闻经济正在飞快发展的S城格格不入，这令我开始对S城陌生起来。

　　“喏，这就是我家，请进吧。”她嘘了口气，似乎轻松了许多。

　　屋内透出昏暗的灯光，看来他爸爸在家。门很窄也很矮，她却刚好不用低头就可以进去，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女孩很矮甚至很弱小。当我勾着头随她一起走了进去的时候，我为我原先以为她家有钱的想法而感到可笑：房子小得可怜，一共就六十来个平方，其中还悬挂有一块绿色的布，算是将房子分成两间，各自放着一间小小的床，其中外面一间既是睡房又是厨房。

　　“爸，您怎么回了，干吗不在医院住啊？您还好吧？”女孩一进屋便哭了起来，情绪有点激动。床上躺着一个人，年龄似乎五十都有余了，胡子和头发都已花白。

　　他更像是女孩的爷爷。

　　“我没事，你怎么现在回了，不是说工作忙吗？我本来就没事，发点昏很正常的，只是邻里的阿兰嫂硬是大惊小怪地把我弄到医院。她也真是的，医院都回了，怎么还告诉你，这既耽搁你工作还要用不少车费吧。”他爸见到女儿立刻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嘴里虽不断地埋怨着，脸上却洋溢着惊喜。

　　“没事，领导批准了的。您别起来，躺着啊。”女孩伸手扶着她爸爸的背。

　　“阿云，你工作都弄好了吧？”她爸爸着急地问。

　　“恩，今天试用期结束，刚面试，领导评价很高。我已经正式成为记者了。”女孩立刻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这是我昨天在朋友那借的一套衣服，今天面试用的。爸，您看漂亮吧？”

　　“怪不得我今天差点认不出我女儿了呀！越长大越漂亮啊！”他爸爸也露出一脸灿烂而欣慰的笑，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都怪爸没用啊，这些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给你买不起。你娘走得早，这些年让你吃了不少苦。”

　　“爸，别说这些难过的了，我很好。倒是您要注意身体，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啊。以后别再去卖菜了，我从这个月开始就有1000多的工资了。”女孩的眼睛微微地红了起来。

　　“不要紧，我很好……我女儿有用，一定要好好工作啊。”她爸爸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怕现在工资低，也不怕现在职位低。我想只要我努力做好眼前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女孩坚毅地点点头。

　　“哦，爸，您没吃吧，这是我从市里买了些补品和药，你可得吃啊，我去做饭吧。”女孩一把将一包东西拉到了床边，转身对我说，“大哥，累了吧，您吃点再走吧？”

　　“哦，不用客气了，我马上就走。”其间，我已被刚才的那一幕感动了，几乎忘却了自己是个司机，忘却了自己究竟是跟这个女孩来干什么的；脑海里不经意间还浮现出了父亲猫着要奋力为我洗车时的模样以及妈妈看着我喝肉汤时和蔼的笑容。

　　“唉，花那些钱干吗？”他爸爸叹了口气，似乎这才发现了我的存在，“这位是你同学吧？那里的啊？干吗这么快要走啊，来了就吃点走，别嫌我们家穷啊。不知你们现在来，你看现在家里就一点青菜了，你们等等，我出去买点肉吧。”她爸爸对我笑了笑，再次要从床上爬起来。

　　“爸，您躺着，我都买了这么多菜和肉回了，你看这一大包。”女孩提起另一大包东西，用力地抖了抖。随即拿起锅架在煤炉上。

　　“大伯，我这就走，真的不用客气。”我站起身，轻轻一脚便踏出了门。

　　“大哥，大哥，您等等，吃点再走吧。”女孩随即跟了出来，走到我身旁很轻声地说，“您不肯吃的话，等等，我进屋拿钱给您。”

　　我又是一阵莫名的感动：她怕她爸爸听见了而为她有丝毫的担忧才故意说这么小声的。

　　“阿云啊，快进来做饭给你同学吃。那位同学，你快进来坐，吃完再走也不迟啊。外面下雪冷啊，”从屋内传来她爸爸催促的声音。

　　“不用客气，我真的不吃了，我得赶着回去。” 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大哥，你等等，我这就进屋拿钱给您。”说完，她立刻转身进了屋。

　　“你同学怎么不进来？你也真的，到现在了水都没让人家喝一口。”她爸爸责备了起来。

　　“他有急事，是来拿点资料的，我现在就给他找去。”女孩轻轻地说。

　　我笑了笑，突然有有了一种温馨的感觉。不等女孩出来便飞快钻出了小巷。

　　街上大雪纷飞，出租车的车顶上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它，因为那是我的车——红色的，在大街依稀的灯光和皑皑的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分外鲜艳。

　　钻进车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如回家般的塌实的感觉，同时又有了一种深深的愧疚袭上心头：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好好地重视过爱护过它。

　　我默默地想：从明天起我该好好做一个司机了。

　　“大哥，大哥，您忘了钱啊！”就在车子启动的那一瞬间，那个女孩冲上了大街，不停地叫喊着。我淡淡地笑了笑，想：我何曾忘记过钱啊，只是忘记了工作。

　　我没有理睬她，踩上油门，随着车子冲向了茫茫的雪中。

　　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05级社保（一）班

　　邓子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