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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姨

作者: 左右 完成状态:已完结

青姨

  (一)

  一个蹉跎的背影,慢慢的在青石板上拖动着,好似久违的亲切,又像是没照面的陌生,在初冬的早晨,我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家,我有些累了,眼好象被山村厚厚的浓雾朦胧着,但我还是看见了这个影子,影子顿然的激活了昏厄的脑神经。

  青姨!

  从我多年的记忆里,惊讶的搜寻到这个影子的名字。我加快了脚步,想证实一下我的眼睛。影子的主人好象十分专注着青石板,低着裹着严严实实的头,并没有察觉跟在她后面不远的我。我虽然从心里感觉她就是青姨,但我还是不敢贸然的辨认,眼前的背影,总与和我十几年认识的青姨有着天壤之别。背影的主人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的一端是一篓清洗过的衣物,一端是一篓嫩绿的猪菜,背有些驼,整个身子显得有些敦厚,用黑布裹着的脚生怕打滑似的一步一步小心意意迈在每一块青石板上,我有些茫然,记忆中青姨永远都不会是那样子,记忆让我暂时否认了眼前这个似曾熟悉的背影。

  这个叫做陈家庄的山村,在这样的年月里依旧显得有些古朴,青石板路还依旧延绵通往我十几年前所熟悉的庄口。这样一条青石板路,在别处大概已经难以找着,每一石板都是青一色的长形,尺寸大小都像是一个模出来似的,青色光滑,这大概是庄上不知多少祖祖辈辈走过的缘故吧。到的庄口,青石板路,分叉为一个“丁”字型,一边朝着村尾,一边朝着村头就要到庄口了,我默然的跟着这个背影,无外乎想证实一下背影的主人。但我终究不敢,记忆的愧疚好象让我的勇气暗然失色,这种愧疚大概是我选择绕无音信离开十几年家乡的原由吧。在青石板上,迈开一步都显得难以言语胆怯 ,但困惑还是将我和背影的主人越来越拉近,一直到庄口。

  大哥久闻我今天要回家,早早的在庄口携着侄儿侯着了,见我沿着石板路走来,远远的迎来,屁儿大的侄儿欢快的飞快跑在了前边,正迎着那背影,当小侄儿从背影的一侧跃过的时候 ,背影肩上的一个竹篓刚好钩住了他的头发,肩上的担子轻轻的晃了晃,小侄儿打了个沮纠站稳,瞪着还十分稚嫩的眼珠子,恶狠狠的朝着背影吐了口痰,转身一边继续跑一边骂着,疯子,贱货——脸上挂满微笑的大哥,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倒反目光里带着几分的赞许。

  背影定了定肩上的竹篓侧过脸来,一缕晨光恰巧的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让人心酸的脸,密密麻麻的黑斑罩在脸上,额上结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我楞住了,我没法欺骗我的眼睛,那个背影就是青姨。青姨没有任何停下脚步,低着头朝着村尾走去。

  大哥问了我好多,但我一点也没听见,转着头,目光始终定格在青姨走过的石板上,大哥说那是青姨,疯了好些年了,牛二走后,她就成那样子了!这时我的心不由一擅斗。

  (二)

  那年刚上完初中的我,就得委曲求全的守侯村尾那破又小代销店了,整个陈家庄大,老爹早些年整出来的代销店又恰是青石板的尽头,地理上有些优势,还算有些生意,能给家里上下老少补贴些家用。代销店前头是整个庄的水脉,山泉每天都沿着也是青石砌成的水渠缓缓的流动,庄上的女人、男人、小孩、牛畜一天总会轮流在那热闹一翻。

  那年青姨刚好从山外嫁进庄里来,嫁给了村尾的六子,六子是个楞头青,只是见了祖宗的没来得急入洞房,在婚宴上就砍一个也是来赴宴的楞头青,当天就慌忙就跑了,从此便毫无音信。于是乎,青姨便开始独首空房。

  那时青姨是个美人儿,白嫩嫩的肌肤活象蒸着刚出炉的馍馍儿,红扑扑的脸儿始终挂两腮之间。青姨还很文静,总是没见她说怎么话,见了庄上的邻里大多只是淡淡一笑,青姨穿衣也甚是得体,洗得静白的衬衣,穿在

  她身上就像个刚情窦初开的少女。这样的一个人儿,一个算得上基本守寡的女人 ,便成了我们这个庄光棍居多的大姥爷们的谈资。

  饭前饭后,庄上的大老爷们总有这样的习惯,往代销店前转悠转悠,或买些东西,或闲着闷唠唠嗑,再者就是有些不雅的心眼,能朝朝青姨,治些眼疾。那时虽然我还算得上的毛小子,怎么男女之事大都一知半解,但混在一群大老爷里头,总会有些耳濡目染,慢慢的也学着大人眼谗起来。

  我的代销店只不过和青姨家有那么一墙之隔,而且我是全天候的呆在那破的代销店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回家歇一会儿,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得在那守着,所以我很熟悉青姨的生活,六子走后,青姨住了几天后曾回过娘家,当时人们认为青姨选择改嫁了,但没到半月,青姨还是回来了,而且还认真的做起了六子的空头媳妇来,每天跟着六子老娘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帮种些菜洗些衣物怎么的。但青姨有个毛病,没怎么事很少出家门,要是出家门也很有规律,一般傍晚接近太阳落山或者是早上刚刚太阳冒出来。

  人们谈论青姨的时候,我总会插的上些嘴,有时候自己还能发表些意见,挺能给自己长脸的。于是乎,一天闲时我就总想着怎么打探到青姨一些消息,以便在唠嗑的时候能多给自己长些脸。

  守着代销店有些时候显得百无聊赖,也没怎么可打发时间的,慢慢的一天最大的期盼就是等着青姨走出家门,然后摇有兴起的看着她在蹲在水渠边上洗东西,看着晓起的臀部,浮想联翩的要是不隔着一层黑裤会是怎么样。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牛二,牛二是个读过高中有些文化光棍的老实人,但也是个男人,终究逃不了也因女人生些眼疾,尤其是像对青姨这样的庄上少见的嫩馍馍儿,牛二总是没事早早的来到我的代销店前,总是装做买些东西怎么的伪装,侯着直到青姨出现,但明人眼里都知道,牛二眼谗,不过刚开始我也倒乐意,也不点明,有时候只是半认真不玩笑的借着谈论青姨消加讽刺讽刺他。

  牛二看青姨有些特别,这是我偶在一天早上发现,那天青姨提竹篓沿着青石板朝着水渠边去,我在柜台里面,牛二叼着烟靠着柜台抽着,青姨走过来的时候距我们有十来米远,我们像平时一样有些过火的朝着青姨,但往往这时青姨大都不是很介意的,自己低着头走着路,牛二的眼睛放着光,我当时就纳闷,顿然感觉牛二和青姨之间有着一种别样的默契,牛二从嘴角慢悠悠的吐出一缕缕青烟,目光穿透烟雾,有些温柔的打在不远处的青姨的身上。我心就从那开始起疑,觉得牛二不单的打青姨这么简单,每天一定不像我单单是想象晓起的臀部不穿裤子那么简单,牛二的眼睛一定是索定青姨身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地方。

  我和牛二在那贪婪的窥视着,牛二的嘴上的还剩下大半截烟,突然他好象受到怎么刺激似的,被他恶狠狠的吐在地上,然后收回目光,径直的朝六子家方向走去,我就奇怪的在背后喊:牛二!牛二你喳的了,他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转身,没有表情的看了看我,又打量了埋着头的青姨,脚步有些沉的朝自家方向去了。当二牛走过拐口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青姨抬起头,看着那个拐口许久许久,而青姨的眉间生出一道暗红的伤口。当时我感觉自己心理酸酸的,也说不出怎么,对这一发现有些欢喜,又有些嫉妒。

  (三)

  躺在床上,我开始迷糊的想像着白日里见到的青姨的影子了,这逐渐成了我没有电视,没有玩伴的夜晚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我顿然感觉青姨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躺在有些坚硬的硬板上,头枕着有些汗味发酶的棉被,额上挂着一个散着昏黄色灯泡,挣着眼我开始迷糊的想象着一天里见到青姨的每一个瞬间,我将它们连串起来,浸泡成了青姨的影子。

  其实青姨是个善良的人,我一直认为,虽然我在那些大人面前,为了长些脸,而诋毁她,但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边就莫名的涌起了些罪恶感。在水渠边洗菜的女人们也偶然的说起青姨,而她们有别于那些大老爷们,闲时我听到的大都是有些同情青姨的好话,大都说道青姨人品好,就怪那六子无赖不争气。

  代销店与六子的家背靠背,六子家的一切动作好象我都能了如指掌,晚上我还有一种爱好就是用耳朵,仔细的分辫着六子家的一切。六子跑了以后,就剩下了六子他爹麻六叔 ,还有他娘六婶还有青姨了。

  砰!盆子掉落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沉寂的夜晚,我的耳朵立马矗起来,仔细打探着隔壁发生的一切,然后又是一个盆子掉落的声音,砰!有些重——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欲望让我感觉有些不妙,我从床上爬起来,搬来一个凳子,抛开席子,架在上面,支起脚尖,透过后墙的一个小洞窗越过六子家的后窗仔细的打量着隔壁的一切,青姨坐在地板上,垂着头,散乱头发的遮住了她的眼睛,整个身子在不停的擅斗着,麻六定定的站着一条皮带握在他的手上,地上还有一个有些凹了的铁盆,一阵哽咽的哭泣声和浑浊的喘气声传入了我的耳朵。我突然明白了一切,我的眼睛在那一刹有些直了,心中就腾生了一股火气,对青姨的遭受有些愤愤不平,但我不一会儿我却少了勇气,因为我知道这个村庄的规矩,嫁进来的媳妇永远都必须是这家的媳妇这条陈旧的,有着青石板路历史的规矩就像铁一样枷锁着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庄的人们。我支起了脚尖很久很久,直到青姨抹着泪走进自己的房间。

  (四)

  我开始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失落, 每天晚上我一听到动静,我就不由自主的掂起脚尖,探究着隔壁发生的一切,每一次我看到的我总感觉来自心底的丝丝疼痛,牛二和我依旧是每天早上适时的候着青姨的出现,但我很少在村里的大姥爷面前谈起了青姨,偶尔人家挑逗似的问起,我就觉自己有种罪恶的感觉。

  牛二好象察觉了些怎么,我们之间好象隔阂了许多,平日里的玩笑,有时候开着开着,他便会烦躁起来,轻则怒视一下,重则扬起手就要打人。青姨也有了些变了模样,脸常常被裹着,我知道这是被打的缘故。每一次看见青姨裹着的脸,牛二两眼就放出光来,叼着的烟在嘴角边就晃来晃去,有时候握紧的拳头在那发颤。

  没有月亮的晚上,整个陈家庄感觉有些沉寂,除了偶有几家透出昏暗的灯光外,便是死一般的漆黑,空洞的漆黑里偶尔会传出些几声的狗叫,有时候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我不知廉耻的躺在床上想着青姨的模样,迷糊的妄想着自己已经是一个高大的男子汉站在青姨的面前,保护着她。这种自信激励的自我妄想,让我有些痴迷,这时候经过代销店的脚步声突然卡住我的思绪,我把门支开一条逢,借着屋内泛出的一点光,眼睛像狗的鼻子一样灵敏的探视着外面的一切,我发现了一个影子,牛二的影子,他脚步有些急,但好象怕惊扰了,时而轻时而浅的踩在青石板上,他在六子家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左右猫了几眼,然后手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入了六子家墙面上的一个石逢里,然后又上下左右猫了几眼,转身像贼一样离开。我突然间明白了怎么!在我将要合上门逢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青姨像空气一样从六子家的门逢里占了出来,抽出了那封信又进了去。

  那晚我的眼皮就开始不停的跳,好象自己身边突然少了点怎么,有些怨恨牛二,但心底又说不出怨恨的理由来。

  以后我就开始感觉自己有些惧怕牛二,尤其害怕他的眼睛,总觉得两棵眼珠子像毒蛇吐出的牙一样,从里往外透着一股杀气。我也更加注意他和青姨之间的特殊举动,每晚我在失眠的时候总是特别注意夜里的一切动静,一发现蛛丝马迹就会不由自主的探个究竟,青姨被麻六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而且下手无声但越来越重了,青姨好象也大概已经麻木了,从来都是垂着头,而且渐渐的她也不再哭泣了,好象已经感觉理所当然似的。

  在另一个无月的晚上,牛二的影子再一次出现在六子家门前,这一次他注足很久,好象在等待着青姨的出现,六子的门被轻轻的从里往外扣了三声,牛二好象明白了怎么似的,独自一个人转身越过水渠往往更远的地方去,我夹在门逢里的头立马警觉起来,随后青姨的影子变像风一样飘乎的从门逢里出来,两团黑影便在这空旷的夜空下缓缓的晃动着,前边有些快,后边显得犹豫。

  我一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边替青姨感到幸兴,但青涩的心还是感觉有些酸楚,便生了些自卑,感觉有些愤愤不平,觉得要是能和青姨一般年纪该多好啊,就不会将青姨让给牛二了,但这些想法大抵只是想想罢了!

  (五)

  我有些颓废,抹着稀松的眼睛,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自从那晚以后青姨就出门越来越少了,牛二也很少见在代销店门口转悠,大姥爷们唠嗑他也很少掺和。在这样的早晨我就越发感觉无聊和抑闷,迷糊的听着水渠边上女人们的谈论声。

  六子的媳妇读过书呢!跟咱村的牛二一样高中,好象还是同学来呐!

  六子媳妇娘家就爷女俩,可是不好,她爹在赌场上输了,把她赌给六子,办完婚宴后自己喝罐农药就走了!

  我混沌的头脑立刻清醒了许多。那天我就在那不断的咀嚼这些话,我一整天就不断的暗骂麻六他全家,骂完了,又开始骂牛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骂牛二,但我总感觉牛二该骂。

  三个来月过去了,青姨变得越来越怪模怪样了,大热天,她的头也裹的严严实实的,虽然是邻里也很难照上她一面,倒是晚上,她的影子常飘忽在牛二的后面。这样煎熬的日子,我感觉更加无聊了。有时候希望渴望青姨和牛二断了来往,有时候又希望青姨转嫁给牛二,但我这样希望总让时间证明它没办法实现。

  又是一个死一样寂静的晚上,隔壁在一次响起了鞭打的声音,我支起脚尖,眼贴着丝逢,我看见青姨的额上血肉模糊,垂着头,任由麻六的鞭打,麻六虽然已经老了,扬起的手还有些擅,但很有力,好象拼着老命,口了念着,还我六子,那晚我感觉那一鞭鞭好象就打在我身上一样,撕心烈肺的痛。

  也就在那晚的深夜,牛二又像鬼一样在六子家的门口注足了,等了很久,青姨的影子才从门逢里探出了头,牛二上前拉了一下青姨但青姨的影子没有迈开,我依稀听见一阵哽咽的声音,两个影子在那门口站定了很久很久,有着冷气无声。

  最后牛二垂着头,有些失落的转身又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从那时起就不知不觉的生起了火气。

  那晚昏暗的灯,陪伴了我一个晚上。

  我从未有过的期盼两个模糊影子再次在黑暗的夜色里出现,我把白天当作了晚上,晚上成了我忙碌的白天,我躺在冰一样的被铺里,用着耳朵,眼睛仔细的分辨着夜里的一切。

  已经过了午夜了,冷风在屋外的铺卷着,我顺着脚步声朦胧的望着晃动的两团黑影子,当影子慢慢的拉长的时候,我从门逢里挤了出来,轻手轻脚到了六子家的门前,用力的扣击着门板,麻六的咳嗽声响起,已经走了很远的影子静了下来,像黑夜里的两棵长在空旷的田地里的树一动不动。我敲了很久,感觉麻六已经起身了,我又像乌龟一样又轻手轻脚的缩回自己的屋子里,做完这些,黑暗里缩着脑袋眼瞄着外边等待一直自己希望的结果,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几分的得意充实 ,好象感觉自己终于为青姨做了些事。

  麻六咳着,喊着谁啊!很久——

  两个影子定住了,一个影子想挣脱,而另一个影子则牢牢的扣着另一个影子。很久,但麻六的咳嗽声停了下来后,又一前一后,像蚯蚓样挪动起来,朝着山角的方向去。

  我有些失落,但不一会儿,麻六的影子便像只黑夜里的狐狸,顺着夜色出了门。

  望着消失的影子,我舒坦的躺在床上,青姨的影子飘忽着,我有些心安,不知不觉便睡了去。

  第二天的一早早。

  我哼着变调的歌曲,勤劳的擦着占满污迹柜台。

  我看见了牛二,他的脸上长了很多块的新淤痕,提着一个旅行袋,低着头抽着烟。在经过代销店门口的时候,他望了望我,有些颓然,有些无奈想停下脚步,但终究没有停下,一步一步的迈在青石板上。

  牛二走了不久,隔壁便响起了哭声,很凄厉,有六婶的,也有青姨的,在那一刻我就顿生一阵惧怕,我久违的快乐,突然被心灵的畏

  那天,麻六将自己的脖子挂在家里的梁上,几分钟便选择了自己离开。

  从此我的耳旁便充斥着青姨的哭声,很凄厉——

  一周后,我跟着一个表哥南下了广东。那天我走在村头的青石板上就要离开的时候,我很远很远的感觉有一个目光目送着我的背影,依稀感觉那是青姨温柔的眼睛。

  (六)

  黑夜,躺在木板床上,我的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我脑间又像十几年前一样脑际间不断的出现青姨的影子,欠着的债沉沉的压着我,好象空气凝结着,让我感到窒息。我翻了一下身,决定明天起看看青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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