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燕子

　　一

　　生活中燕子的存在就象吃饭一样平常，甚至平常得象饭和屋子——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当你饿了或者曝于烈日暴雨之下才发现饭与房屋在你生活中的必不可少。

　　小时候，屋檐下有两个燕窝，一个是燕子紧贴墙皮做起，算是“白手起家”。许是由于泥土的缘故，去年筑的窝往往过冬后就掉一块儿，春暖花开南燕归来，再重新修补。所以，那个全是泥筑的窝就看上去像蹩脚的工匠刷的墙，新一块旧一块。父亲说它们每年都这样实在是辛苦，就把草帽顶捏扁了口朝上钉在屋檐下。屋檐很高，要钉只有爬到楼上。父亲从楼窗户左侧出身去，左腿蹲着，我或母亲在里面拉住右腿，他左手拿橛子右手拿斧头，一下一下慢慢钉了。边钉边说：“不知道燕子会不会领情呢！”过不了几天，就有燕子站在草帽沿上叽哩叽哩地叫，又不几天便见草帽沿上有了泥，再不久，帽沿上便有了一寸来高的半圈泥土，泥土边上还伸出两根茅草。燕子在这里定居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便是另一个燕窝了。但那个泥窝窝并没被冷落，依旧住着一窝儿。于是两窝交相呼应，大燕子叽哩喳啦如对山歌，小燕子唧唧哩哩如儿童嬉戏，有时小家伙们还伸出绒绒的脑袋，黄嘴一张一张：叽——叽——！父亲没事时，常常象个孩子一样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燕窝，看着看着就笑了。我们就都笑父亲是个老小孩儿。

　　那时没有过多的感受，只是觉得能被燕子看上并成为邻居，或者说成为一家人实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因为那时的“文攻武卫”也波及到了我们这平常人家，父亲被诬为“贪污分子”而解去了小队会计职务。虽没有坐“喷气式”或者跪钢筋条，没被挂牌游街，但父亲许多要好的朋友甚至邻里都投鼠忌器，如躲瘟神唯恐不及，小小的我也从小伙伴无忌的口中朦胧地感到了孤独。唯有燕子，没任何功利，不会嫌贫爱富和落井下石。于是，燕子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搬到新居后，父亲每年都要回旧居看几次，但没人住了燕子好像觉得孤独也就走了。所以后来读到了刘禹锡的《乌衣巷》，每读至“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便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所谓的新居，说白了就是半坡上寒酸的五间坯房，院子还没平好，一下雨就成了个大大的泥塘。父母每在闲暇之际扛石头担土平整院子。院子垫得差不多了，我和弟弟又面临成家，父母就又开始盖房了。此时搬过来已十年有余，那五间坯房已烟熏火燎风吹雨打与父母一样地明显衰老了。坯房的一角，父亲又钉了个草帽顶，里边又住上了一窝燕子，不知是不是旧居住的那窝，总之父亲很高兴，常叼着旱烟迷着眼看燕子衔泥孵卵喂食。盖房时父亲说：“人要是也象燕子一样就好了！”起初我没明白何意，后来才知道，他是指那半个草帽顶。言下之意是，有半个草帽顶省多少劲！我才明白，为什么父亲每年都要回旧居给燕子换个草帽顶，虽然至我们搬出后那里再没燕子住过。父亲到死也没有把要给我们盖的房子收拾停当，但临终前一再嘱咐家人每年要回旧居看看燕窝，不管燕子住不住，该换了就要换一换！

　　后来我当兵了。平时忙于训练，忙于所谓的前途命运，加之营院少有燕窝，对燕子也就渐渐淡漠了，只在春季偶尔有人说看到燕子回来了，才想起它，想起那剪刀似的飞翔的影子。这年回去探家时，发现我们新屋屋檐也有了两个燕窝，一个是燕子自己用泥垒的，一个是弟弟在墙上钉了草帽顶燕子在上面又衔了泥垒的。弟弟指着父亲的“未竞大业”——现在在我们手里仍然没有修盖好的院子，又指指檐下正衔泥的燕子叹口气说：“你看，老爸象不象燕子？”我的心一激灵。

　　许是因了弟弟一句话，每在听到那首歌《妈妈我想你》时，那句“小燕筑窝衔春泥”的歌词总让我想起父亲，想起屋檐下的草帽顶，想起父亲叼着旱烟袋迷着眼看燕子孵卵喂食时的满足的神情来。

　　二

　　在部队，我像一架风车不停地转，燕子就又象文章开头所说的如吃饭般平常了。直到有一天有位战友对我说：“咋很少见到死燕子呢？”这个问题立刻勾起了我的回忆，但搜尽二三十年的记忆就是没记得看到死燕子，除了被顽童用弹弓打死暴死荒郊外。难道燕子的坟墓在南方？但南方的许多战友倒怀疑燕子的坟墓在北方。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大概在七八岁时的一天，我到地里捡柴禾，忽然看到一只受伤的燕子飞不起来了，在草丛里扑楞扑楞。硬撑到一块平地上时，已经象位血流殆尽的受伤战士。它开始用爪子刨土，刨几下歇一歇，慢慢的有十几公分深，然后卧了进去，吃力地用嘴左一弹右一弹，土就扬在它身上。不一会儿，身上都是土，只剩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尽量弹起一点土扬到自己身上。后来便只露半个脑袋不动了。那一刻，我不明白什么叫生命，但我知道了什么叫死亡。我象掩盖英雄一样郑重地把它完全盖上。

　　若非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会相信这是真的。难道，燕子真的如此具有灵性？

　　我想燕子应该是有灵性的。要不为什么麻雀、喜鹊，甚至连招人喜爱的鹦鹉都不能象燕子那样与人友好相处呢？麻雀曾被列为“四害”之一，喜鹊也被人套上迷信的色彩，鹦鹉为人之宠物，但它只是被关在笼子里时才开始了与人的亲近和交往，而燕子则不同。现在想来，应该说，父亲钉草帽顶和燕子来我家居住完全是人鸟和谐相处的最佳境界了。这是一种自然，没有丝毫的做作。也许因了这种灵性，燕子才有了一种独特的行为——自埋！我的所见不知是不是一种生物学的规律，我宁愿相信所有的燕子都是这样的：宁愿有一口气活埋自己也不愿曝尸荒野陷于泥淖！

　　我又想起了父亲的遗言。父亲在临终时把钉燕窝当作遗言，固然是因旧居留下了父亲的前半生，固然是因父亲与燕子的生命中有他们的共同之处，但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那里留下了他与燕子真诚的心与心的交流！在那样的年代里，那样的环境里，作为一个男人，妻子眼中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子女眼中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他不能有痛苦和悲伤，可又有谁能够来倾听他内心的痛苦？历史当然是公正的，但那是对于死者，对于生者来讲又有何价值呢？

　　我始终不明白，父亲当时仅仅是个小队会计，只是每天兢兢业业记工分而已，却横遭诬陷，虽然查账最终没什么结果，父亲“贪污分子”的帽子不脱自掉，但父亲的后半生却是再也没有畅畅快快地过过一天。根据医学知识，我总是怀疑，父亲得癌症的病因可能与此有关！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总是象个老小孩似的坐在屋檐下看燕子了。

　　随着岁月的流失，生活的积累，我也渐渐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为什么人和人就不能和睦相处呢？

　　（2000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