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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那条河

作者: 冀根 完成状态:已完结

故乡那条河

  故乡有条河,两山夹一沟所成,沟有多深河就有多深多长的那种。河南是我村,河北是一陈姓村庄,河随山蜿蜒二十余里,两边田地草坡,难以说出具体的河岸来。最后接入横跨晋、冀、豫三省的清漳河。严格地说,这是一条天然的泄洪沟。称它为河,实在是抬举了它。

  这是条季节性河沟,记忆中就是鹅卵石铺就,三十年过去了依然是鹅卵石的面容,只是偶尔多了草长蒿枯。其十年有九年半是干的,所以在土地紧张的故乡,河滩成为勤快人闲暇时消磨时光和播种希望之处。他们很耐心地捡去上面的大石块,又用铁耙耙去小石块,整出一片片补钉般的砂石地,种些芝麻、蓖麻之类的耐旱作物,有的直接就在石滩上刨坑点种蓖麻,收一颗半粒榨一星半点油,年景好的话,蓖麻粗壮如树,一棵可以上几个人;石头太多不易开垦的地方撂荒,长些臭蒿、白草等,又为村民放牧处。生产队时,每到冬季农闲,村里就召集村民筑坝,从后山沟起,就地取材,每隔一二百米就修一道坝以缓水势,减轻对下游的破坏,也可适当蓄些沙土。各村互不商量,各自负责自己的地段,有意无意地就完成了一项大工程。在山上下望,它婉如一条一节节的长虫卧在沟底,身上斑斑驳驳。

  雨季,山洪下泄,方可以领略它为“河”的风采。山洪积了从各个山沟流到河里,鹅卵石没了,草摇晃几下也没了。先是远远的呼呼声,如狂风穿林,如风过山洞;水头初现,似千军万马,舞枪弄棒,杀将过来,冷气飕飕;转眼水过脚下,声似惊雷,色如褐幔,横冲直撞,漩涡串串,大地震颤。两边土堰一块块下滑,入水即没,夹的柴草树木,只偶尔一现;水面上水汽蒸腾,如烟如雾。雨小了,但水势反增,咆哮着,恕吼着,地势较低处房屋眨眼不见,十几米高的大桥瞬间瘫塌。高处打伞观望的村民,愁眉苦脸,或惊讶或叹息;雨停了,水势却更凶猛,如狂龙腹疼,如猛虎身上着火,没过河岸,吞没庄稼。渐渐的,才如打了麻醉枪的疯狮,由狂躁而平静;慢慢的连呻吟也小了,然后如收缰之马,站下来打着响鼻,亦如处子般宁静,最后完全睡去了。它发泄够了,过了瘾,留给农民一个烂摊子。河床裸露,只有浅浅的浑水缓慢地淌着,横七竖八挂着柴草树枝。堰要重垒,地要重垦,树要重植,坝要重建。于是,农闲时又有人修坝、开垦,如此循环往复。生产责任制后,大队解散,集体筑坝的宏观场面不复存在,只有个别勤快的人还去开垦一点河滩洒几粒种,但往往是有种无收。没了坝,三冲两涮的,河床更低了,许多地方岩石裸露,坑坑洼洼。

  《涉县志》载:“1996年,全县遭遇特大洪灾,死伤350多人,房屋倒塌1000余间,直接经济损失达 万元人民币。”1996年我正上军校,暑假回乡次日下起了连阴雨,那年我县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洪灾,也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记忆。邻村夫妻俩在山洪来临之前,去抢搬家里的东西,还没走出来洪水已进院,眨眼间房倒屋塌,人影消失。水落后,在我村下面河滩的淤泥里一根平躺的树杆下发现了男人的尸体,只剩腰间一条皮带,女的第三天才在百十里外的河滩找回来,已身无一线。他们只留下一个不满六岁的女儿。我虽知道这河暴躁时的威力,可压根没想到它还会吃人。事后细想,实在也是必然的。本来事情危急了,可夫妻俩还侥幸地想抬出那只旧沙发,一念之差命赴黄泉。我为其感到可怜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心痛:假如他们不是靠天吃饭,假如他们不是手指缝里抠钱,假如他们不是心疼那几件还可以凑和着用的家具,假如……。

  长江黄河养育了中华民族,泾渭两岸水土肥沃,清漳河两岸居民也不怕干旱。而这条无名的河,两旁是石山,山上是梯田,一遇大雨堰塌土流,泥石俱下,不知被带向何方,既无不息之水,也没孕育沃土良田,静时如蛇蜕,动时如狂龙,随心所欲。而祖辈,就在这里与之早夕为伴,年年抗争,不思迁移,不觉苦辛,不屈不挠,不怨天尤人,春到了早起,夏来了晚睡,秋去了高歌,冬来了向阳,心平如镜,在贫瘠的土地上耕耘着瘦瘦的希望,生生不息于历史的长河中,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幸福谱写着一曲人类不屈的生命之歌。

  离家已十年有余,但常想起那条无名河,那条并不能给乡亲们带来幸福的无名之河!

  (2001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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