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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品名:石家姐妹 作者:香里人

  石依茜办的“茜子茶楼”坐落在仙子桥畔的拐弯处。这地方离闹市区不远,却又不在闹市区,附近都是些小店铺或民宅,入夜便关了门,很清静的。茶楼的房子原来也是一栋民宅,石依茜看中了周围的环境,便租了下来,再花十几万块钱装修和添置设施,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装修后的两层小楼面江而立,是那种既不显山露水,又十分别致幽雅的好去处。

  时下兴起的茶楼,其实并不是那种专供喝茶品茗的闲适地方,说白了,大部分茶楼就是为那些偷情男女们开设的幽会场所。一般谈情说爱的年轻人是很少去的,因为他们消费不起。光顾茶楼的顾客,一是生意场中的大款老板之流,二是有些实权的官场中人,三便是那些虽非老板而无实权却赶了时髦偷欢相悦的普通人。那茶楼里都是一间间封闭严实的小包房,连房间里的沙发都很有讲究,那讲究自然是只可会意的。有权有钱的人带了个小蜜情人什么的,又不敢上大庭广众招人耳目,就选择了这种隐蔽性极强,高雅而不乏情调的茶楼作幽会场所。再说,你要没带小蜜情人也没关系,茶楼就有专门的职业小姐陪你喝茶聊天唱卡拉OK,至于还干不干别的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石依茜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茜子美容美发厅”那边照料。茶楼的生意主要是晚上,虽然交给吴姐管理,但她偶尔还是要来看看。,今晚石依茜到了茶楼已经快九点钟了,吴姐正在吧台里登帐,见了石依茜忙说公安的邓科长来了,说是有事找你,正在二楼的4号包房里等着。石依茜一听说是邓桦,想起那天在家里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心里就来了怨气。想到:你邓桦是什么根底,别人不明白姑奶奶我还不明白?猴子演猴戏装什么正人君子?所以石依茜听后只对吴姐哦了一声,算是说知道了。她也不急于上楼,就问吴姐今天有多少客人?包房都满了没有?吴姐就一一作了回答。看看没有事情可问了,石依茜才磨磨蹭蹭上了二楼。4号房间的门半掩着,邓桦斜靠在沙发上,穿一身便服,正盯着电视机看一部三级片,见石依茜进来就转了个身想说什么。石依茜就装出一副笑脸说:邓科长,今晚好雅兴。邓桦也不起身,就说道:什么雅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石依茜说道:你不怕我侄儿的事牵累你么,还敢来找我?邓桦这才翻身坐起,拿着遥控关了电视,说道:依茜,我知道嘛,你准是生我的气是不?石依茜忙说:我敢生你大科长的气?巴结还来不及哩。邓桦就做了个委屈的表情,说道:其实早两天我就想来找你的,总是忙,打电话吧,又怕说不清楚。依茜,你想想,那天我与铁路派出所的所长一块上你家。要让他知道我们是熟人,今后我还敢为这事帮你吗?再说,你当时一大家子人我又不认得,要有个外人什么的,会不会碍了事也不知道,所以那天就没理会你。我们干这行的,凡事都要考虑周密一点才好,你说对不对?邓桦这么一解释,石依茜觉得他还真有几分道理,反倒是自己错怪了人家。就说还是邓科长想得周到,哪像我们这些平常人木头脑筋。说罢在邓桦旁边坐下,从坤包里摸出一盒中华烟,给邓桦点了一支,自个也点了。刚才吴姐已安排了茶水和小点,邓桦几乎没动过。石依茜压了铃,服务小姐进来问老板有什么吩咐,石依茜就让她去叫吴姐安排送啤酒和卤菜。二人说着话,酒菜跟着就上来了,于是边喝酒边谈起石筑的事。邓桦说:依茜我不瞒你,像你侄儿石筑这样的案子,一般情况下都要判死刑的。如果要是碰上严打,那执行就快了,幸亏目前还没听到这方面的风声,只要案件拖下来,好歹总对你们有利。石依茜说道:邓科长,事情到了这一步,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了。只是我们家也没得过硬的关系,钱哩,是没得问题的,就想请你帮出出主意,看看从哪方面去活动才好。邓桦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这治安科科长就是专分管这类案件的。要是你侄儿没弄出人命来,就算搞了个一二级残废,我拿在手头也好处理,现在弄的是个人命关天的大案……邓桦说到这里就忍住了,端起杯来喝了两大口啤酒,接着又说:出了人命,就算有人想帮你们,也得掂掂这案子的份量,弄不好羊肉没吃上,反沾了一身骚。石依茜听邓桦那口气,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试探着说:邓科长,你讲的那些,只好慢慢去想办法。不过我侄子在看守所里,你总得网开一面,多行方便,不要太亏了那娃儿。邓桦说:这个事你就尽可放心。那天你嫂子不是去看了?还送了吃的用的。看守所周怀忠所长是哥们兄弟,熟得很,哪天我带他上这儿玩玩。石依茜听邓桦来了兴致,就问道:不知金局长这个人怎么样?好不好接近?石依茜指的是公安局局长金玉康。邓桦说:金局嘛,这个人够仗义的,也没有多少爱好,就喜欢打几圈麻将,哪时我约了他一起喝几杯。石依茜听邓桦乐意帮忙,立马就改口笑着说:邓哥,那就说定了,把金局长和周所长都请了来,小妹我做东,大家好好玩玩,来,为邓哥的关心,我敬你一杯。邓桦忙说哪里哪里,端起啤酒杯一口便与石依茜干了。

  两人一边谈一边喝,邓桦约莫喝了四瓶啤酒,也就有五六分醉意,两只眼睛就色迷迷地在石依茜身上乱跳,时不时还伸了手去拍拍石依茜的一双腿。石依茜今天穿了条牛仔短裙,上身套了件打结的高腰红真丝衬衫,那肚齐眼和半个小肚皮白花花露在外面,一双修长的腿玉如莲藕。其实邓桦早就对这位姿色可餐的女老板垂涎多时了,只是平常难得机会与她单独在一起,今天饮了酒,借了些酒性,又趁着石依茜正有求于他,就有点跃跃欲试,不能自已。石依茜虽说未婚,却已是过来人,自家又开着茶楼,往来的大都是偷欢野合之辈,什么事心里会不明白?此刻石依茜明知邓桦要干什么,就来个半糊涂仙,既不想让他得手,更不可让他失望。好色的男人有时就像一条狗,你把骨头悬在哪里,他吃不着也舍不得离开。眼看邓桦有点按捺不住了,石依茜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哎呀,只顾喝酒谈事,差点把邓哥给冷落了。邓哥,我让吴姐叫个小姐来陪你……邓桦就装出一副醉态说:有你陪就真好了,还找什么……伸了手就去挽石依茜的腰。石依茜眼疾身快,顺势就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邓哥,小妹今天再敬你一杯,侄儿的案子,往后就仰仗着当哥的了。说罢一口就将满满一玻璃杯啤酒喝了个底朝天。邓桦也端起杯来喝,等他放下杯子时,却见石依茜苗条的倩影在门口一闪而逝。邓桦好生败兴,吃了点卤猪肝和几颗脆皮花生,正想走人,就见一个妩媚妖艳的小女子推门进来。也没等邓桦开口说话,小女子嗲声嗲气娇态可人喊着邓哥邓哥好久不见你了,于是一股浓浓的劣质香水味就把邓桦整个儿淹没了……

  安排小姐侍候了邓桦,石依茜才离开茶楼,回到石家院都快十一点钟了,自个掏钥匙开了门,就上了三楼的房间。

  石依茜没结婚,尚属侍字闺中的那类大龄姑娘,所以石家院这边就还留着她自己的房间。只是她整天里忙在外边做生意,自个办的茜子美容美发厅和茜子茶楼都有住的地方,所以十天半月也难得回来一晚。最近石依蕙从珠海回家,就住在石依茜房间里,好在那房里是张双人床,石依茜这一阵差不多每晚都要回来陪陪大姐,有些事,也好趁晚上这个时间与石依蕙商量。石依茜推开房间门,却见石依蕙正在给珠海那边通电话,好像是关于公司里的事,她就自个儿上隔壁的卫生间里洗了澡,再回来时,石依蕙已经上床了,斜靠在床头想什么似的。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把桅子花,进门就扑来一阵馥郁的清香。石依茜也跟着上了床,拉一床毯子盖着肚子,斜靠在石依蕙身边,俩姊妹就东一句西一句摆谈着。石依蕙先说了请律师的事,说是李家栋表哥推荐了一位姓夏的律师,名声很大的,问石依茜认不认识?石依茜就说只听说南柯有这么个律师,既有口才,又有肚才,去年还办了个起死回生的大案,只是不认识罢了。接着石依茜又说了今晚邓桦去茶楼找她的事。石依蕙问邓桦是谁?石依茜说是市公安局治安科的科长,石筑杀人的事,就是他来家里通告的。石依蕙听罢就来了兴趣,说:依茜,你一定要设法与姓邓的搞好关系,找机会多接触他。石依茜就笑了,说:姐,还用得着我找机会吗?那邓桦浑身的骚气,整个儿的就是一条色狼。平常在我茶楼里吃的喝的带玩小姐全是免费的,小姐玩厌了竟打起姑奶奶我的主意来。石依蕙就说:妹,你快点找个男人结婚就免得人家有分非之想了。石依茜说道:没劲,现在的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我开茶楼来来往往的还见得少么?老婆再是年轻漂亮,她们的男人大都要偷偷摸摸跑出来啄一口。比如你吧,还说你像林青霞一般的花容月貌哩,可我姐夫……石依茜歪头看看石依蕙,见她那脸色有点不大对劲,突然才觉得自己失了口,忙说:姐,不说了,睡觉。说罢就顺势躺下,翻身睡去。

  因为石依茜一句话,这一晚石依蕙却失眠了。

  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同学们就说石依蕙长得像台湾当时正走红的电影明星林青霞。那时正时兴琼瑶热。林青霞主演琼瑶小说改编的电影一部又一部在大陆播放,什么《心有千千结》、《几度夕阳红》等等。石依蕙其实并不在意自己像谁,心想一个女人纵然长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又怎么样呢?靠着姿色作了本钱,总有一天红销香褪,花残柳败将又如何?再说石依蕙从小性格内向,不善张扬,并不愿意拿了几分姿色去卖弄。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不声张就去了广州,在一家制衣厂打工。这人的命,说来也是个定数,该你红该你发怎么拦都拦不住。在几百名从各地拢来的打工女中,不乏美艳如花的苏杭淑女,靓丽多姿的川中秀妹,而制衣厂老板的儿子金满一眼就把石依蕙锁定了。人世间往往就有这么巧合的事,原来金满最崇拜林青霞,凡是大陆播放林青霞主演的影片,他是每场必看,从不错过,而且有的片子还连看几场都不厌,房间里贴满了林青霞的剧照。再说金满本人倒也是一表人材,爱好文艺,且弹得一手好吉他,常把自己比作秦汉。当他第一次在厂里看见石依蕙时,几乎就惊呆了。那天石依蕙正好休班,上身套了一件苹果色的羊毛开衫,下身着一条喇叭裤,一头秀美的长发飘在肩上,洒满身后,惊得金满还以为是林青霞本人到了广州哩,一问,原来是他老爸厂里的打工妹。以后事情的发展当然就顺理成章,无论怎么样,这段姻缘仿佛是天撮之合,郎才女貌,石依蕙没有理由拒绝的。结婚后两人倒是过了一段温馨的家庭生活,不久就生了女儿金晶。后来,金满的父亲因病去逝,金满继承老爸的产业,正式当了制衣厂的厂长。石依蕙却只管在家相夫教女,过着近似旧社会那种封闭似的太太生活。她哩,从来不施脂粉、不尚时髦,虽然家里阔绰富裕,她反倒不知怎么去花钱。渐渐地,金满就很少回家,一问,总说厂里业务忙,应酬多。石依蕙是个没有心计的女人,就听之任之。再后来,就传闻金满在外面买了别墅,包了个年轻漂亮的时髦女人,石依蕙才去追究,问明了那女人的身份。那个叫宋小倩的女人石依蕙是见过的,原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公关小姐,常到制衣厂来拉广告业务,七拉八拉就把别人的老公拉到她怀里去了。金满在外面有了新欢,俩口子的日子还过得下去么?后来就协议离婚,金满把在珠海的一个制衣分厂给了石依蕙。石依蕙去珠海后,不久就成立了“石惠制衣公司”。事业倒是发展起来了,可一个女人没了男人,没了家,连女儿金晶也让她爸送到美国读书去了,石依蕙常常就有一种失落和无奈的感觉。所以刚才石依茜提到金满,无端就勾起了许多往事的回忆,也触动了心里的创伤。记得前几年回南柯,遇到几个老同学老相识都很羡慕她,羡慕她的成功和富有。其实哩,石依蕙对自己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心态,既不穿金戴银摆富,也不颐指气使显阔。有时候,她反倒羡慕那些平凡的朋友同学,希望像她们那样有一个温馨的家,俩口子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那样的日子,才是亘古不变一生一世都享用不尽的……

  待石依蕙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过钟,石依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走了。石依蕙翻身起来,拉开窗帘,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恍恍惚惚地折射在床头柜的桅子花上,白色的花朵就显得格外鲜艳夺目,绿叶也是亮呈呈的十分灿烂。窗外正对着后院的花园,却见石依宝正在整理园里的花木。石依蕙就去隔壁的卫生间洗漱,再回房间穿了衣服,才慢悠悠地往楼下走去。往日起得早,大都是郭志凤从粉馆买了早餐,下楼来就有吃的。这时郭志凤已去上班,石依蕙也懒得再去厨房弄吃的,便想到上街去吃辣鸡粉。家乡的辣鸡粉是很好吃的,以前每次回家,石依蕙总不忘记天天的早餐都要去光顾那家粉馆。这时已过了卖早餐的时间,粉馆里就显得很冷清。粉店离石家院仅几十米,那老板娘却是认得石依蕙的,见她进来,就说石家大妹今天来晚了。石依蕙就笑笑说晚了也要来的,一天不吃你们家一碗辣鸡粉,心里就像欠着什么呢!南柯人的习惯早餐大都是一碗米粉,粉的种类自然有许多种,比如除了石依蕙喜欢的辣鸡粉外,还有脆哨粉,香姑肉沫粉、红烧牛肉粉……至于什么粉好吃,那要因人的口味而定。

  石依蕙吃了辣鸡粉回到石家院,就又想到给夏律师挂电话,可连续挂了三次都是盲音。没有挂通电话,石依蕙向后院走去。园子里,石依宝还在弄花。春末夏初,正是花草茂盛的季节。红的月季,玫瑰、牡丹,白的桅子、玉兰,紫的杜鹃、芍药,黄的紫罗兰、荷包……石依蕙随便数了一遍,大约也有二十多个品种吧,许多花都是她认不得也叫不出名来的,只感到园子里五彩纷呈、琳琅满目。这块后院,在石依蕙心中留下的记忆是最深的。小时候大部份的生活,都与这块后院分不开。她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靠后墙那间荒废的米仓,那瓦檐已经折断了,木板大都生了虫,有的已经脱落下来,木板脱落的地方就有光钱从缝隙间照进去。那时小街上的孩子们常来这里玩打仗或躲猫猫的游戏。有一次邻家的那个叫黑头的娃崽爬到梁柱上躲藏,不小心竟从五米多高的梁上摔下来,把脚腕骨头折断了。石依蕙还记得她哥带了一帮同学在米仓里唱革命样板戏,演《智取威虎山》,人家还让她担当了一个小土匪的角色。再后来,那间米仓就被撤掉了。在靠西墙的地方,就是现在种了几笼夹竹桃那儿,原来是家里的茅房,再过去一点是猪圈,鸡窝。夏天里绿头苍蝇满到处飞……当小姑娘时候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而今却已时过境迁,物似人非,一切都变得那样的瞬息即逝,快得你来不及去追回。

  石依蕙昨夜没睡好,刚才睹物生情,感叹一番,便觉得心里像压着块铅沉甸甸的。刚走回客厅,就见石依茜进门来了。石依茜说道:姐,我给你办了个手机卡,你人在南柯,老用珠海那边的手机通话不划算嘛。石依蕙就说:是的是的,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让你去办哩,没想你倒先办好了。石依茜就从包里把手机卡取出来递给石依蕙,还告诉了手机号码。石依蕙换上新卡说试试,就又给夏律师拔了电话,可还是拨不通。于是又给石依苹拔,电话接通了。石依苹那头说:姐,我正要给你挂电话哩,有个事要告诉你。石依蕙就问是什么事?石依苹说电话里不方便说的,学校马上要放学了,下班我就到石家院来。

  石依苹说要告诉石依蕙的事,得先从耿林锋说起。

  耿林锋大学毕业后分到市民政局,一干就是十来年,现在哩,还是福利科的一个科长。去年的局里的刘副局长退休了,领导班子就剩下一位伍局长主持工作。伍局长对耿林锋的工作能力和业务水平都表示满意,年初开了个党组会,提议报耿林锋升任副局长接替刘副局长的工作。报告送上去了,一搁三四个月没有音讯。单位里有谈得来的同事就私下里对耿林锋说:耿老弟,生命在于运动,升官在于活动。你老弟也不活动活动,那处级干部职位就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不是?耿林锋听了也不答话,脸上就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笑容。其实不用同事提醒,耿林锋早就心知肚明了的。社会上那些民谣总不是空穴来风吧: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远的姑且不说了,与民政局相邻的旅游局,那位新提拔的副局长贾光乔,三年前还是人家局里喊东往东走,指西往西去的小车驾驶员。就因为他哥哥在城里开了家有点档次的酒楼,三天两头请了有关人物吃喝不够还揣红包。才两三年里便当了行政科长继而又升了副局长,这可是耿林锋明明白白看着的。而他一个堂堂正正的本科生,十年弄下来混了个科级干部。耿林锋当然不会不知道目下官场上的某些歪门邪道,也不是自命清高甘于寂寞,只是碍于囊中羞涩。家里虽然有几万元积蓄,石依苹可是一把手捏得紧紧的,说是要换房,那钱是用来买商品房留着的。耿林锋思去想来别无他法,情急中就生出了歪主意。现在因为石筑的事,石依蕙带了大把钱回南柯,正急着要找庙门敬菩萨哩。恰好耿林锋认得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苗时忠,何不借了苗时忠的名,在石依蕙那里先弄个几万块钱出来,上下去打点一番,先把副局长的位职搞到手,至于苗时忠那里多少拿一点应付应付,也算为石筑的案子尽了力。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耿林锋把主意想好了,昨日下午下了班才去跟石依苹说。当时石依苹正在卧室的房间里批改学生作业,耿林锋就凑上去坐到书桌旁边,说道:依苹,你猜我今天找谁了?石依苹也没抬头,答道:你不是要找苗时忠吗?检察院的,是不是找到了?耿林锋就靠在书桌边,说道:算你猜对了,苗时忠答应帮忙哩,说是只要石筑的案子转到检察院,他一定尽力去办。石依苹一听脸上就来了笑容,忙停下笔说:我现在先给姐打个电话……耿林锋一把将石依苹按住,说:别忙别忙,老苗那家伙胃口大,一张嘴就要那么多……耿林锋说罢伸出一个巴掌。石依苹问道:五仟?耿林锋就哈哈地笑了,说道:依苹,你当这是开后门上重点中学是不?我们单位老陈去年为了让儿子去你们二中的高中重点班,跑你们莫校长家三趟,烟酒礼品不算,光现金就揣了三千。石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案……石依苹本来对社会上这一套就深恶痛绝,只是因了石筑的缘故与母亲的病情,她才不得已参与进来,干一些她自己都觉得卑鄙下作的事。刚才耿林锋那笑声分明是说她不谙世故,五仟元就可以找人家帮忙办人命官司。于是心里就不耐烦了,说道:好了好了,你别再绕弯子,说明白点苗时忠到底要多少?耿林锋就把声音压低了说:五万。石依苹一听就没答话了,白皙的额头上似乎还浸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她整了整鼻梁上的眼镜,半响才说道:这么多?老苗这心是不是太黑了点。耿林锋说:依苹,哪有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帮忙办一宗人命大案,五万块钱就嫌多了,你姐可是带了五十万来的,这五十万能救一条命,我看也值。石依苹说:带了五十万元就得花完么?再说,我姐外出闯荡二十年,钱也来得不容易。上次父亲去世她回来,硬要给我五万,我死活不接,我再穷,日子总能过得下去,也不至于靠别人支助。这样吧,今晚我先想想,明天再给姐去电话。

  石依蕙刚才听了石依苹说的半截话,实际上就是五万块钱的事,这种事在电话里不便说。等到下班以后,她才直奔石家院,把苗时忠愿意帮忙但要五万块钱的事告诉了石依蕙。她说:姐,这钱送得送不得?你自己考虑。石依蕙说: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打个电话给林锋,让他下了班到石家院这边来吃晚饭,你也带了棠棠早点来,今晚一家人聚聚,转身又对石依茜说:三妹,下午我俩去买菜,我亲自下厨做一餐广味的粤菜给大家尝尝。石依茜就笑着说:姐,你就别糟蹋我们的胃口了,你那点手艺我还不清楚?三姊妹就都笑了。

  近来因为石筑的事,一家人团聚到石家院这边吃饭的时候就比往常多了一些,石依茜开着两个店子,一来贪玩二来也忙,平时是极少回来的,这一阵就经常回来了。石依苹与耿林锋住学校宿舍,离石家院较远,以前是双休日才过来看看石二奶,现在家里有事,来的次数就多了。如今石二奶虽说还住在医院里,早请了人护理,大家抽了空就去看望。今天的晚饭除了石二奶外,一家人都到了。石依蕙忙了一下午,总算做了七、八道菜。粤味的白切鸡倒也是正宗货,麻油和姜米却多了一些。清烧圆子几乎让棠棠一个人包了,说是大姨这道菜是香甜可口。那肉圆子拌了蛋清和糖,烧的也正是火候,嚼到嘴里就有一种香酥清甜的滋味。清蒸鱼做得不怎么样,石依茜说还没有她那一手清蒸甲鱼的味道鲜美,还有红烧排骨和甜酱肉,大家都说糖份太重,吃得满嘴甜味。石依蕙就说你们不懂,粤菜就讲究一个香甜二字。哪像我们黔菜,不酸就辣。石依宝就说还是我们家乡菜有酸有辣才合口味。郭志凤就奚落他道:哪天你给大姑她们做几道家乡菜试试,吃了鱼还晒网哩。姊妹们明知大哥是煮白菜都得问涨水煮还是冷水煮的?就笑他做不了厨师也当不成美食家。耿林锋说吃宴席这东西是众口难调,好吃不好吃全在个人的口味。石依苹却说道:耿林锋你国家干部拿着公款吃喝自然要讲口味了,哪像我们……有句顺口溜怎么说?对了,九类人是教员,山珍海味认不全。你们看,那编词儿的把我们教师说得多寒酸。石依茜说;姐,哪天请你上南柯市最高档的海鲜楼美美吃一餐去,气死那些编词儿的。大家就都笑了。

  这一餐饭是石筑出事以后一家人吃得最开心的。饭后郭志凤和石依苹忙着收拾。石依蕙说林锋你来一下,就带着耿林锋上了三楼的房间。进了屋里,石依蕙也没说什么,就从壁上取下一个小提包,从包里摸出一个新崭崭的活期存折递给耿林锋。耿林锋接过存折,虽然心里早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故意显出一脸的惶惑。石依蕙这才说道:这是给姓苗的五万块钱,我想现金拿着不方便,就用你名下办了个折子,你明天就去取了给他。耿林锋显得有点迟疑地说道:姐,人家狮子大开口,一下要这么多,我让依苹与你商量商量……没等耿林锋说完,石依蕙说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还怕他不受呢!石依蕙说话的时候,耿林锋就瞅了那存折一眼,这时他就为自己的弥天大谎而感到一阵寒颤,拿着折子的手也抖将起来。好在石依蕙并未看见,她正把小提包挂回墙壁上去。待石依蕙转回身来,见耿林锋还站着没动,就说道:林锋,你代我谢谢苗检察长,石筑的案子请他尽最大的力帮忙,事情办好了,我今后还要感谢他的。耿林锋明知钱已到手,却不得不做出一付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姐,钱拿出去,万一没办成事咋办?石依蕙就显得挺轻松地笑了,说道:林锋,你都工作十来年了,连社会上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不懂?你不懂,人家姓苗的可是懂的。孙猴子要没那两下功夫,敢去偷王母娘娘的寿桃吃?说完也不等耿林锋答话,就自个先走出房间。耿林锋也没勇气打开存折,他小心地把折子揣进西装的内衣口袋,就跟在石依蕙后面下楼。到了楼下客厅,大家就说要去医院,正等着他们下来。石依蕙说那快到门口打的吧。众人就笑了,笑得石依蕙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我说错了什么,你们都笑。棠棠说三姨买轿车了,你还打的呢,咋不笑你。石依蕙转脸看依茜,石依茜就笑笑说:早订了部夏利,近来家里事情多,要跑关系要跑医院还要做生意,两支脚怎么跑得过来。又说是去年办了驾照,车是销售商才从省城接回来的哩。于是大家就坐了石依茜的新车去医院看石二奶。

  石二奶的血压总难稳定下来,时高时低反复着。大夫说了已经没有多大危险,心脏的毛病已控制住,只是老人年纪大了,再受不得制激。其实大家也明白,石二奶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只要石筑的案件一天没有结果,老人的病一天就不会痊愈。于是大家都约了法,在石二奶跟前少提石筑的事,要提,都往好的方面说。今天石二奶见一家兄弟姊妹都围在她身边,脸上就有了几分喜色。棠棠拉着石二奶的手说外婆你几时出院?我小姨买了新车哩,到时开了车来接你回家。石二奶就笑笑说快了快了,这时她就把目光落到郭志凤身上。石依蕙明白妈要跟嫂子说话,就推了推郭志凤说妈叫你哩,郭志凤忙走上几步,站在石二奶身边。石二奶就问道:志凤,你去了没有?郭志凤就点点头说:妈,我去了的。石二奶又问道:那……罗仙姑她说些什么?郭志凤答道:我把石筑的生庚八字都给了罗仙姑,她测了,说我们石筑是属虎的,犯了青龙,是星象相克,可能不吉利。石二奶听罢脸上就阴了下来,说道:你给她说我们家筑筑的事了么?郭志凤说:没有哩,我要都告诉了她,还让她算什么来的。石二奶又问:罗仙姑说了没有,这灾星怎么解的?郭志凤答道:罗仙姑说,要是她算准了,让我三天以后再去。石二奶忙说:那你去,你一定要去……

  石依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就问石依蕙:姐,妈和嫂在说什么了?神秘兮兮的。石依蕙说:妈叫嫂去找仙姑占卜算命了,问石筑的凶吉。又对石依茜解释道:现在都信这个,在广东那边,凡是商家开业,下基、庆典一类的大事,都要先找风水先生和易经专家测了日子的,就是出远门,也要问好个时辰才动身。石依茜就不屑一顾地笑了,问道:那你这次回家,去找仙人占卜了没有?石依蕙说:去了呀。这次家里石筑出这么大的事,我接了电话慌透了,心想再忙着赶回来也得去找高人测个凶吉。我们那边有个号称南海诸葛的大师,据说他易经八卦相属风水无所不通,珠海一带的商家都把他说成了活神仙。那天临回来时我找他,只说家里有紧急的事让我回去,请大师预测是凶是吉有何结果。这位大师问了我生辰八字,看了我的面相,什么话也没说,就给我写了四句话。石依茜忙说:姐,那四句话怎么说了?不是胡编乱造的吧。石依蕙使了个眼色,把石依茜领到门口,说道:三妹,这四句话我不能全告诉你,只给你说头两句,你看神不神?说着就从包里掏出笔。石依茜说:姐:你少卖关子了。石依蕙把一个小本摊在手上。在空白页里写了两句话。石依茜接过一看,只见那两句话是:

  人力难抗命

  破财求平安

  石依茜反复念了几遍,说道:姐,什么意思呀?我不懂。石依蕙说:你看你,这么明白的意思都不懂,我说给你听。第一句“人力难抗命”。依茜,你念头一个字和尾一个字看看。石依茜照她姐的念法,就念出了“人命”两个字,石依蕙就说:怎样,我可没给人说家里出了人命大案,可那位大师第一句就点出来了。石依茜听了连连称是,说服了服了,果然是大师高人。石依蕙又说:依茜,你再看第二句,看出什么来没有?石依茜说:这第二句不是就让我们花钱图平安么?石依蕙又说:你注意这个“破”字没有?破字一分为二,拆开来一边是‘石’字,另一边是‘皮’字。这个石字就指我们石家,还有这皮字,俗话不是说“不死也要脱层皮” 么。看来我们石家这场劫难真的大哩,这怕是个定数了。石依茜听得心里倒抽了口冷气。就又问:姐,后面还有两句呢?那又是怎么说的?石依蕙说:后面两句不能告诉你,我也还没琢磨透,要等应验了才知道的。这时病房里棠棠在向石二奶告别说要回家。她二人忙进去与母亲说了几句话,叮嘱老人安心养病,石筑的事正在托人办会有好结果的。

  众人刚出了病房,就见请来护理石二奶的徐姨站在门口,徐姨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一脸为难的样子。石依蕙向来善解人意,知道徐姨一定有在什么难于启齿的事要说,就问道:徐姨,你有事?徐姨就面带愧色,吞吞吐吐绕了半个弯子才把话说完。尽管如此,石依蕙还是听明白了。原来徐姨的女儿在北京师范大学念书,学校近期要组织学生到深圳参观考察。女儿写信回家要路费,徐姨一时拿不出钱来,就想支点工资寄给女儿。

  石依蕙与郭志凤去职业介绍所物色看护人员时,知道徐姨原是机修厂铸造车间的党支部书记,一年前就下岗了。丈夫也是厂里的工人,现在留守厂房,每月只发三百元的生活费。偏这样的家庭,一儿一女都有出息,儿子才考入省城工业大学,女儿在北师大就快毕业了。石依蕙当时就感叹徐姨夫妻俩这么贫穷困难,都还供养了两个大学生真是不容易。于是就想起“梅花香自苦寒来”哪句古诗,当时就以月薪五百元请徐姨照看母亲。徐姨这一阵干得很勤快,二十四小时就守在病房里,石二奶也非常满意。这下徐姨提出支取工资,石依蕙很能理解她的难处,就问徐姨要多少?徐姨说女儿写信要三百块。石依蕙当即就数了三百元钱递给徐姨。

  石依蕙与郭志凤并肩下楼,楼道上郭志凤就抽抽泣泣地哭了。石依蕙问;嫂,你怎么了?郭志凤说道:大姑,我命苦啊,要是石筑能象徐姨儿女一样争气有出息,我就宁愿去扫大街给人倒屎倒尿也心甘情愿的。人嘛,不就活一个希望么,我还有什么希望呢……郭志凤这么与徐姨一比较,真就觉得自己活着不如徐姨了。徐姨虽说经济因难,生活穷苦,但就有一儿一女像两朵花鲜灿灿地开在心头,活的就有信心有希望有奔头。而她呢,就算家里有钱堆着金山银山她也活得沉重活得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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