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
一
鲁豫紧赶慢赶,上楼的时候还差点崴了脚,不过还是迟了。
“德庄”火锅楼上,整个化学教研组的活动高潮明显已接近尾声了。几员女将都已经拧着包作出准备撤退的架势了。学校里教书匠们戏称文科老师和理科老师为“文官武将”,一文一武,一张一弛,相得益彰。学校理科中女教师又特少,在高完中的高中部就更有点巾帼不让须眉了。桌面上杯盘狼藉,中间的鸳鸯锅里还在冒热气,原本红亮油辣的汤还分明有一种清晰的层次感,现在结结实实地浑浊起来,荤素菜早被燃气灶的文火焊得黄熟了,显得粘乎乎,软皮沓沓的样子。火还在一如既往地舔着锅底,间或蹦出两三个蔫软的泡泡,漫不经心的样子,费老大的劲都绷破不了皮实的汤面,才极不情愿地翻脸破了。
鲁豫在楼梯口一露脸,那边就叫嚷开了 .
“教授(瘦),你龟儿的,挣那么多钱干啥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要搞豆腐渣工程哈。”智多星伍勇,和水浒中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也鬼精鬼精的,这时红涨着脸(这人一喝就上脸,红得象关公,白皙的皮肤下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斜着醉眼,话都有点打啰啰。
“不好意思,来迟了。这段时间太忙了,自罚三杯。”
一边抱拳,一边忙不迭地开脱,而且还出其不意的先发制人,变被动为主动。鲁豫的言语和神态里,不乏疲惫和略显老态。不过还是没能掩饰住谦恭中透露出喜悦和满足自得。事情还是达到了他预想的效果,那些酒酣正甚的,哪能察觉到这一微妙的变化。
“别光说,不动硬,要见真功,别唱空城计” .化学组的元老范成业皮笑肉不笑地,沙哑着嗓子递过啤酒瓶,一幅倚老卖老的样子。别看这老家伙一幅干精瘦猴的样子,身体蛮结实的,为人正直,厚道,敢于仗义执言,兄弟伙干脆言简意赅地叫他“范大”。
“恐怕你龟儿的该老实交代,不是和哪个美女约会了吧?”有人冒了一句。话一扯开了就长了 ,关于这还有个典故。大家都晓得凤凰卫视有个美女主持人,无独有偶,人家也叫鲁豫,风华正茂的,长得很骨感,一头清爽的挂面头,很个性,很爽利。在这个整容成风的时代,明星们一个个要么是“金毛狮王”,要么“麻辣鸡丝”。能够素面朝天,接受公众挑剔和评头论足,这本身就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胆量。不过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人还真有两刷子,三下五除二,雷厉风行的搞出个《鲁豫有约》,还真有那么回事,一夜之间还成了炙手可热的东西,尤其是她的梦想照进现实,很是让鲁豫这种靠白手起家的人找到了认同感,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共鸣。鲁豫的父母大概没有想到,当初的偶然所为却为今天埋下了伏笔,同名同姓的,能不让这些以耍嘴皮子谋生的人,产生无限的遐想。
“莫乱说,我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别坏我名声。即便我有哪个福气,我还来和你们这些二不架五,不三不四的人打堆,品位就太低了嘛!”
“耶,你别得点阳光就灿烂,高升了就忘了兄弟伙,咋这么市侩呢?”
这话就有点不尴不尬的,好在一阵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余,鲁豫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况且人家又没把你咋地?犯不着在这上面小题大做,这样反而显得没器量,太小家子气了些。
两杯雪花一下肚,鲁豫青刮刮的脸上就有点惨白了。他虽是个小个子,不过脸上却不合时宜地长了一丛络腮胡。每次拿着刮胡刀专心专意地修整打理,从不同的角度审视,委实就是一个园艺工作者在修葺那盘曲纠结的杂枝,专注,凝神。不过要不了两天,胡茬又在轰隆隆的修剪过后,显出一派生机勃勃,春风吹又生的景象,而且生命力益发地顽强,质地更加粗硬黑亮。这反到为文弱的面孔上增添了一些阳刚之气。怪道是,中国道家哲学中说,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刚柔相济。还真他妈的有道理。不是月满则亏,盈满则溢吗?这儿圆了那儿就缺了,那儿破了换一个地儿补上。道法自然,连生理构造都必然逃脱不了常态的算计。
鲁豫是那种脸越喝越白,酒越喝越能喝的人,俗称“隐君子”。刚工作的那两年,楞头小伙子血气方刚,喜欢逞强斗狠的动不动就豪气干云地要甩翻。不过,他的海量也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花花绿绿的药片吃得跟糖豆似的。这点教训没能让他在酒场上止步思归,反而喝出了别样滋味与久长。有时夜半三更,几为玩家游戏人生玩得面热心跳,亢奋之极,坐立不安,辗转反侧。就邀约结伴,步履轻健地翻出旧校门,落地之时,竟有些身手不凡,怡然自得起来。顺便拣个酒吧小醉一番,喝得酣畅淋漓,打道回府的时候,心血来潮地吼上两嗓子:
我是一只北方的狼,
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轻盈的北风吹过,
漫漫的黄沙掠过……
粗嘎嘎的嗓音打破暗夜里街道的静寂。三个人勾肩搭背,意兴阑珊的样子。
现在老一中的“七匹狼”已经走的走,散的散了 .不过这与鲁豫是无关痛痒地了,鲁教授已经挪窝了。以为憾事的是:走了两年了,人事关系还不明不白的,有个什么想法也沤烂在肚子里了。“画家”戚怀成也下海经商了,在市里搞建材买卖,听说整发了,不过许戈辉上次见着他的时候,画家头顶也明显地呈现出地方包围中央的态势。画家两口子夫唱夫随,携手驰骋商场,打造着完美的丁克家庭。“作家”孟光满两口儿也是比翼双飞,到市里的国重高就去了。留下的有些也是一幅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模样。恨不能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建立一个新世界。有些则心平气和,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不咸不淡的。
挨着桌子轮了一圈。鲁豫也是厚道之人,心思细腻,关注细节。知道旁边的美眉们也是冷落不得的,面子上还是要照顾。他先是自我检讨,自我纠错,然后恭谨地给各位美眉续上养颜美容的鲜豆浆。然后,才“我干了,你们随意”。
当然这一转一续的当儿,鲁豫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人。一眼瞧见了对面一桌的同事,熟人熟识的,不打个招呼,还让人以为你拿架子。况且老同学老同事方曼还在其中,他的眼神有点迷离,不过转瞬即逝。他和她当初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现在都烟消云散了。个人都是有家世的人,况且鲁豫的老婆还挺着个大肚子,预产期快到了。
“老同学,哪天我们几个大学时的老乡还是聚一聚。都好几年了,不过你晓得,现在非常时期。这儿完了,那边还有一台酒要喝呢?”鲁豫有点打酒嗝了。
“你是不是醉了?”方曼关切地问道。
两人隔个桌角说着话,鲁豫两手都没闲着,一手端着玻璃杯,一手把着瓶颈。方曼矜持地支着耳朵听,一个说,一个应。不知不觉话题就扯到了俩老乡,一个成了公务员进了公安局,一个进了交通大学教公外英语。说到后者,鲁豫的言辞有点刻薄和剜酸。
“咋个说,还是去了趟英伦见过世面的人,起码也应该讲究讲究,怎么三两下就整成憔悴不堪,披头散发的一幅村妇形象。论理,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师也不该如此失魂落魄。”
方曼暗自思忖,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女人二十五的边缘年龄一过,却着实见老。只要一生了孩子,有的就象发酵的面团,蓬松得有点让人望而却步。幸运点的还能够维持原貌,不过腰也明显地被束腰带箍得鳞次节比的,脸上的妊娠斑疏疏朗朗的,昔日的红润白皙已经悄无声息地被生活的负累占据,货真价实的黄脸婆。从一个吊奶的奶娃子到一个蹒跚学步的小毛孩,女人象陀螺一样连轴转,除了上班还是上班。一应琐碎之事,劳精费神。男人不一样,尽管是家庭的顶梁柱,可是女主内,男主外,男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厚此薄彼,可以一门心思地工作,张狂,叫嚣,无忧无律,无拘无束。谁叫你是女人呢?女人,你的名字是软弱,是眼泪,是唠叨,是善变,是反复无常,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是总归女人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得有点感伤,有些自怜和难以捉摸。青春就这样残酷无情地消逝殆尽,一点预兆一点准备都没有,让人措手不及,又防不胜防。
一眼瞥见自己层层跌起的腰身,方曼想,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自己终究也逃不过,禁不住有点懊恼。至于鲁豫说些什么,她倒没在意,只是思绪呈现出游离状态,恍惚起来。
二
眉州城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你别小瞧了,在中国地图上那是理直气壮地占据着一席之地。眉州城依山傍水的,说山清水秀是一点不为过。城有四门,不过现在已经被钢筋混凝土内外夹击得不见所踪,北面就只有那条汶河水静静地蜿蜒绵亘,南有眉弓山翘首以待(宛似女人的眉黛,如漆如画,加上山上寺庙古刹多,香火缭绕,更显得雾霭氤氲的样子),眉州城因这一山一水还真的是人杰地灵起来,尤其是这眉弓山是闻名遐迩,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恋往返。近年来,在“假日经济”大潮的推动下,当地的旅游经济搞得是热火朝天,山上的农民还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个个挖藏得金,富得留油。据说,在眉州城里要在管委会(眉弓山管理委员会的简称)谋个差事,没有根根络络关系,没有背景,拿时下的话说就是拿着钱都找不到庙门。当然该单位工作的人待遇在整个眉州城那是处于上游水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也是恃骄持宠的,腰包鼓了,人也跟着得势起来,说话嗓门都不一般。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一个人口四十多万的县级市,城里高中只有三所,国重非一中莫属,二中到现在为止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混个市级重点中学,这还是二中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还有一所中学三中过去那是不待见的,现在中央加强职业技术教育的春风一吹,三中那可是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露,开始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了 .明眼人一看,论资历,二中不如一中;论发展前途,二中不如三中;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夹缝中中求生存,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不过就历史渊源来讲,一中二中两校历史悠久,而且二中还要占优势;就地理位置而言,一条旅游干线把一二中划得泾渭分明,两所学校都立在山头上,呈犄角之势,而且都有百年榕树的庇护,蓊蓊郁郁的。
二中前身是一所女子中学,现在是市属一所高完中。不知是因为地脉,还是人气,反正二中就如同女子一样呈纤弱之态,文科具有一定的相对优势,要不然为什么人们老是用文弱来形容文人呢?一中的历史不如二中厚重,不过后发蓄势,反而盖过了二中,尤其自创国重以来 ,人家都说创重创重,重创也。二中却是个例外,借了这股东风。一发不可收拾,真可谓招财进宝,财源滚滚。一中的老师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尤其数学外语物理化学老师趁热打铁,大显身手,使出十八班舞艺,斧钺钩拳齐上阵,赚得皆大欢喜,小日子过得滋润红火,油光水滑的。不仅腰包鼓起来了,口气也跟着硬派起来,甚至必要的时候还指手画脚的,仿佛不这样做,就显不出大家风范。如果再等到高考成绩一出,鲜亮的横幅一挂,电视台一露脸,那阵仗,那架势,活活把二中比了下去。二中就越发显得猥琐和小家子气了。
既然二中与一中无论从气质和势力上都无法相提并论,那么得到的实惠和恩典也明显要打折扣了。既无内优,又无外援,二中相形之下更是势单力薄。就那每年的招生分配比例来说,一中先招五六百,然后再由二中招生。这一创重,一中招生就更理直气壮了,大刀阔斧的。不过这两年,由于周边县市极尽招生之能事,频出险招,狠招,怪招,让你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这样一来,肥水岂有不留外人田的。不过人家一中势力雄厚,政府提供强有力的支撑,国重牌子一创,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无形资产,那自然就处于绝对优势。二中在这种残酷的竞争中,能够保住自己的革命火种,就已经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尽管两校势同水火,明里暗里互相较劲,但人家不屑与你较真,这是不相匹配的。二中也情知自身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从师资来讲,两校老师还是互相流动的,而且两校的老师好些过去都是同出一个战壕,既有志同道合的地方,也有互相龃龉诋毁之处;从两校的上层来将讲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中过去的两任校长最终都到二中上任去了。在校长换届之时,二中一大批老师也相继投其麾下。当然局势不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事情也是常有的,那也是顺乎人情,合乎常理。
鲁豫也正是在校领导更迭的形势下,顺应形势被招募旗下的。
想当初刚出大学校门的鲁豫是何等的钟情于教师职业,当然这要得益于父亲多年的言传身教,不过作为情感内敛的人,鲁豫觉得其实这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地方,磨砺心性,但又有点与世无争。无论时代背景如何变迁,他所经历的时代明白无误的告诉他,无论人们怎样定义老师这一职业,都会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因为在人们严重,老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是园丁,是灵魂的工程师。老师把自制机的学识无私的,毫无保留的传给自己的学生,同时也在这种延续中实现自己的价值。让鲁豫促不及防的是,世界就象六月的天,善变,不可捉摸的不确定性,让他都有点慌悚。不是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吗?哪儿还要十年长久的铺垫,转眼间,教师就已经沦落成与“黑狗(警察),白狼(医生)”为伍的“眼镜蛇”。鲁豫时常想来,心总是不平的。凭什么那些败坏行业风气的个别,总要拉上大多数的无辜垫背,让好人受伤,让脆弱的心流血呢?人们好象不这样做,就无法表明自己的愤怒与怨气,就不足以引起整个社会的重视和关注,人人都在埋怨,人人都在火上浇油,潜意识里充当了鼓动者和胁从者的角色。鲁豫也不能免俗,他时常都要到天涯社区去遛一遛,发发帖,把自己的牢骚和想法传递到看不到的另一端,让不知名的人和他一样感受触摸别人的心思和想法,聊以打发无聊寂寞的时光。好象这样才给无法名状的痛苦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论业务,鲁豫虽是刚出道的毛头小伙,不过内功过硬,加上一两轮的摔打就已经浸淫得有点百毒不侵,无懈可击了。虽说二中的化学教师队伍不乏能人,不过连鲁豫自身也没想到无论业务还是办事能力,他还恁凭自己的特色成了二中的教坛新秀,成了一匹半道杀出的黑马,电光火石般,劲劲道道地在年段考中傲居前列,其说服力是不言而喻地。学校一把手石校长,虽是个外行,不过抓教学却是个行家里手,不过有张让人难忘的脸,一对扫帚眉掩饰不住咄咄逼人的霸气,和那个秉公执法的包黑子有一拼。别看戴的眼镜象酒瓶底,不过眼光象刀子一样锐利,不敢正视。不过这人虽有霸气并不专横跋扈,不刚愎自用,虽居领导之位,务实肯干不虚以委蛇,讲究领导艺术,攻心为上,旁敲侧击,敲山震虎,但效果却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绝没有隔靴搔痒之嫌。鲁豫本来都是个心气高的人,当然慌悚之余,更要追求教育教学中的精益求精。
那两年,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毕竟是新手,一无经验,二无资历,光有一腔热情,万丈豪气和干劲,鲁豫知道自己是一点骄傲的资本也没有,唯一的出路就是赤手空拳打天下,虽然自己不是空手套白狼的人物,不过白手起家毕竟还是很艰辛的。那阵子,自己没少吃苦,没少熬夜,胡子茬就象割过的韭菜一样,隔三差五的又长得郁郁葱葱了。光说教学,新教材改革虽没有让小伙子感到有什么难于应付的地方,不过严谨治学是他一贯态度,当然要想把个课堂玩得风声水起的,不要点工夫谈何容易。那阵子备课,查资料,让自己幽默诙谐,魅力四射。还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再加上一个班主任就让刚出道的年轻人必得使出浑身解数,看家本领,与那些磨人精周旋,还要确保万无一失,全身而退。几个回合下来,鲁豫还算幸运,班上的农村学生占了一大半,农村娃比较憨实,城里的也有两三个调皮蛋,虽然让人头疼,不过革命呈现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就只能象那秋后的蚂蚱蹦达两下,成不了气候。加上鲁豫本人点子多,脑子活,班主任工作做得细,讲究艺术,学生很是折服,对老师的话言听计从的,管理起来很顺溜。
和鲁豫一同出来的方曼可就没这么走运了,遇到的就是另一番光景了,高二文理一分科,成绩差的和那些所谓的双差生(学习行为习惯都很差)以及他们的家长象达成了共识一样,都认为文科以“背多分”为主,好赖还能混下去,理科那是彻底完蛋。不用吆喝,不用鼓动,呼啦啦这一咋呼,文科班人气指数飚升。方曼初来乍到,哪儿弄清这行市。先前还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给那几大金刚一闹腾,打架斗殴的,吸烟喝酒的,谈情说爱的,好不热闹,真个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加上各科科任老师好多时候都要在上课中途,停课整顿纪律。时不常的有意无意地埋怨诉苦,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时方曼才真正体会到夹缝中求生存的滋味。不过方曼也是个要强的人,想着也不能叫你几爷子的瞎折腾,那阵子,她可是食不甘味,夜不能眠,可谓想尽千方百计,历尽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软磨硬泡,软硬兼施,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反正方曼能够想到和能够做到的都一一股脑地使出来了。不过拿她自己的话说自己是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不过效果却差强人意,班上还是照旧按下葫芦起了瓢,方曼顾了这头丢了那头。在如此力不从心的状况下,还要抓好教学,谈何容易。不过还别说,方曼也是较真的人,发起狠来,也是小瞧不得的。她明白一个道理,这是吃饭的家什,整砸了,那在领导眼中就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要想扳回败局谈何容易,况且人都是喜欢思维定势的,旧貌换新颜不是一朝有一夕的事,一炮打响的理论是有道理。明星就是一炮走红的,你看后面接着不就是锦上添花吗。正因为如此,接手这个高二(5)班,方曼就打定主意只能成功不许失败。那知道,形势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乐观和明朗,这个班成了烫手的山芋,难啃的鸡肋,丢了表明自己能力不行,难以胜任。不丢于己又是一种身心的摧残和折磨。基于这种矛盾心理,方曼从接手的那一刻就没省心过。那阵子,方曼整个儿是身心疲惫,心力交猝。每天她就极不情愿地把自己从梦中拉拽回来,一接近教室,早上的那一点好心情立马就烟消云散了,脸上表情例行公事般地变得僵硬和呆板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按照自己以前的脾气,还是那嘻嘻哈哈的样子,保不准还要出什么乱子。下午,即使没有晚自习,她都要挨到科任教师进教室,正式交班。到了高三,她几乎一天大半的时间都耗在班上了,坐镇教室听课守自习,安顿调皮生,激发踩线生的学习积极性,稳住苗子生。她是时刻准备着,教室外走一转都要注意学生的思想动态,小到鸡毛蒜皮到大到原则底线的问题,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尽早未雨绸缪,防患未然。班上有个来自偏远山村的男生马远见,名字倒是取得响当当的,头脑聪明,反应敏捷。可惜是匹烈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儿。高三下期,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这小子还通宵上网,打麻将,整晚夜不归寝,房东都很有意见。方曼都不知跑了多少趟,遭了多少白眼。巴心巴肝地,就象雇员讨好老板一样,那阵子,方曼常打趣自己,人家是轮番上三班倒,自己是一人全权包干。
那时的她感觉就象自己在奋战高考一样,对自己额外地变本加厉。她曾戏谑地说,自己是在对毛老人家的游击战术进行实战演戏,真正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她为自己总结的克敌制胜的法宝就是:盯死,看牢,稳住,一举歼灭。想想笨了点,不过很奏效。当然,免不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在拿青春赌明天,至于是一本万利还是血本无归,她没去想那么多。每天早上她是很早都到教室,很晚才回到宿舍,而且累得啥心思也没了,不是用充实能够代替的,她想自己现在的心态就象在搞资本的原始积累一样——一本辛酸。
那时的她可是修炼到了脸不擦,脚不洗,倒头就能呼呼大睡的境界。也是在那时候,她很喜欢听一些忧伤的歌曲,也许是境由心生的缘故。那时候她听过一首歌曲,内容大致都记不得了,不过倒有一个不错的题目《不装饰你的梦》,每次听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起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原来,那么句子她都不知有多亲切和熟悉。可在那流火的七月,太阳恶毒地把它烤得无影无踪,那是方曼当年的滑铁卢。每当方曼郁闷惆怅的时候,她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就象昨天刚发生一样,时间虽然象流水一样冲洗过,可是那印痕却挥不去,忘不掉。她还是没能轻松起来,小时候多盼望自己当家作主啊!可是轮到自己自立的时候,却又是在荆棘里摸索,在泥泞里滚爬,一不小心就是针针见血的刺痛,就是扑爬的狼狈。她都觉得自己挺可怜的,可是她也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在二中,鲁豫可是混得如鱼得水,一片前途似锦的样子。在学科教学当中渐渐地小有名气,当然一些待遇和提拔也纷至沓来,他被提升为化学教研组长,学科带头人,评优,晋级,涨工资,一路顺风顺水的势头。可谓春风得意,风光无限,七匹狼私下都打趣地说:“这小子可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渐入佳境哦!”
方曼则是苦熬苦挨,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总算把烫手的山芋脱手了,身心不仅没有预料的轻松惬意,就象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身心憔悴。她自己都感叹大概自己是磨命吧,过怪了艰苦的生活,还享不来清福了。不过上帝还是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那一年高考,方曼所教的高三(5)班,考得出奇地好,创历史新高,也算是苦尽甘来吧!拿一些人的话说,她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缺巴子咬虱子。反正方曼是撞大运了。
命运的航船也往往不在我们每个人的掌控范围,时不时地要飚出我们的既定航道,出人意料但也理所当然。也许鲁豫和方曼两人后来的境遇都是二人没有料到,也不敢奢望的。
当初鲁豫和方曼是师出同门,在那么遥远的城市他们竟然难得地发现是老乡,而且两人同岁,都是属兔的,都说属兔的人聪明,敢于创新。不过那时候两人的联系还很一般,除了老乡聚会,一般没什么往来,而且两人都是那种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容易发现的人,而且鲁豫和方曼都不约而同的试着在某一个对方不在场的时候回忆对方的面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是机缘凑巧,还是天意弄人。反正这其中有太多的巧合,巧合得让人以为是精心安排过的一样,有点象连续剧的结尾一般都要附上一句:本剧情纯属虚构,如由雷同,纯属巧合。方曼都觉得有点戏剧化的味道。不过方曼觉得说自己聪明倒有点言过其实,,自己是那种典型的笨鸟,奋斗到今天不知付出了多少个白天黑夜。别看有一个洋气的名字,不过却是那种老实巴交,见了点世面就胆怯的农村姑娘。不过这种胆怯更多的到不是象很多女孩子特有的那种,见到毛虫或者老鼠之类的,就发出那种特有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的起一声鸡皮疙瘩,方曼做不出也学不会,她从小生长的环境注定她不可能有那种小女儿姿态,她是那种骨骼宽大,粗嗓门,大大咧咧,大而化之,毛手毛脚的人,不会撒娇,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柔情似水。总而言之,就性格而言,方曼是另类的,即使婚姻生活也没能改变她,让她变得娇柔,曼妙,心思细腻,稳重起来。方曼还是一如既往的与她的姓名格格不入的豪爽,耿直,用鲁豫那行侠仗义的眼光评价就是不啻为性情中人。无独有偶,两人都没想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二中邂逅,而且成了要好的异性朋友,工作的搭档。
特别是这种交往,随着学校这两年的发展势头,年轻教师特别是单身教师的生活待遇大大提高,尤其是这两年学校为了招聘新教师,不断单身教师的住宿环境,把这项条件作为招聘单位分量较重的砝码。鲁豫和方曼才得以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从五六平米到二三十平米,这种变化着实让他们兴奋异常,于是频繁的活动开始了,在单调的教书生活中,大家增加了一些乐子。单身宿舍经常串们,搭伙,吃大锅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二人也在这种境况下来往密切起来。不过从交往的蛛丝马迹来看,两人都心知肚明地没有往更深层次发展。
如果是刚出校门的那会儿,也许今天又是另外一翻景象。时间岁月让两人在人生的历练过程中,心性,态度被淘洗得面目全非,逐渐深沉内敛,但也圆滑世故,残忍地现实起来。这种变化一旦产生就根深蒂固,待人处世变得老练,不知不觉地把这种变化作为自己的审美倾向和评价标准。当然鲁豫相较于方曼,就明显占上风了。
鲁豫记不得自己是否向方曼表白或者承诺过什么?方曼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超越友谊之外的语言暗示或亲密举动。总之,两人好象有过,又好象什么都没有,就象白开水一样清澈见底,不过喝到嘴里,慢慢滋润开去,却又让人回味无穷,细细地咂摸出那莫可名状的味儿。也许两人好象保持的就是那种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状态。
在方曼的印象当中,也就有那么一次,懵懵懂懂地让鲁豫带到自己嫂子的家里,到了的时候方曼才发现敌情,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当时方曼想豁出去了。进门的时候,方曼才发现这是一个很注意收拾归整的小家庭。
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脆脆地喊着:“三爷,你给我买的电动车呢?”皮肤白里透红,润泽得跟细瓷似的,兴奋得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跟个洋娃娃似的。
方曼这才注意,自己是打空手来的,当下有点埋怨鲁豫搞怪。让自己在他的家人面前显得多么没有礼貌。即使口袋里有几颗水果糖也不错啊!这样自己就没有那么拘谨。还没等方曼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姨好!”这小家伙就已经知趣地甜嘴了。方曼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时鲁豫的母亲捏着几跟芹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鲁豫端水倒茶,很是客气。
那天,方曼没能够象自己预料的一样豁出去了,却一反常态地斯文淑静起来,鲁豫的母亲哥嫂在饭桌上那个客气,殷勤周到让方曼有点手足无措,手脚放哪儿都觉得别扭,她觉得自己很陌生。好歹吃晚了,鲁豫却不急着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他哥扯闲话,方曼一个人盯着电视的画面,至于放什么节目,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还是鲁豫的母亲细心,老人拿着水果刀细细地削起苹果,关切地和方曼拉起家常来。要不然,方曼还不知怎样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她心里是后悔死了,怪自己毛手毛脚地都跑来了。
后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知了,至于鲁豫是出于什么考虑,他也不做任何说明,仿佛打了个哑谜,没有序言没有注脚。至今方曼也不清楚,那算一回什么事,相亲的审批程序吗?未免太老套和俗气了点。不过按照方曼脾性,她也不是那种追根究底的人。而且存了心去问人家,万一人家没那回事,反倒是自己自作聪明,以后作为同事和朋友处着都尴尬。只能把它放在心里象种子一样发芽,生根,没有开花就而后渐渐地枯萎,只有开头,没有结尾。
三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了,照样吃饭,上班。不过明显两人好象都开始认真考虑起个人问题来了 .
毕竟小地方,选择余地不大,人家不是说二十的姑娘是橄榄球,争着抢啊?二十五边缘年龄一过就成了篮球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再往后,一奔三,那就成了排球了,不想要,老大难了。男的年龄越大却越发有魅力,势力雄厚,女的是 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基于这种心态,鲁豫和方曼双方都私下做多手准备了,以前方曼还觉得相亲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过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嘛!
从内心来讲,方曼还是渴望有一份纯真浪漫的恋爱经历,也渴望自己就象童话中的灰姑娘一样,遇上自己心仪的白马王子,或者象《雨巷》里的丁香一样的姑娘被别人倾慕思念。可是身边的老前辈不断的以活生生的现身说法加以告戒,加上自己也去相过几次对象,都不尽人意。曾经还有那么一次遇见一个,小伙子还算相貌堂堂,头发用着哩水抹得光亮,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蹭亮,方曼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可是那晚的晚饭,让方曼却倒了胃口,此君特别能侃,不知是不是有意要显示自己的好口才,反正那晚上次人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时不常的唾沫星子稳准狠地洒落到方曼的盘子上,方曼还是不能不介意。俗话说,看人不能光看外表,人品和内在非常重要,品位爱好可以慢慢培养,生活习惯可以慢慢改,求大同存小异嘛!。
不过分手的时候,此人却让方曼给他打电话,丝毫没有考虑女孩子的矜持。而且方曼下来细细的想来,两人还是有诸多不合适,其实她是非常喜欢斯文又多金的 ,如果内在气质高雅,那就是上品了。不过那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既然追寻不到,那就顺其自然吧!慢慢的她就淡了。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吃饭,逛街。想想还是过来人有道理。渐渐地,她的择友标准也发生变化了,选择家庭比较宽裕,重人品,性格温和的,外貌一般也可以,当然如果年龄能大自己三至五岁更好,那是黄金分割点。工夫不苦心人,她还真是找到了 .交往一年,遂结婚,生子。短短的两年,她就完成了女孩到女人的过渡。
鲁豫也是频频出击,不过还是屡试不中,不过他很看好自己,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毕竟自己还算绩优股。有时在上下班的途中,两人偶尔打个照面,即使在办公室也是例行公式地谈学生,他们都极力在回避那个话题。鲁豫从来对此是三缄其口,不过表面上还是和方曼象没事一样说笑,不过明显地两人都觉得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方曼也是若无其实的样子,其实内心是不平静的。两人都在揣度对方的心思,都不愿意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鲁豫思忖,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笨?有什么想法就表个态,不要弄得人不明不白的。平时那么嘻嘻哈哈的,大大咧咧的,现在咋躲躲藏藏的,往顾左右而言他。自己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拳击手一样,做好了充分准备,全力出击,结果对方却把这股力量消减并化为无形。而他尽然张头木耳的,不知所以。只有愤愤地,女人,白骨精。
在方曼看来,自己和鲁豫站在一起可以说是不相称的,鲁豫是个小个子男人,自己又显得粗手大脚,没有一点秀气的地方。这种反差是比较强烈的。即使距离不是问题,你作为男人也应该主动殷勤一点嘛!咋个显得那么自以为是呢?认为凡事都在你一个人的掌控之中,完全不考虑对方的感受,说得好听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说白了太自私了。而且一人做事应当善始善终,现在弄得有头无尾的,这是哪门子的事嘛!
可是有些事情就是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最后时间就把它遗忘在了历史的舞台上,说它有意,还是无意都无关紧要了。
鲁豫也正式抱着这种想法,见了一次又一次,屡次屡败,屡败屡战。我还不信,天涯何处无芳草。
安宁就是在鲁豫这样一种状态中出现的。那是在老同学的婚礼上,安宁坐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五官小巧玲珑的,人如其名,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儿颔首微笑,没有女孩子那样的恣意妄为,笑省也是那种轻颦浅笑,毫不张狂。一下打动了鲁豫的某根神经末梢,有点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几轮攻势下来,两人顺理成章地开始继续发展,往后过程的的林林种种,鲁豫很满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鲁豫曾得意地在方曼面前,说安宁是他遇见的女孩当中最让他满意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恨不能找个人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幸福。
不过,自从鲁豫到了一中,就象根植在这个地方的植被被移到别处后,习惯性地出现了暂时性的不适应状态。不知是学校要考验他还是重用他,过去的那一年,他没敢有丝毫马虎大意,早出晚归,跨年级上课,可想而知,工作量是相当大的,加上又是一头一尾,补习班加火箭班加重点班,他更不敢半点懈怠。其敬业精神是比在二中的时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阵子,他还是新婚,学校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给他一周的婚假,小两口还是蛮会享受的,到丽江—大理—西双版纳去玩了一转,甜甜密密的过了个短短的蜜月期。那是鲁豫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日子。在那湛蓝的天底下,明媚的阳光映着笑颜,爽朗的风吹过妻子的发捎,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上天没有厚此薄彼,赐予了他一份幸福无比的生活,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珍惜他呢。工作在累又算得上什么呢?人毕竟是为生活而工作的,如果生活就是为了工作,或者工作就是为了纯粹的工作,人活者有意思吗?应该说,那时后的他,内心应该澄明如水的,虽有波澜但只有涟漪,没有大浪。
可是运气的东西,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晦气霉运也并不是你不想要就能躲避,视而不见的,它就象幽灵一样如影相随。红运是你苦苦追寻,却可遇而不可求的,也许他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光临,也许在你一相情愿中没世你。平凡人,有时候,是喝凉水都要塞牙,穿道袍要撞鬼的。或许鲁豫开初是吉星高照,红运当头,太过于顺利了 ,命运得安排他经历一些磨难和波折,这样才符合生活的逻辑。
他所教的补习班有个人不声不响的走了 ,他是上门找人不得,电话打不通,请人带话,最后人影都没看到,后来还是班上一同学告诉他,这人到其他学校去补习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天晚上,学校分管领导马上找他谈话,锣鼓听音,说话听声。反正就是鲁豫不够警惕,学生的安抚工作不够细等。这下,就有人看笑话了,你不是能吗?咋还是有不甩你的呢?反正那段时间,整个高三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当然,也有那么一些老资格,课上得少,怨天尤人的,现在就象找到了下脚料一样,觉得比较解气。鲁豫当然更清楚,现在的补习生很清楚自己在学校当中的分量,自己是学校教学质量评比不可或缺的砝码。他们一个比一个牛,稍微怠慢,是要让你下不来台的。鲁豫算是领教了。
那段时间,鲁豫几乎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家了 ,家倒成了自己中途休憩的驿站,吃饭,睡觉而已。他是疲惫不堪,自知冷落了妻子,有好多周没和妻子出去散步了,就连早上照面都难得了 ,早上走的时候,她还在梦乡,深夜归来,她已经等他等得瞌睡了。偶尔好不容易盼个周末,想和妻子温存一下,要不是自己也显得相当疲惫,就是妻子的“大姨妈”来了。反正就是那么阴差阳错。
当然,鲁豫骨子里仍然是一个传统保守的男人,他也需要男人的阳刚,也需要普通人为人夫,为人父的顶天立地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可以撑起半边天的男人。他还没有想过要成丁克家庭。所以那时候,看着自己的兄弟伙一个个当爹当得心满意足的,他还是很心动。他也要开始他的造人计划。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成就能成的,越是急于求成,急功近利,失望的可能性就越大。他们没有采取什么安全措施,可安宁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两口子都还怀疑是不是哪儿出毛病了 .
不巧的是,准备去检查的时候,先是安宁长时间的感冒,吃药打针老不见效,而且咳嗽是逐渐加重,例假也不准时。再加上父亲死于肺癌的阴影老在那儿晃动,她老是疑神疑鬼的,脾气变得古怪了。后来,自己还是到医院照了X光,医生的一系话才打消她的疑虑。可是倒霉的事接踵而至,她怀孕了,告诉鲁豫,鲁豫高兴得象个孩子似的。不过看见安宁的神色不对,欲言又止的样子,鲁豫满腹狐疑,在他的一再追问下,安宁带着哭腔告诉他,他们不能要,自己做过透视,万一将来是个畸形,怎么办?这不啻给鲁豫兜头一瓢凉水,浇得他是透心凉,不过他能怎么说呢?毕竟老婆要紧,孩子没了,以后再要嘛!留足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也只能拿这样的软话安慰妻子,不过毕竟拥有过,一旦失去,反而有了捶心刺骨的疼痛。
等到安宁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早已成了个泪人。鲁豫候在外间的走廊上,忙拿外套给她披上,扶着她慢慢出了医院的大门。
毕竟是小产,虽不同于坐月子,不过老辈人都说,还是要注意将养身子,不然后患无穷。为了可持续发展的需要,鲁豫还是把母亲请来照顾安宁,老年人都是过来人,一看这真仗,不用鲁豫说,自然明白八九分。那两天,鲁豫没少遭母亲的埋怨,不过,老娘毕竟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过了就没事了。
上次的补习生流失事件让鲁豫有好长一段时日没缓过劲来,好不容易大家淡化处理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班上又添新乱。都是高四高五的人了,还有人不记取教训,重蹈覆辙,搞起“黄昏恋”,而且还为次大打出手,有一个已经躺到医院里,现在双方的家长都要讨说法,弄不好还要对簿公堂。政教处已经介入此事了,而且已经找鲁豫了解此事了,虽然鲁豫没有直接责任,不过毕竟出在自己班上,而且又是发生在这节骨眼上,鲁豫还是脱不了干系。正如他预料的一样鲁越是担心出事,越是小心谨慎,问题就总是找上门来。每天他都胆战心惊地。
老娘不知咋知道了此事,那段时间唠叨也少了,吃饭的时候,还总是给他舀汤添饭,儿子也不容易。私下里,她还瞒着鲁豫,找算命先生给鲁豫算过生辰八字,鲁豫今年有此一劫,当下,老太太的眼睛就红了,急切的问算命的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消灾免难的。不知那算命的是为了钱,还是宽母亲的心。临走的时候,补了一句,好赖小伙子命硬,能扛过去。那天,老太太好象找到了救星,看到了希望似的,比往常都高兴,忙了一个上午,做了好多鲁豫爱吃的,还接而连三的说,工作要干,饭也要吃好,别亏了自己,人好赖还是要活一天是一天。鲁豫当时很感动,毕竟母子连心,母亲从不追问学校的事情,可是她总记挂着他,怕他万一有个闪失,活了三十大几还是不容易。不是说大音悉声,大爱无痕吗?母亲总是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关爱着儿女,子女不仅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也是爱的传承。他还苛求什么呢?有人疼,有人爱,足够了。
四
总算,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心理承受太多的一群送走了,勉强完成学校下达的任务。鲁豫有了些许如释负重的轻松和快意。那个暑假,鲁豫很厚待自己,和妻子潇潇洒洒地跟着学校组团去海南旅游了。
当他真正站在洁白的沙滩上,面对大海的时候,他才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什么叫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什么叫胸襟?这一趟没白来,起码当时的心境是平静的,烦劳,忧伤,不知所措,如坐针毡,别人的冷嘲热讽,中伤诋毁,光明前程都他妈见鬼去吧。是意外还是偶然,在天之崖海之角他找回了失去的自己,身体重新迸发出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青春活力。
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有点急促,烦躁。鲁豫正坐在自家的沙发上看湖南台的超级女生,其实他对这个不感兴趣。台上正热火朝天的,那个假小子李宇春,那水准明言人一看就不行,可人家的人气指数就是高。这个多元化的时代就是让人琢磨不透,传统的审美标准和价值趋向已经遭到挑战了,人们的眼光和口味也在跟着变异了。
不过安宁很喜欢喜欢,茶余饭后,老是不厌其烦地和他讨论PK的结果。她已经身怀六甲,原本娇小玲珑的身子显得有点有点不堪负累的样子,特别是那明显隆起的腹部,肿胀的小腿使得步履有点沉重,缓慢。鉴于特殊情况,让她享受国宝级的待遇,鲁豫非常爱惜她,让着她,宠着她,惯得她。
当然,借电话也非他莫属了。
电话那头,母亲急促焦灼伴随着抽泣的声音传到鲁豫的耳鼓里,听来那么无助,沙哑,苍老。
“三儿,快到医院来,你爹出事了。”
“你爹昨天喝了点酒,昨儿个晚就喊头昏,今天早上就中风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鲁豫的头脑呈现出空白状态,他没回过神。这是他压根没有想到的。
昨天,三兄弟还商量着奢侈地买了一瓶五粮液,回去孝敬老人家,顺便也跟着沾点光。老头儿和二哥住在镇子上,退休以前是个小学教师,为人和气,做事勤谨干练,在小镇上还是有口皆碑的人。也许鲁豫今天的行事作风就有点秉承了父亲的风格,说话很讲策略,为人处世注意拿捏好分寸。老头儿退休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他喜欢清净,每天乐得逍遥快活,看看书,下下棋,喝喝茶,摆摆龙门阵,日子过得优哉优哉的。有空的时候,鲁豫也回家和父亲杀两盘。阵势
一摆开,老人必得披挂上阵,正经八百地把那老花镜戴上,眼神相当专注,俨然一幅调兵谴将的气势,一方血气方刚,杀气腾腾,所向披靡;一方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稳步推进。楚河汉界两边是兵戎相向,短兵相接,不分上下。不过,最后始终是鲁豫鸣金收兵,挂免战牌。叹服,姜还是老的辣。有那么一两回,鲁豫还真是不服气,虽然父亲是自己学棋的启蒙老师,从最开始的马走斜日,象飞田的口诀开始,练习下翻翻棋,不过到现在已经都十多年了,尤其是自己在大学期间棋艺精进不少,不是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吗?可惜实践再次证明,老人家还是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勇啊!
有好 几个周末都没回去了,学校那一摊子,加上连续几周的补课,自己忙得象个陀螺。还是前天,大哥起头,三兄弟合计,老头儿过六十九岁生日,翻七十的坎,人活一辈子要翻好多次坎,不容易。翻过了顺风顺水,磕着了,一波三折的。兄弟三都准备给老人热闹一下,旺旺运势。当然,鲁豫也想借个吉利,沾点喜气。不是有句广告词:家旺,财旺,运道旺。虽俗气了点,不过借个吉言也好。
果真三兄弟还真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奔回老屋给老人祝生。全家老小还真是热闹,老头儿更高兴了,眉开眼笑的,一气多整了两杯,向晚的时候,头就有点昏沉,到里屋躺着了。大家离开的时候,父亲还躺在床上休息,母亲还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当时,鲁豫还想父亲身体一直都比较硬朗,不过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哪能象年轻人一样喝酒斗狠呢。老年人是禁不起折腾的,哪能想到?
鲁豫打着车到医院,母亲还在一旁暗自垂泪,哥嫂都在走廊上。大嫂穿着白大褂,她是这里的护士长。当然把自己的公公照顾得妥妥贴贴是理所当然的。鲁豫站在病房的外面,隔着门上的玻璃,父亲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静,大概是用过药了。不过看得出父亲的脸面有点别扭,嘴歪眼斜的,额上的青筋有点鼓凸,明显的是中风的症状。主治医生看了,说幸亏及时发现,要不然可就搭上老命了 ,不过死罪倒是免了 ,活罪难逃,半身不遂,以后日常起居可就没有那么偏脱了 ,要人伺候,要想尽快恢复,还得象照顾老小孩一样精心。不过这需要时日和耐心。
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父亲躺在病床上,黄皮寡瘦的样子,头发灰白略显蓬乱,变形的面孔显得有点狰狞。让鲁豫都难以想象昨天他还是精神矍铄,一副儒雅之气。命运还真是喜欢恶作剧。无怪乎,乐极生悲。
母亲还在用方格手帕擦拭眼泪,眼皮有点肿胀。一边还在责怪自己把老头子一人丢在老屋。都说一代管一代,儿孙自有儿孙福。可眼下老大老二都忙着上班,孙子孙女都小,虽说上幼儿园,毕竟还要接送。两口子好象都存了心,光照顾老丈母,自己的老娘不心疼,一个劲地啃这把老骨头。手心手背都是肉。唉,磨命,自己不相帮,还靠哪个?
你这死老头,还真是个犟拐拐,和儿子住在一起有啥子不方便,饮食起居还不是我伺候。翘脚当老太爷,你都不舒服,还单过,这下好了 .
鲁豫一时无话,只能好言安慰母亲,除了医疗费用上自己出把力,自己还能怎么样呢?老婆还挺着个大肚子,快到预产期了。那家伙还没出生都已经让这个家不得安宁了,B超打出来,是个逆生子,只能剖腹产。老婆又是个没经见的人,心里老放不下,这两晚,翻着沉重的身子,使得鲁豫一晚老是很警醒。
老丈母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妻子又是幺女,第一次生孩子,心里还是胆怯,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计,当然要费些周折。现在前方还没安定,后方又起乱子,父亲这一躺,母亲就要腾出手照顾。
回去的时候,街上已经灯火通明了,鲁豫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主意来。索性不想了,就那么机械地任由双腿带着他走过几条大街,他很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可是妻子还等着他,肚子里的孩子还等着他呢?
等明天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止。也许明天会好起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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