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端过一条板凳,要强强叔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强强叔的手捏捏荷包,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把压瘪的烟小心地在指尖轻捻着,又把烟在桌上弹了几下,放在嘴角,歪着头划着一根火柴。红红的火光在瞬间一亮,又熄灭。不一会儿,强强叔整个头笼罩在一片烟雾中。
豆豆,现在你回来得少。强强叔说。
嗯,叔,以后我会常回来的。
以前在上海回来得少,现在在北京,那不是更少?他徐徐吐出一口烟雾,在我看来,那完全是他满腹的愁绪。
以前……我嗫嚅着。我知道,我以前完全无法面对他,那是一种令我窒息得无法呼吸的窘境,我渐渐成人的同时也在渐渐远离曹奶奶的那个家。我的心无法与那种环境水乳交融。
以前,我很忙,你是知道的……在学校教毕业班……阿翠到底是怎么回事?太突然了……我说。
强强叔喝了一口茶,说:我对不起阿翠,她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我……
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唉!豆豆,你看看我现在的情况,孩子跟着我不是受罪吗?还有活头吗?我废人一个,一无所有,我活着就已经够遭罪的了,还要弄个孩子出来跟着我受苦?
你怎么这么说?
有时,我做事情很绝,我认准的事谁都改变不了!强强叔手指间只剩下一个烟头了。我想起多年前的那场牢狱之灾,我不明白无辜的他为何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呢?我静等着他说话。
我的青年时代活得特别迷惘,你知道吗,豆豆?我的父亲抛弃了我们仨,我的妹妹又嫁了个老得像她爹的有钱男人。你说,我的人生观世界观里还能剩下什么?我来不及做梦,一切就都碎了。我打架、泡妞,可每次空虚之后,换来的是更加空虚透顶的生活。我厌倦了,我想逃避,但又无处可去。在家里,我受不了母亲的那种眼光,我怕她那失望的眼神,她真可怜……
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常的男人。我吃惊地睁着眼睛,听着他说下去。
……后来,竟有了那种能逃避的机会……
我明白了,他所说的是指他主动承认他强暴过我那件事,虽然那是子虚乌有的。我咬着嘴唇,继续听着。
我想,我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过一段时间吧。我真的厌倦了自己,不,准确地说,是厌恶自己。
厌恶?
嗯,当一个人厌恶自己的时候,他就会作践自己,不珍惜自己,那是非常可怕的。他会选择逃避或者其他极端的方式。那个时候,我太年轻……
我心里涌起一丝愤怒。我说:可是,你倒是逃避了,我呢?你知道你给我带来的是什么吗?
对不起,豆豆。当我后来想到这一点时,我已是有口难辩了,太晚了!当我在里面空耗青春的时候,我更后悔,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