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也有春天
翻过山梁的时候,唐恩林又习惯性地向对面的山崖上望去。
大雨过后,山涧的草木都湿漉漉,水灵灵的,益发地青翠欲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香,其间夹杂着他熟悉的淡淡的苦蒿草特有的苦味。
山崖头上,那塌陷的地方,浅浅的浮土上,几茎百合花正探透探脑的,在微风里摇曳,笔直的枝干擎着硕大的花朵,鳞片状的叶子有序地沿着枝杆排开,象列队的士兵,整齐而又庄严。舒张的花瓣俏皮地往外翻卷,洁白而又端庄可人。几根黄绿的花蕊柱头含蓄地簇拥在一起,微带褐色的柱头象眨巴的小眼四处张望。风过之后,一阵馥郁的香气四散开来。有两茎已经在大雨的冲刷下,不堪重负,枝杆斜依着,还未开放的花苞象翠绿的佛手,顶部已经孕育着成熟的白色了。他想,明儿个晌午,他要去看看。
这已经是花开第五茬了。时间过得真快,想想自己都来了五年了。这山梁上自己都不知跑了多少个来回,山梁底下的矿坑里,自己戴着黄色的安全帽钻进钻出,放炮,挖矿,装车。那矿都不知挖了 多少吨了;山坳里的旮旮旯旯,他还是存了心,背着打猪草的背篓趟过,迈过。五年来,唯一属于自己的是手上的指关节日益鼓凸,一双布满茧疤的手和对流逝岁月的记忆。
刚被送到这儿的时一刻,他想等待多年的夙愿即将成为现实了,那捞旧的铁门,低矮残破的围墙,这完全超出了他想象,他这种人就应该呆在戒备深严,上面布满铁丝网的高大的院墙内,高处荷枪实弹的武警来回巡视,这才是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他要脱逃的机会和可能性太大了。为了这一刻,他积蓄隐忍了很久,脱逃的念头好似冬眠了一样,蛰伏不出,等待时机。终于要重见天日了,可惜都十年都去了一半了。
这次再不会象上次看守所那样了,脱逃没成功,小命差点搭上了,他的腚没少挨踢,皮带抽在身上都没有知觉了,腰胯半月都是僵硬的,脑壳没见灵醒过。呸,狗日的,简直没把你当人。那次,女人不知流了多少泪,遭了多少罪。
为了争取到这儿,他把本色的自己埋藏了起来,变得恭顺,老实,神情装得多么纯朴和无辜,争着干脏活,累活,伏天里还甩开膀子和灰浆,推着装满斗车的砖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来回穿梭,汗珠子糊住了眼睛,他都没擦一下。好容易挣了立功减刑的机会才来到这里。
在多少个大雾弥漫的早晨和傍晚,他在墙根内逡巡徘徊,,积极争取出外打猪草的机会,借机察看周围的地形。山崖上的百合花就是那时发现的,那次为了掩饰超过的时间,他还使了苦肉计,爬到山崖上去采了几茎花,把手弄得鲜血淋淋的,脚也顺便崴了。
不过那花,不象花店里人工培育的小气,矫揉造作的。花开得大气,香味都很纯正,他打心眼里喜欢。崴了脚的那两天,他内心蠢蠢欲动的小兽安分了几天,他体会到了从来没有的轻松快意,连梦都是美美的。他还尝试着把那两茎带着浅浅须根的花载到肥沃的土里,可惜最后都枯萎了。原来它们的根是与那贫瘠的岩层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那时,他似乎也看尽了众剩相,尝尽了人生百态,沧伤而又悲凉。黑社会老大,瘾君子,惯偷,盗墓人,抢劫犯,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可是他们却在院墙里变得安分守己,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按时吃饭,下井劳动,就寝。贪污的老头写得一首好字,听说还有两个争气的儿子,一个清华,一个北大。他却从不说起,只是勤谨地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办好板报专栏;黑社会老大却没有惯常的那种嚣张跋扈,重情重义,一个锅里舀饭食相互照应着。偷儿劫匪却悠然自得地弹琴唱歌,一首《十三不亲》唱得愁肠百结,眼泪婆娑的。
初冬时节,农事忙完。女人常坐车晃荡两个多小时来看他,有时还带着女儿。小姑娘每次都躲在女人的背后,怯怯地望着他,陌生纯真的眼神让人怜爱。
他象个迷途的流浪者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样,顿悟了。心灵象那山崖上冬去春来苏醒的百合花一样,那么澄澈堂亮。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他将息的地方。
不是说冬天过后,春天还会远吗?
脱逃,他妈的见鬼去吧!今年他破天荒地买了棉布,丝线,他纳起了鞋垫。好多年了,那可是他的拿手活计。粗大的手指捏着那细密的针脚,有点笨拙,有点迟缓,针尖时不常地戳到手,生疼生疼的,可那有什么关系呢?翠绿衬托着鹅黄,百合在他的手里绽放。
从明天起,他要关心家里的粮食和蔬菜;
从明天起,他要做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他要把自己的幸福告诉亲人;
春暖花开时节,浪子回头,止步思归。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