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走多远
七年后。
那个肥胖的女子叫鱼禾。
七年前,我顺着村前那条泥泞,弯曲的小土路无目的的前行。方向是东北,我要回家,回到我被丢弃的东北山林。我想知道,一个7岁的懵懂无知的孩子在路上能走多远。那个清晨我走的时候,突然大雾弥漫,雾气从村东的水库里冉冉腾起,徐徐盘缠于各个山腰中间,如数条白龙张着猩红的大口露出骇人的獠牙,我走在路上,一步步走进那颗颗散发腥臭的牙齿,他们在我的眼眶里摆动,向我嘲笑着。
他们说,孩子,你能走多远?
我一直记着哥对我的那句话,翻过那些山,就可以看见大路。一直朝东北走,会到的。
我一直走。我赤着脚,踩在坠满清凉露珠的草丛里。我说,一直走,就会到的。
山石滑伤了小腿。脚板生生磨出了血泡。孩子啊,路到底还要走多久。你又到底能走多远呢。
天亮的时候,我张开双臂站在大路中间拦截过往的车辆。最终一辆破旧的拖拉机不情愿的停下,一个穿着浅灰色中山服很面善的年轻男子晃悠悠的从座子上下来,弯着腰看地上衣着破烂黑不溜鳅瘦的皮包骨头的我,问,噶子,不回家,在这捣什么乱。
我抬起头,问他,叔叔,你是去东北吗。
你去干什么。
找我的爹娘。
在哪里。
东北。
东北哪。
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不要我了。叔叔你带我走吧。
男人抱起我,说好。
他在县城一个煤场开拖拉机。老家是吉林安图。他说,他正好也要回去。正好把我捎回去。下午就走。
我高兴的不知所措。县城还没有火车,要坐客车到兖州。中午在县城车站给我买了一个四四方方包裹着牛皮纸的东西,他揭开来露出焦黄油亮的表皮,递给我说吃吧。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叫面包。我接过来轻轻的抿一下面包的角,一股从未尝过的香味立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那是我第一次吃这种叫面包的东西。也是我吃的最久的一个面包。我抱着它,我护着它走在火车的车厢里。多好啊。多香甜啊。况且那个男人还告诉我到了东北,面包多着呢,让你吃个够。我伸长舌头舔食粘在腮帮上的面包沫。我的眼前拥挤混杂的陌生人都变成了香喷喷的面包。我大脑里飞快的念着以后再也不喝稀糊糊再也不啃黑色的硬邦邦的窝窝头了。
走真好。走了就有那么多的面包。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火车。轰隆隆的庞然大物对7岁以前的我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和我同岁的那些娃子还停留在和稀泥过家家的念头,他们连火车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却正坐着它呢。我在站台上东张西望,我好奇的窜进火车门,我无知的指着里面一排排的车座问他这是什么。他呵呵的笑。说到了东北,比这好玩的多着呢。我如此的不可言语的兴奋。我把面包放在胸口上左手小心的护着,他牵着我的右手走过一排排的塑料座子,把我放在一个靠窗口的位置。他坐在我的旁边,笑呵呵的看我。
火车驶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叫安图的小县城下来。我的面包却只吃了一半。
安图。吉林省东部的一个小县城。人口不到一万。背靠巍峨的大山。山上植被浓茂。山顶是一处断崖。非常的陡,山半腰有一个小瀑布。水是从一个山洞里流出。山脚就是县城。楼房依山而建,参差不齐。倒也很有韵致。
他领着我走到一个刚盖的瓦房门前。一个肥胖的的妇人迎出来,摸摸我的头,转身对那个男子说,这孩子不错。来,屋里坐。
妇人把我们让进屋。应该是一个很富裕的家庭。院子很干净,铺着清沙。大门后边有一个扎着小辨的大约四五岁的小丫头正坐在地上数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好奇的看我。堂屋摆着一个黑白电视机,一个藏蓝色的长条沙发,铺着红砖的地面。刚刷的白墙。正北挂着毛主席的肖像。西墙有刚贴上的年画。我拘谨的缩在屋的一角。这时那个男子和妇人走进了门口挂着粉红色碎花的布帘子的里屋。
男人说,你不是要我给你买个儿子吗。这孩子说要来东北找爹娘。我看是一个走失的孩子。你看眉清目秀的,就给你带来了。
妇人掀开门帘又打量了一遍,问,你确定没人来着。
男人说,大姐,你放心好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这么吧。我千里迢迢的给你送来也不容易。你就给我500块吧。
妇人又打量了我一遍,问,他没问题吧。
男人朗朗的笑,我的大姐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妇人说好。
就这样,我被这个男人卖了。我的身价是500元。
许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这个男人,我一点也不恨他,甚至很想他。我常对十五说,他妈的有一天我要是遇见他。一定要请他妈的喝酒。
十五呵呵的笑。说对,他要是不把你贩来,你可能还没有走出那条路就饿死了。
我说,对,如果没有他,我怎么能遇见你呢。
十五接着说,还有蓝。
可是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十五和蓝,他们都不会想到,我在那个家享受到了什么,又遭遇了多少不可思议的事。
我一直不说,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