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心随蝶舞

草长莺飞，心随蝶舞

一

　　山区的生活是怎枯燥乏味呀！初来时，觉得它山青水秀，绿草、野花、小溪，给人以诗情画意的感觉。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想听，小鸟、蛙鸣、小溪的歌声……

　　如今，日历翻过了三百六十页，我的生活还是旧生活的延续。山青水秀，小鸟蛙鸣，不再那么诱人了，当你总是听一个音符，面对的总是一个恒古不变的景色，你不会生厌么？

　　于是怀念起家乡丰富多彩的生活；怀念起桥头对岸犹如群星闪烁的灯火；怀念起林立高楼底下，那街边合欢树的花香……

　　而这里，生活的浪花只知道日夜不息地在山涧里流啊，欢快地流；唱啊，不倦地唱，一切似乎都满足了，可知道，山外面还有另一番天地么？那就是大海呀，那就是大海一样宽广的城市啊！

　　现在看来，我对自己的选择有些后悔了。当初大学毕业时，同学们都争着城里跑，自己一腔热血要往山里来。薪水少不在乎，生活艰苦也可以克服，而精神上的孤单、寂寞却是猝不及防的。同学来信说，不行就撤吧，城里发展机会多。

　　而我怎么能撤得了呢？那些纯朴可爱的山里孩子，在知识的海洋中，如同摇篮里尚未满月的婴儿正嗷嗷待哺，我能忍心断他们的“奶”，自己远走高飞？我做不到。

　　可眼前，漫漫长夜，孤灯伴形影，我的心呵，在寂寞、烦闷中该寄托给谁呢？

　　有那么一天，忧郁了几天的雨，终于让太阳之剑斩断了根。青山后面，一轮崭新的太阳冉冉升起，五彩的阳光从挺拔的青松缝隙间倾泻下来，如同熔炉里蒸腾的钢水，倾刻间溅满一地。

　　小鸟歌唱了。

　　童心也醒了。

　　这天，我带领学生们要到小溪那边嫩绿的草地上去嬉戏。噢，对了，那正是个星期天，我们将去“抓特务”呀，“摸瞎子”呀，多有意思的游戏！我们把阳光攥在手里，紧紧的。孩子们像脱笼的小鸟“嗬嗬”地朝那片草地飞去。

　　就在这时，在我眼前，晃动着一只鲜红的蝴蝶，多漂亮的蝴蝶呀！我情不自禁地停下来。

　　“蝴蝶”似乎觉察到我在看她，于是回眸一笑。明净的玻璃球似的眼睛和她的笑容，和她黑发上的蝴蝶结一样迷人！这是从哪儿飞出来的“蝴蝶”呢？是和春天一起来的？还是太阳公主随同阳光一起降临到美丽人间？

　　“老师，快走呀！”一对对天真的眼睛看着我。

　　噢，对了，快走，小溪那边有块草地，它是那么的绿啊！可我眼前是那么红的蝴蝶呀！见鬼，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患上色盲了？眼前明明是绿嘛！

　　孩子们跳呀，滚呀，爬呀，欢乐和笑声在童年的时光中尽情的撒着野。

　　可我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找什么呢？找那只艳丽的红蝴蝶呀，哪儿去了？她把我的心都带走了……

二

　　是哪儿飞来的红“蝴蝶”呢？是从一个普通人家飞出来的。这人家经营着一个小吃店，坐落在学校正前方五十米处，沙石路边。我有时到她店里吃早点，她总不肯收钱，我知道她这是在尊敬我呢。她便是龙婶，她的女儿游小红，在我班上读二年级。

　　那么红“蝴蝶”与她们是什么关系呢？她从哪儿来？在这里呆多久？又会回到哪儿去？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寂寞的山乡生活中，有只“蝴蝶”在翩飞，驱散了我的郁闷，点亮了我长夜，从此生活有了新的内容，我的百无聊赖的精神似乎也有所寄托了。

　　停了许久的跑步开始恢复，且方向改变了。原来朝学校右边的一条小路跑，那是通往山里去的；现在朝正前方的大路跑，那是通往“蝴蝶”飞来飞去的地方。

　　“蝴蝶”有时在门口卖油条，有时同游小红嬉戏，眼睛似乎也在看着我跑来跑去。我这一天就会变得特别充实，世界特别美好。但若一天不见她的踪影，我的心就像被什么陶空了似的，变得异常慌乱起来，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原来从未有过，而今来得如此突然，我不禁要为自己担心起来，我是不是要恋爱了？

　　一下课，便急不可耐地来到校门口的樟树下张望，眼睛极力捕捉正前方目标。她有时站在门口也朝这边望着，那时，我正好在樟树下极目远眺。我不知她在看谁，我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她着牛仔短上装的窈窕倩影。很难说，我们是在默默相视，但我确实是在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呵！此刻，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厚颜无耻地去寻她说话，投其所好。就让这脉脉情丝如百草掩映下的山涧里的溪流，默默流淌。因而，只要每天能看见那颤动的红“蝴蝶”，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开始在穿着打扮上刻意起来。好久不穿的西装拿出来穿了，并打上领带；头发不再那么凌乱了，喳上摩丝；皮鞋不再皱巴，擦得锃亮。这样光鲜鲜的出现在课堂上，学校外，山村里，引得村民侧目和咂舌，好象才发现苏老师也是帅帅的，一点也不比电视里的明星差。

　　穿着这身行头，我更多地出现在“蝴蝶”面前，有事没事总爱往小店走。有时买来几根油条，有时是一碗粉或几个包子。这一切都不过是掩饰而已，想看“蝴蝶”却不敢抬头多看一眼。买完东西，便梗着脖子转身离去，一副清高傲慢的样子，而心里却在朴通朴通地打着鼓，以至于多少次骂自已胆小鬼，大笨蛋！这一切，美丽的“蝴蝶”是否看出来了呢？是否也感觉到什么呢？感觉到了又会怎样呢？

　　这天早上跑步回来，我下决心要同她说点什么，并要大胆地看着她。当然前提是不要太唐突吓着她，要自然，随和，亲切。谁知龙婶出现了。她一边用围裙揩着手，一边笑吟吟地朝我招呼，接着吩咐“蝴蝶”别收我的钱。

　　这回我认真了，说再不收钱我就不买了。龙婶嗔怪道，你也是的，不就几根油条嘛，还怕你把我吃穷了？说着帮我包好递过来。我还想说什么，又听她说，对了苏老师，你下回去城里时，帮我打听打听，看有什么合适的事让我这个侄女做的？她高中毕业了，闲在家里……话没说完，只见“蝴蝶”叫了声，姨妈——，打断道，你不要讲好不好？真讨厌哩！龙婶无奈地笑笑说，你看看，还提不得……

　　我一时尴尬着。脑子忽儿一激灵，想起游小红这几天作业老完不成的事，便拣这个话题岔开说了。龙婶火大了说，这孩子要打！我问她她总说做完了。苏老师，你知道我没读过几年书，也教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又回头对“蝴蝶”说，小芹啊，你来了也好，晚上帮我教教小红吧，你们姐妹俩别光知道整天打闹……

　　“蝴蝶”不好意思，回应道好，我会教好的，你放心。说着却对我笑了。我受宠若惊，慌不择路地回之于微笑。

　　眼看早读时间到了，我赶紧向她们告辞，将油条钱塞进龙婶手里就跑，身后听龙婶抛来一句，这苏老师……人真好呀！

三

　　龙婶这样夸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她夸我教学认真，耐心细致，我没往心里去，觉得这是份内的事，应该的。这回不同了，当着“蝴蝶”的面这样说，感觉就像六月天吃了一把雪似的舒坦。

　　不经意间还知道“蝴蝶”的称呼——小芹，了解到她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她高中毕业目前待字闺中。尽管“蝴蝶”——现在该称为小芹了——爱面子不愿让人知道她的底细，毕竟没考上大学不是什么样光彩的事。但对我来说，那有什么要紧？爱一个人是不论高低贵贱的，爱情不需要任何条件。如果说生命是这山里的嫩草百花，爱情便是那花草的颜色，新新鲜鲜，蓬蓬勃勃，不受任何污染。

　　奇妙的是，这以后小芹时常出现在我的学校里，她是来接游小红的，山里不比城里车来人往需要接送。可她每次都来，且每次不忘敦促游小红对我说声老师再见。这些看似平常的事里，似乎也有什么掖掖藏藏着，从小芹红红的脸上，从她也不敢正眼瞧我，欲语还羞的样子，这种美妙在我心里如山谷里的野草一样疯狂蔓延着，令我回味，遐想，又小心呵护。

　　现在我非常害怕每日一趟的班车进山里来，我怕它有朝一日将小芹带走不再回来。而她的到来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多少光彩呵！我知道这样强烈而执着地爱她其实是没有道理的，我们从未正儿八经地接触过，也从未说过一句话，这种爱是不是太盲目，太唐突，太一厢情愿，又莫明其妙？但我不管，轻佻也好，多情也罢，反正我心里有了她！漫长的孤夜有长明灯作伴；清寒的黎明有阳光温暖；而生活中没有茑飞蝶舞的律动，便是心如沙漠，爱之饥荒。如果爱一个人需要理由，这就是理由！

　　傍晚，独自一人散步，不由自主地朝小店方向走去。绚丽的晚霞还在燃烧，呼呼窜起的火苗变幻出各种图案，其中有的就像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呵，此时，她在做什么呢？吃饭？洗衣？看书？怎么不见她出来？我多希望能在这春天的小路上遇见也散步的她啊！

　　山里处处都是精美的画，隽咏的诗。那满山粉红的桃花，那轻拂着的嫩绿的垂柳；柳树下，那奔跃洄旋的小溪；溪水中，那突兀兀，怪状各异的小“岛”。坐在“岛”上，看湍急的溪水泛起白沫，听清脆的水音低吟浅唱……多美妙的享受呵！可这一切不过是孤芳自赏而已，谁能与我共享呢？这要在城里，此时有许多情男靓女，信步于河岸，郊野，手捧一束鲜花，显示出他们是那样热爱春天。可是“蝴蝶”呢？这个时候怎么可以蜷在茧壳中不出来呢？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象着与她漫步曲折的田埂，倘佯于桃红柳绿间；想象着在小溪漫过的草地上奔跑，笑声在霞光里飞扬；而后坐在小“岛”上，侧耳倾听溪水唱远古的歌谣……可是这些想象能变成现实吗？

　　总有个希望让我有所期待，

　　总有个理由让我执拗而又坚信！

四

　　连日来，我发现游小红的作业较之从前要认真许多。不再出现丢三落四的情况，这里面有小芹精心辅导的痕迹。比如造句，成人腔调多了些。看图说话更是如此，我不禁哑然失笑，可以想象游小红做作业的情形。小芹在一旁口述，小红在作记录。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写，七岁的小红哪管这些，只求快快完成好去玩。其实尽可放手让她自己做，她只要稍加指导，纠正一下就可以了，这有利于小孩的成长。待这天小芹来接游小红时，我对她说了，小芹红着脸辩解道，是她自己写的。我也不想为难她，便顺着她的话说，是嘛？那就好！并鼓励小红继续加油。小红便拉着小芹欢蹦乱跳开了。

　　望着小芹扭动着水蛇腰的背影，我蓦地激动起来。天呐！我刚才是在同她说话么？那么自然，心地如此平静，找不到心跳丝毫加速的痕迹。我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一心想着学生的学习上去了，是一种职业习惯使然。这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感情这种东西，要的是自然流露，而不是刻意去谈爱的主题，条件不成熟，匆忙坦露心迹，只会让人害怕、逃避，事情反而更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以后要多去去龙婶家里，可以谈谈小红的学习，并以此延伸开去，拓展交流空间，增进彼此了解，这样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大大出乎我的想象。这天眼看着颤动的“蝴蝶”带着游小红飞走，我刚进房间，游小红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面前。她气喘吁吁地说，苏老师，我姐问你有书看么？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令我欣喜又激动，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小芹向我借书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呀！像电影里所描绘的情节，可就不知道结局会不会走向爱情。我是早已准备好了，就只等她来接轨。而书，是不是我们衔接的桥梁？无论怎样，这都是个不错的开始。

　　哦，她喜欢看什么书呢？我自言自语，眼睛在书墙上浏览开了。游小红不明状况，听到我的自语忙闪身去问，一会儿又“噔噔噔”地跑上楼来说，我姐说了，随便什么书都可以。望着她红通通的小脸蛋，一股父性的柔情油然而生。我摸摸她的头，发现她今天的辫子结得特别漂亮，那是小芹精心梳理的吧？我交给她两本新到的《读者》说，叫你姐慢慢看，不急的。她很懂事地“嗯”了声，走时不忘说老师再见。

　　我站在窗前朝下偷偷望去，只见小芹站在不远处的路边，手里玩弄着身旁的狗尾巴草，眼睛游移不定。见游小红跑来，忙迎了上去。阳光底下，她脸色潮红，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心慌所致，令我玩味。

五

　　如果说山乡的白天是幅山水画，夜晚便是漆黑凝重的抽象画。点点晕黄，那是农家木门缝，矮窗里漏泻在地面的灯光。光影晃动着夜归人匆匆步履，引来犬声不断。好像有自然之神掌控着它的子民，静，从太阳落山写起，直至写到黎明。

　　这是个适宜读小说的夜晚，而且要读展示人生壮丽画卷的长篇。人生的厚重，生活的况味，尽可在这个夜里去思索，去感受，去体味。而灵光一闪，你的心灵和思想便跃上了新的境界。

　　此时，小芹正靠在床头的灯光下，看我的《读者》吧？那里有哲理，有感悟，也有爱情。这年头，本真的东西太少，唯《读者》坚守如初。所以，她虽说随便，但我呈现给她的却是一份精美的套餐。美不仅美在外表，还要美在内心；美得质朴，更要美出品味。

　　我开始整理那些布满灰尘的书籍，找出几本能触及心灵的书，以便她续借时推荐给她读。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小说之类，几乎都有是二十年前父亲买的。真便宜呀，都是三元以下，厚的也不过五、六元。哪里象现在，一本书动辄十来二十元，好像成心不让人读似的。贵点不要紧，可读性、震憾力强，我也会照买。遗憾的是很少，包括有些媒体上炒得很热闹的书，看过之后，也没在心里留下多少痕迹，给人于上当的感觉。难怪盗版书有市场，他就看准了作者的心态，浮躁之下作品，尽管装祯如何华丽，印刷多么精美，对读者来说也只是过眼烟云，没有收藏价值。

　　在成堆的书中，我发现一本老作家靳凡写的二十年前的小说，书名是《公开的情书》。拂去上面的灰尘，翻开扉页，如同打开共和国动荡的年月。那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叫真真的女人……最终真真与一个叫“老久”的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知识分子走到一起，而另一个画家在成全了老久后自己甘愿继续流浪之旅。故事发生在六十年代，作者把他们的爱情同共和国的命运紧紧联系起来，写出了那个时代青年人的困惑、茫然、和对真理的追求，自由的渴望，对压抑人性的不满，以及对祖国前途命运的思考。通篇有爱情之美，人性之光，更有对祖国爱得深沉、热切。格调高雅，催人奋进，读过之后，感觉灵魂被洗过一遍，思想变得高尚起来 。

　　而现在的写三角恋爱的作品是个什么样子呢？真的不想说，只有心生感慨与惶惑。社会发展到现在，我不知道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反正有种无所适从，走错时代的感觉。

　　这本书值得让小芹看看，叫她也来感受一下“真真”们的纯洁爱情，高尚情操，同时我们也就有了关于社会，人生，爱情的话题来争相探讨。此时，她早已枕着我的《读者》入了梦乡吧？她梦见什么呢？

　　窗外，青蛙的鼓噪把春夜唱得晕沉，深邃……

六

　　傍晚，散步归来，途经村里溪水旁，平时热闹的浣洗衣服的场所此时只有一人勾头洗着。那会是她吗？我读过千遍万遍的“蝴蝶”——小芹？我傻傻地看着，忽然冲动起来。真是天赐良机呀，我为什么不可以也拿衣服来洗？边洗边同她说说话？这个交流的机会岂容错过？于是快步走回学校，到了楼前几乎是飞上去的。可进了房间才发现没衣服可洗，凉在窗前的衣裤都干了，可以收进来了。怎么办？时间容不得我过多犹豫，否则，人家都要洗完回家了。于是从窗前衣架上抓了几件下来，对自己说，无非是再洗过一遍，为了爱情不管了！

　　匆匆赶到溪水边，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去，赶紧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蹲下来，用膝盖抵着胸口，似乎这样就能稳住狂奔乱跳的心。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及时又慌张地招呼了声，你好，洗……洗衣服呀？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明知故问，尽是废话。她似乎也没多想，笑着点一下头，并移开装衣服的桶子，让给我地方。

　　然而我的肥皂呢？刷子呢？匆忙间全忘带来，这也叫洗衣服？我哭笑不得。只有硬着头皮向她借了，同时也有了热络的机会。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呢。她白皙修长的手递来肥皂时，我说了声谢谢，她随口应着不客气。晃动的头发垂在后脑勺，用蝴蝶夹夹成一束，一绺刘海贴在红润的脸上，身上散发出榴仕莲的清香。我的鼻孔不禁一张一合，发出了丝丝的声响。

　　西边的晚霞倒映在水中央，水草轻拂着霞晖的脸，显得轻浮而招摇。

　　我的心随之也松散开来，对她说，上次拿给你看的两本杂志，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不行的话，可以来换，我书多的是。她没感到突然，接话道，蛮好的，我在家也常常看《读者》。我本希望她说好啊，你还有什么好看的书呀？这样我就会及时地推出《公开的情书》，更多的话题便会不断涌出。不过这样也好，喜欢看《读者》的人，心一定是宁静的。我“哦“了一声又“是嘛”欣喜了一下，话题自然扯到《读者》的定位，里面的文章，并由此延伸开去。忘记了这是在洗衣，好象在讲台上，声音宏亮，抑扬顿挫，还夹着手式。

　　事后想来，不禁为自己脸红、不安。想，表现是不是有点过了？但从她时而停下洗刷搓揉来聆听，时而若有所思，偶尔也说两句认同的话来看，并未引起她的反感，说不定她还喜欢继续听下去呢，要不她就不会主动提出帮我洗衣。

　　那是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的衣服洗完了，可我有两件还没动。我夸张表情说，唉，光顾说话，把正事给忘了……

　　她嫣然一笑，接着就自然地说，要不我帮你洗吧？

　　我忙说，谢了，不用，你早点回吧，我也快。

　　而等她晃晃悠悠的身影融入薄薄暮蔼里时，我把本来就干净的衣服拧干水，提桶就走。

七

　　我想我真是个笨蛋，当时为什么不可以让她帮我洗呢？这样我富有磁性的婉转男中音还可以延续下去，事情也就可以朝下发展一点点。可别小看这一点点，许多事往往就是那么一点点而改变了事物发展方向或者改变人的一生，这种事例举不胜举。可我拘礼，犯傻，居然谢绝了。

　　好在还有机会，阳光春雨里的自然总是一片勃勃生机；茑飞蝶舞下的空气散发的是泥土的芬芳。一切随着春天的到来会变得亲切，美好，而只有积极进取的人才能感觉到。

　　然而，今天中午小芹怎么没来接游小红呢？我突然产生了不详预感。联想到早晨跑步时也没看到她，心里便一阵惊慌。顾不得吃午饭，快步走向校门口的樟树下极目远眺，五十米的距离尽收眼底。懒洋洋的阳光下，除了几个行人，便是鸡飞狗跳。我像丢了魂似的走上了那五十米路程，途经小吃店睁大眼往里瞅，只见游小红和她父亲在吃饭。她父亲看见我便热情地招呼问吃了没有？我说吃过了。其实我哪有心思吃饭，不见“蝴蝶”，我的心空空荡荡的，又不好意思问，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叼一句，难道她就这样走了吗？

　　一个中午都无心做任何事，而下午还有个二年级单元测验要准备。倾刻间，世界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我的可悲的“男中音”受到无情的嘲弄，我的可怜的单相思就这样突然夭折！我心有不甘，却也毫无办法。

　　就这样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地捱到下午放学，仍不见小芹的踪影。终于忍不住问游小红，你表姐怎么没来接你呀？她告诉我她姐和她娘到克山乡赶墟去了，落夜才会回来。哦，原来是这样，虚惊一场！我七上八下的心回复到原位。抬眼望天空，如血夕阳仿佛在朝我微笑；燕雀翻飞，似乎也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世界还是原样，一切都没发生。

　　傍晚，暮霭像轻纱一样笼罩着田野。我来到村外衔接克山乡的大道上，看似散步，实是在“碰”小芹和龙婶赶墟归来。一大清早，她们就挑着油条、包子等赶到三里路外的乡上去卖，太阳下山才匆匆回家，农村人赚钱真是不容易呵！正感叹间，她们出现了，提篮背袋，买来些便宜的日常用品和民笋，红菇之类的山货。龙婶说是让小芹带回家去的。又连忙吩咐小芹拿苹果给我吃，我忙摆手不要，正欲走，龙婶拉住我衣袖，递给我苹果说，拿嘛，苏老师，你教书也蛮辛苦的，润润喉吧。我仍坚推不受。这时一边的小芹笑了说，你就别客气了，不就一个苹果吗？我还特意挑了个大的呢！说完把脸别向一边。红晕，一半映在她脸上，一半爬上我的脸。我不再磨叽什么，连声说，谢谢，谢谢！同时催促她们早点进村，早点休息。龙婶说晚上她还要擀面粉，准备明天的买卖呢。

　　我仍伫立原地，直至她们拐弯进村了，才收回目光，仔细看着手中的苹果，又大又红，握在手上感觉沉甸甸的。

八

　　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朝鲜电影，片名叫《苹果红了的时候》。讲的是一个村庄在金主席的关怀下，全村种植的苹果获得了大丰收的事，从此这个村所产的苹果命名为“金苹果”。现在我的案前也有这么一个苹果，对我来说，也是金苹果，它是小芹给我的，而且“特意挑了个大的”。

　　我咀嚼着这句话，回味着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涌动的是幸福的热流。从那天雨后初霁的相见，到今日的相识，虽然没有想象中携手漫步桃红柳绿间的浪漫；也没有夜灯下倾心长谈的表白，但相知的过程可以从她有时是一丝笑容，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个动作，一种神态中点点滴滴地去寻找，收集，分析，结果枝枝叶叶总关情。

　　是坦露心扉的时候了！直觉告诉我，她离开这里的脚步越来越近，想起那天中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后怕……

　　我不能总陷于单相思的怪圈里颠来倒去的折磨自己。

　　我不能总沉湎于想象中来圆润爱情的孔桥。

　　我不能总牵挂着心，疲惫于一场虚惊，惶恐于几经崩溃，最终失落于一片虚无。

　　我要突破！

　　我要砸碎心造的牢笼，在爱情的旷野中撒腿逛奔！

　　而无论结果怎样，

　　如果爱的萌芽会因此消亡，也只能认命；

　　如果爱之花朵会因此生长，那是我的惊喜。

　　缘来缘去，唯愿苍天不负我心。

　　我开始写信，热辣辣地向她表白，雨后的红“蝴蝶”闯入我生活里来，我的心如何随她翼翅扇动而翩然起舞；那火红的颜色照亮了我孤寂的长夜，从此生活里便有了火热的情感，温暖了每一天时光；她的一笑一颦一言一行，点点滴滴地融入我的心灵，犹如山花点缀青山，令我感觉这个春天多么美好！

　　樟树下的极目远眺，五十米的距离不应成为心的隔阂。

　　溪水边的慷慨陈词应化为烛灯下爱的私语。

　　桃红柳绿，不再是孤芳自赏，相携中爱的足迹拉得长长

　　溪花小“岛”，应有笑声银铃般在山中叮铛作响，而后随风飘荡……

　　而自把这封信交给她以后是继续春天的故事，还是延续从前秋风萧煞的抑郁沉闷，美丽的蝴蝶呀，捧着我这颗赤诚火热的心，你说话吧。

　　苹果红了，熟了，也该摘了……

九

　　信，连同《公开的情书》一起，让游小红带去了。为避免学生过早接受情爱教育，我用一个大牛皮信封套好，封了口子，从此开始庄严而激动地等待。如同苦练了三冬的运动员，成败就在竟技场上那惊人的一瞬。

　　然而，三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不见她来接送游小红，也没见她回三十里外的东源镇去。游小红告诉过我，那是她的家，也是我回城市去的必经之地。

　　山里的日子波澜不惊，似流水从石岩上滑过去，变的有时是阳光，有时是春雨，还有那花草的颜色。

　　仍没有她的回音。无声代表力量，沉默就是回答，冲动的后果便是开始在后悔、自责、不安、哀伤中度日。事实证明，信写得不是时候。她的“苹果”还是青涩难啃。但我也无奈，如果她是这个村的人，如果她长期在这里，我尽可慢慢来，有的是耐心和机会。可她偏偏是匆匆过客，真的如蝴蝶，春天里来，冬天里去，由不得人要抓住那美丽的瞬间去唱爱之歌，吟情之切。难道这也错了吗？小芹？行不行就一句话，用不着沉默，更用不着躲避。我会面对的，就像罪犯面对法官作出庄严判决那样。尽管内心会充满懊丧与恐惧，但我准备好了。有勇气写信给你，把赤诚的心怀向你敞开，就要有勇气接受生死选择！这有什么呢？小芹，用不着怕伤我而犹豫于你的决定。也许我会苦痛，但时间是医治痛苦的良药，太阳仍然要从山后面升起，有阳光，生命就有希望。

　　我仍然工作着，授业解惑使我忘了一切。

　　也仍然去跑步，所不同的是往大山里跑，而且是疯跑。

　　我仍然买早点，不同的是让小红上学捎给我。

　　也仍然去溪边洗衣，那一定是她不在那里。

　　这一切，可以说是躲避，也可以说是为避免相遇时的尴尬。心灵的窗户打开了，迎来的是羞愧、疏远与惶恐，这是我没想到的。

　　春雨绵绵，山水朦朦；雨燕啼飞，满眼春愁说向谁？

　　我从窗前移开，离下午上课还有五分钟，该准备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生活和工作总是那样唤起人的本能朝前走，无论你的负荷有多重，也无论前面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没有退路。

　　游小红又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站在我门口，额前发丝上滴着水珠，手上举着我的《读者》嚷道，苏老师，我姐还你书！我心一怔，睁大眼，不无悲哀地想，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又不好在学生面前失态，我指着门边的凳子，淡淡地说，噢，放在那儿吧。便埋头批改着作业，耳边传来游小红下楼的声音，同时还有急促的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

十

　　一堂课，上得我身心疲惫，但谁让我从事的是教书这个职业呢？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自古如此。因而，老师的地位受人尊崇，在农村尤其如此，家家户户的堂前都有“天地国亲师”供奉着。如果有一千个职业让我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教书这个职业。这是我在大学毕业前夕发表的求职演讲。如今三年过去了，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我突然想念起大学的同学们，他们怀着各种梦想，奔赴在祖国的大江南北，如今他们还好吗？他们的工作、生活、爱情，随着这个春天的来临，展现的是一幅怎样的人生画卷呢？也许他们不如《公开的情书》里的老久们，真真们那样激情飞扬，那是个出英雄的年代。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思想没有“禁锢”这个词，人们在商品经济的海洋里尽情搏击，把这世界搅得精彩纷呈，也把人心拢得浮躁不安，总有找不到家的感觉……

　　现在来面对我的现实了，一个扎蝴蝶结的女孩此时也把我的心搅得无以言状的凄苦与落寞。今天她把所有的书都还回来了，同时也把我的情拒之门外。

　　咦，我的《公开的情书》呢？先前只顾去上课，没细看游小红拿来几本。我感觉到什么，飞快地翻着《读者》，蓦地，一片纸笺蝴蝶似的从里面飘然而出，我忙从地上捡起来，屏住呼吸，抑制心跳，看那一行隽秀的字：苏老师，你好！我乘中午的班车回家了。谢谢你的书。两本《读者》还给你，《公开的情书》还没看完，我带回去看，你不介意吧？星期六你若有空，就过来拿，我等你。电话联系：×××…

　　“……星期六……我等你。”短短的一行字，我一口气读了三遍！咋看上去，上面并没表达什么，而里面的关键词却足以使冷落的心备感温暖和慰藉。有什么需要说得更清楚呢？有什么不可以星期六见面的时候去谈呢？我还不至于傻到那天过去仅为拿一本书吧？她若对你无意，书看没看完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把所有的“情书”都带走了，并约好星期六！聪明的姑娘，叫人如何不喜欢你呢？！

　　没有什么比读懂了她的心更愉快的。所有的郁闷，所有的哀伤，倾刻间都化为乌有。此时我只有感激和备受鼓舞。心里涌动的是暖暖的春潮，轻唤的是她的名字，浮现的是她美丽的身影。我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转，嘴里不住地念叼着星期六，星期六……将会有更多的话题，更有趣的传说或故事，抑或还有一个金色的梦，等待我们去诉说，去编织！可是今天才星期二，我恨不得立马飞到她身边去！好在只有三天，很快就会过去的。到那天，我将早早地起床，早早地在班车旁守候，至于那天是阳光还是雨水，都没关系。春天的季节，什么都是美好的，美好的时光你只想恋爱，还想未来……

　　我伫立于窗前，望着连绵的春雨，悠邈的群山，想，她早已到家了吧？

　　我突然想到外面去走走，小店前，溪水边，似乎还留有她的倩影。我还想找人说说话，心中的快乐装得太满了，我要释放出去，让世界与我分享！

　　雨，沙沙，风雨里，听得清山里的竹子拔节发出的“噼啪”响，地里的庄稼“丝丝”地往外吐着绿油油。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仿佛是无数只蝴蝶在晃动，衔来春之琴弦，舞着水之旋律，把那爱的心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