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生被推选当了小张村自然村村长。干部不大,麻烦事不少。
这村长,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好在上面也没有什么文件发到这一级干部手上,要办公的地方有什么用。
一部戏里不是说,县官也是“七品芝麻官”。这村长跟那县长还隔着那么好多,那是什么了,“原子官”还是“电子官”?他不禁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没有芝麻大,谁当不是一样?
忽然,一阵“咚咚咚”地敲门声。
“荣生!开门。这么早就拴着门,是不是屋里藏了什么女人啊。”这是二狗子的尖嗓门。
后面还跟进来张武汉、杜久等五六个人。
张武汉像个大炮筒,“我说,你这村长可别老躲着呢?”
“我躲谁啦?啊!有话说,有屁放嘛……”荣生说着粗话。他想,他们看来来者不善,不能给他们压下去,否则我这村长真是没威信了。
“这又是下半年了,一年快到头了。你说,那事就不解决了?年年拖下去了?”张武汉没头没脑冲着荣生。
荣生转向杜九,“这‘大炮’说什么呢?”
“我们这是来问你的呢。我们村的那些山地,水面承包上交款,都用到哪去了?”杜九气呼呼地。
荣生说,“我哪知道的。你们跟我说过吗?”
“哪你是不是村长?!你如不是村长,我们几个会来找你?真是狗屁!”张武汉的“大炮”开火了。
荣生不示弱,“你才狗屁!我这村长是给你一人当的?你狗屁!”
“你狗屁!村长不问村里的事,当什么村长?下半年村里的钱,都知道往口袋揣。”张武汉七说八道了。
“你放屁!谁揣啦?”
“哎,哎哎,‘大炮’不是说你呢。你才当几天的。他说的是前任的事。”二狗子尖声尖气地出来打圆场。
荣生的口气,稍微软了些,“有话好好说嘛,当村长也不是你们供我吃饭。你们都以为我喜欢当这破村长了,稀罕呢。”
小张村,是一个不上百户人家的小村子。全村的水田基本上都集中在村东边的“东圩子”里,其中沟塘河汊总共水面占了小一百亩,可以用来养殖和栽种菱藕等水生植物。这些水面也不可能割成了份子分给农户,只能公用;村的北面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山坡地,村里人称为“北坡”。这“北坡”上的山地除了分给各家栽种蔬菜和一些旱地植物以外,剩下的一百多亩归村集体所公有。这水、旱公有的二百多亩,在前任村长张太平任职时,都被他承包掉了。村里人都不知道承包人交来的钞票究竟弄到哪里去了。张武汉,二狗子,还有杜九等一些村民都很有意见。他们刚才就是为了这事,抱了不平,向新村长荣生来要说法。可是,荣生刚上任才几天,情况都还不熟悉,弄得他也不明不白地受了那么一肚子窝囊气。
“荣生,不好了哎!他们闹起来了。”留任会计秋生,急匆匆地跑来说。
“谁呢?闹什么闹?”荣生问。
“还有谁,除了张武汉‘大炮’他们,还有谁?”秋生说“张武汉和二狗子下午乘车跑到市里去了,说什么要找市电视台的‘民声’节目来暴光呢?”
“暴光就暴光嘛,这是好事情啊!让我们小张村上上电视,给全市老百姓看看这落后的样子,不是很好?哈哈……,说不定还能受到市里领导的重视,说这个小张村是应该拨些钞票帮助帮助他们呢。”荣生无所谓地说。
秋生显得很着急,“唉!你是村长,怎么就无所谓呢?”
秋生四十多岁,瘦高个,两只溜溜眼,是个“捉鬼熬油”的角色。他跟张太平搭档时,一直都是有福同享惯了的,甚至很多油水连张太平都捞不到,由他一个人独享了。
每年的承包上交款,数目虽不大。但是,如果把这些钱管好,不需几年就可以把进村土路,做成一条水泥道,为了这路全体村民都怨声载道呢。可是,那些钱交到了秋生手里,就成了交与不交一个样。如果有人问起上交款的情况,他也只是冷言冷语,漫不经心地说上一句,“你问我,我问谁去?”意思就是你去问村长。倘如从他那账本上去看,那就真的呆到了家了,有哪个当会计的,连账都做不平吗?何况是这小小的自然村的“本本子账”,会有多少人那么认真地去追究?谁如果对账目有怀疑,“村务公开栏”里,秋生不是用大红纸抄着,清清楚楚公布在村前小店的东山墙上?
于是,村上的张武汉、二狗子他们,年年都在闹。这次,他们竟闹到了市里,闹到了电视台。
这几个莽汉,不打招呼就擅自往上跑,吓坏了行政村支书罗道其。派人把他们追回已经来不及,罗道其只得狠批村长荣生,“你小张村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通过村委啊!这几个也太无组织无纪律了。”
荣生大大咧咧回答说,“你不是也不知道吗?真是大惊小怪的。”
张武汉和二狗子,一下成了小张村的英雄。可是,令人悲哀的是,他们在电视台的门口被把门的当成了闹事者。要证件说没带;问反映什么情况,又说不出证据来。最后还是张武汉壮着胆子骂了一句,“你狗屁!”就垂头丧气地回村了。他们不但在市电视台门口受了怠慢,而且一进村就被罗道其叫到了村委的办公室。
罗道其板着脸,教训说,“你们几个,竟跑到市里去了,倒还没有跑到中央去呢,啊。”
张武汉犟着个头,气呼呼地,“犯法啦?尽受鸟气。官官相护。”
罗道其拍着桌子,“你狗日的,不吸取教训,我……”
张武汉也瞪大了眼睛,“你,你什么!你还要开除我不种田,你狗屁!”
罗道其的声音有些发抖,“好,好好算你狠。下次有什么事可别找我啊,去去去,去吧!”
张武汉吼道,“我找你个屁!我张武汉一不造房,二不违反计划生育,三不偷不抢,还怕了你?狗屁!”说完,他急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武汉父母死得早,快奔四十了,还是光棍一条,所以他不怕罗道其,尤其是不怕违反计划生育这一条。他人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大大的金鱼眼睛一瞪,经常吓哭邻居家的小孩。在这小张村他怕过谁?他最喜欢打抱不平,连谁家的丈夫打了老婆,他看不惯时,都要跑去吼几声呢。
……
小张村夜晚,既不算冷清,也算不上热闹。家家灯光从高高低低的窗户中透出。那高处的亮,是楼房;低处的亮,就是低矮的平房了。这个村的晚景就是这样,还有不少的亮光从低处透出。
忽然,不远处传来吵架的声音,引得几条狗在“汪汪”乱叫。张武汉听出,这是张太平和秋生两人的声音。他分析,或许是秋生担心,市电视台真的有一天要下来,找前任村长弥补什么漏洞时,两人发生了矛盾。
秋生:你做的事,不承认?这不是耍赖吗?
张太平:你放屁!那些发票,你自己想想去吧!”
秋生:我有什么可想的?当时,还不是你村长一句话,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去。自己做的事不认账了。
张太平:那些承包上交款,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秋生:你不也揣了吗?
张太平:我操……
秋生:我日……
吵声惊动了村民,他们都在静静地听。荣生暗暗发笑,看来今后用不着张武汉、二狗子他们,再跑去找市电视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