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若梦
被烛光照住的是一张如此凄丽的脸。不食烟火的美,不露声色的艳。然而,美丽的女子却为何注定是悲凉。她云鬓低垂,水袖轻掩。修长的手指静握扇柄,毫无哀怨的轻摇慢煽。直至他鼾声四起,剑眉轻展。
无数个夜晚,就这样为他驱赶蚊蝇驱赶炎热驱赶烦躁,如此静心如此优雅如此寂寥。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她早已熟知了自己的台词与角色,不与相驳。
待他睡着,时间才属于自己。她披上红披风,解开来的发髻瀑布般的倾泄在身体的一侧。纤柔的倩影在跳动的烛光下影射在青蓝的账布上,孤寂荡漾。香肩亸云鬓,乌发藏金泽。这可算得身体最满意的部分,她不免恋得总是摸上又摸。随后便端起一支烛灯,轻轻走出营帐。
他是知道她这个习惯的。到了这般地步,这已经成了他唯一能够给她的自由。她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生得是何等绝美。然深深的眼眸却总抹着一层淡淡哀伤。是倦了?累了?还是烦了?厌了?他无从得知。每晚的静夜悄游,他更是不能猜测她思绪何来了。他以为她只是在赏月,只是在叹息将要逝去的青春,仰或自己与众人的性命可否长久保确。他是那样的爱她,以至于他想她只是累了。
夜,阻盲了她的绪。星,揭穿了她的迷。究竟怎样可抹去万劫不复的罪?她闭上双眼,倾心赎罪,默默祈祷。那沙场战兵,愿他们的生命比繁星更加长久。她诚惶诚恐,早已厌恶了自己的存在,也越发的不敢再像深处想去。而这样的命运是自己选择的,怪不得谁。
营地毕竟不大。每晚的静游,她都会经过它。虽然它只是一匹马,却是匹非同寻常的马。那个随霸王杀战场、拼生死、至死而不渝的倔马,它叫做乌雅。她深知任她怎样都不可能收买它的忠贞,索性她也不去为这事烦心。凭它怎样,她必是不会怕它的。它不能言语,所以它定泄露不出她不为人知的秘密。它愤怒,她却对以狡黠的诡笑。在它的跟前她竟显出的是自己的另一面,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另一个自己。是平时伪装的太过辛苦?还是理所当然中人凌驾于畜生之上的优越感?她不得而知。
所有的过错,应该是自己太过宿命。
她爱的人,这才是她真正思念的人。刘邦。这个让营里任何人听了都不寒而栗的名字,却百转千回的萦绕在她的梦里不肯退去。七年之久她未曾见过他一次面,却是那样彻心彻骨的爱着。她如飞蛾扑火般来迎接那场爱情,他却愈烧愈浓。他让她只身来到龙潭虎穴,与他的敌人共渡余生。因着他的冷漠与无情,他太残忍。况且,他不爱她。即使棋局的成败在于她,她也甘于只做棋子。
难道就为了这场不算爱情却所谓爱情的爱情来捐付一生吗?不!那早已不叫爱情,那应该是一个比爱情还要神圣的词才对。生命只有一次,她知道自己耗费不起,却仍在执迷。
战争。因为战争,她把一切的恨都归于战争。“伐无道,诛暴君。”是啊!秦是被灭了,但用以换之的却为何要是平常百姓的血流成河。血腥杀戮与死亡,成全了她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明珰满身,婢女簇拥的生活也终不再复。正是在那刀光见影的混乱里,他收养了她。
除了他,一切从此淡若无物。他是她的恩人,便天真的以为可以以身相许。而这样一个浑身雅艳、遍体娇香的美貌女子,吕稚又怎会容得下她的生存。
两弯眉画远青山,一对眼明秋水润。她天生便是一个精致的可人儿,倾国倾城都是件容易的事儿。而于他,自然是早有蓄谋。他把她的第一次留给了他的敌人,利用她对他的倾心而诱派她陪葬青春的任务。他要她去找项羽,他要的目的是惑乱军心。
他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陷阱,她决无迟疑的跳了进去。心甘情愿,所以奋不顾身。
她是那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多年来凭用不动声色的美丽纠缠着霸王的心。七年了,她明白真正爱着自己的人是项羽。但她是一个相信宿命的女子。倘若她认识项羽在刘邦之前,那她定是幸福的女子。
在还不懂爱的年纪里,她就提前预支了她一生的买者。而到了该爱的时候,她早已没有了底货。她的爱被自己提前掏空,不管下一个买者是多么的渴求。她已无法再爱。
“笨女人”假若乌雅可以讲话,一定会这样骂。
月愈发的凄冷,凉风戚戚哀哀的穿透几层薄柔的衣纱,渗透彻骨的寒冷。有不可名状的痛木然袭卷而来,她按住起伏难平的胸口。那个爱她的男人——项羽,也许就要亡了。此时,烛灯突然被风吹灭,黑暗就这样莫名而来。幸好有冷艳的月色和繁杂的星光照亮,她方可辨得清哪里是树哪里是路。这个与她一切同享、一切同当的男人,她对他竟有千丝万缕的不舍。她要立马回去,多陪他一刻算一刻。
然而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四面楚歌已刺穿了万籁俱寂的漆黑。是喜悦还是忧伤?自己爱的人要胜了,爱自己的人要亡了。惑乱军心。她的任务要完成了,而内心却前所为有的恐慌。
她踉踉跄跄的走进帐篷“大王,大王——”她柔弱而急切的欢声触动他敏感的神经。“楚歌,听,楚歌”她蹙额凄怜、璎珞衿严,黑翘的睫毛也不知何时被粘湿,眼角略有泪痕。他紧握她的手指,却同样冰凉。“完了,虞姬!”他的嘴唇在颤抖。曾经他是那样的坚毅与勇敢,而那时的辉煌哪里去了。此时,他威武而不理智,他不服不服不服。
他不晓得张良如此功于心计,不知道刘邦如此丢信弃义,更不会懂得自己嬪嬪婷婷的爱人长久以来对他从容不迫的骗术。士兵们一个个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剩下他一个人,形单影只。红颜祸水,他却还是爱着他。
项羽就这样一败涂地了,刘邦也从此作俑天下。而她要怎么办呢?被刘邦宠封为妃子受万人唾骂,还是直接被他抛弃。上天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个悲惨的命运给自己?她没有问自己,更无法问刘邦。她问的是上天,恨的是命运。茫茫苍穹,渺渺女子。一个迷离的微笑便是一场华美的伪装,匿藏的是爱情。宿命的劫数却为何还要苦苦纠缠?
死。
就这样死去也好。那么,刘邦。最后一次思念他了,浮现在脑海的仍是早时的模样。深沉的眼眸英俊的脸庞,那样的轮廓分明。而现在的他大概有了发白的鬓角——不不不!还是不想为好。七年前,已是他的最爱了。
项羽紧握她的手“虞姬,跟我走!”声音是那样的沉重而勇敢。这个临死前也要保护他的男子,此时是这样的可爱。可惜,她不爱他。但不打紧,因为一切都将从此完结。她泪水大滴的滚落下来,悠悠的眸子闪尽了一生的悲凉。
在他不注意的瞬间,她已刺破了自己脖颈的血痕。鲜红鲜红的血淌过雪白雪白的颈,她如花儿一样为她所爱的男子开放殆尽,在最后的蜕变之前绽放此生所有的刹那。那样一个荒芜而不可及的梦,她到死也不肯醒来。
她以飘飘欲仙的姿势来祭奠死亡,凋谢也是这般美丽。“虞姬——”他抱住了她欲倒的身子,水蛇腰也只剩残留的温度。他,流下了第一滴男儿泪。她突然想,刘邦会这样为自己流眼泪吗?
她微笑着,笑的这般意味深长,让人费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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