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橘香
温暖舒适的冬日午后,薄薄的阳光将一幢白色别墅笼上一层金纱,别墅周围没有其它的住宅,周围都是一些高耸着的大树,离别墅不远处,似乎有一片不小的橘子林,硕硕的果实泛着诱人的光泽。
别墅前的私人花园,草坪被修剪的很整洁,完全找不到杂草的踪迹,一旁的灌木丛慵懒的享受着日光的洗礼,不时有一阵微风把树叶吹的沙沙作响。
花园的角落。
有一个白色的秋千架,秋千上坐着一个约莫6、7岁的小女孩,秋千似乎有些年头了,随着女孩轻轻的摇晃,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女孩穿着红色的厚外套,戴着同样颜色的围巾和手套,小巧可爱的脸上染着病态的苍白,大大的眼睛不像其他同龄孩子那样透着纯真与无邪,有的却是,深沉孤寂。
“小姐!”
别墅的大门被粗鲁的推开,伴随着一声呵斥。
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围着围裙,脸上带着不耐烦,她大步走向秋千架,双手叉腰,“依绯小姐!请你回房间,如果因此着凉,太太又要责骂我了!”
依绯垂下脑袋,对这位女佣的到来似乎很不满意,却又不能顶撞回去,只好用沉默来回应。
妇人见她不作声,脸上多了一丝恼怒,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要打扫整栋别墅!你应该知道这会有多麻烦!所以请你现在就回去房间,如果我打扫好了,仍不见你回房,我会告诉太太!”
接着,她气冲冲的走进别墅。
听着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依绯抬起头,向往的看着别墅旁一条林荫道,那是通往附近小镇的唯一一条路,那里有着她触碰不到的欢声笑语。
她咬住有些干裂的嘴唇,跳下了秋千,沿着铺砌着石子的小路,慢慢走向别墅的大门。
也许生命就剩下了几个月,几个星期,抑或几天。
她不相信什么神佛之说,也不乞求有人可以救她,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只要一天就好,她希望能和正常人一样,和大家一起玩闹嬉戏,这样就算马上死去,她也不会感到遗憾。
但是不可能。
依绯苍白的脸颊覆上一层绝望。
从她记事起,她就不能奔跑,不能放声大笑,不能感冒,不能太过激动,因为那一切,都会让她发病,若稍不注意,换来的也许是几个星期的医院生活。
所以。
她的生命,也许是被人诅咒过的吧。
女孩抿起嘴唇,踮起脚尖,戴着手套的小手覆上白色门把。
习惯性的朝着那条林荫道望去。
她蓦地睁大眼睛。
橘色的头发。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似是有吸力般的吸引住她的眼球。
她大步跑向篱笆边,轻轻喘息着,目光紧紧盯着背对着她有着橘色头发的男孩。
是的。
她喜欢橘色。
在她乏味孤独的生活里,这样耀眼充满活力的颜色总离她很远,就因为离的远,所以也是她最憧憬的。
爱屋及乌,她喜欢一切带有橘色的东西,这也是母亲在离家不远处替她买下了一片橘子林原因,只为了让她开心。
她顺平了气,依旧瞪着那个男孩的脑袋不肯移开视线。
她很想和那个男孩一起玩耍,但是她知道没人愿意和她玩,附近城镇的小孩都知道她生病,再加上她母亲利用自己的权势,禁止任何人踏入别墅的范围内,怕会因此伤到她。
过分的保护,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子就好了,即使家里很穷,但是有父母的关怀和朋友的陪伴,她相信她会比现在幸福100倍。
想的出神,没有发现橘色头发的男孩已经注意到她。
“你在看什么?”
很不友善的口气。
依绯回神,看着眼前的男孩,最多比她大了2、3岁,他有一双很漂亮很有神的眼睛,瞳孔幽黑的似要把她吸进去一般。
“为什么你的头发不是黑色的?”依绯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男孩皱起了眉头,显然依绯踩到他的痛处,他恶声恶气的说道,“关你什么事?!”
依绯歪着头,并没有注意到男孩已经生气了,“你是外国人吗?”
男孩狠狠的瞪了依绯一眼,拉着橘色的头发,厌恶道,“不是。”
“那为什么你的头发是橘色的呢?”依绯不依不饶的继续问着。
男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好看的眼睛迸出怒火,吼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依绯一怔,明白了男孩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她又问,“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应该被母亲勒为“别墅的范围内”,附近的人都不可以到这里来才对。
“找东西。”男孩见依绯不再对他的头发感兴趣,语气明显软化下来。
“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依绯走出花园,来到男孩的面前,隔着篱笆说话的感觉不算太好。
“算是吧。”
依绯对男孩含糊的回答不以为意,相反的她有些开心,从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男孩注意到依绯身后的大别墅,脸色一下变得阴沉起来,“你住在这里吗?”
依绯随着男孩的眼光望了一眼别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回答是,那眼前的男孩也许就像其他人一样离她远远的,如果回答不是,那她不就是在撒谎了吗?
“你是那个臭婆娘的女儿吗?”男孩恶狠狠的冲到依绯身边,拽住她的领口。
依绯一脸茫然的问道,“谁是臭婆娘?”
“就是那个给了我们家许多钱,抢走橘子林的臭婆娘!她说她要把那橘子林送给她的女儿,但是那片橘子林是我们花了很多心血种植的!我可不想那被一个白痴给糟蹋了!”男孩几乎是用吼的,说出了这么一长串的话。
依绯用淡褐色的眼珠静静的望着他。
“既然母亲给了你们钱,那就是买,不是抢。”她用平淡的语气纠正男孩的用词。
男孩用满是怒火的眼睛瞪着依绯,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是没错,那个女人是用钱把橘子林买走的,他的父母嫌橘子林离家太远,于是很高兴的收下了那笔钱。
但是他不同意!不断的向父母抗议,可是父母却无动于衷,说“就算橘子有再好的收成,没人买就不能赚钱!现在有人肯买下那里,再高兴不过了。”
男孩愤愤的想着,那片橘子林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他几乎每天都会去玩,甚至有好几棵橘树都是他自己种下的!
依绯瞅了瞅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男孩,推开他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对男孩侮辱母亲的话,她并没有觉得生气,这是因为她不能太过激动,所以对于情绪方面的反应很迟钝。
她转身走向别墅,那个男孩显然很讨厌她的母亲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她,既然这样,她还是早早的离开他眼前,免得碍到他。
“等等。”
男孩在她身后叫道,她转头疑惑的看着他。
他显得有些局促,脸上写满不甘心,“能告诉我橘子林在哪里吗?”因为造了这栋别墅,周围还种了许多的树,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橘子林了。
依绯沉默不语,她发现男孩问这一句话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要偷我们家的橘子吗?”依绯问道。
“谁要偷啊!那橘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种的!”男孩怒不可懈大叫。
“那你要去那里做什么?”依绯走到了男孩身边,凝视着他。
男孩被依绯澄澈明净的眼眸吓了一跳,顿时发现她长得很可爱,于是又是一吓,脸色绯红的跌坐在地上。
依绯蹲了下来,奇怪的盯着男孩,“为什么坐在地上?如果累了,我家花园有凳子让你坐。”
不和外界接触,不和他人交流,所以依绯不知道,在一个人摔倒时,她应该去扶一把才对。
男孩“唰”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别过头,“没、没什么。”
依绯也跟着站起来,她被扬起的灰尘呛到,轻声咳嗽着。
男孩意识到是自己让依绯咳嗽,急忙拍着依绯的后背,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依绯停止了呛咳,对男孩说,“如果你要看橘子林的话,那里被锁起来了,没有钥匙进不去。”
“也没多久了,很快我就会让妈妈把橘子林还给你们。”依绯的神情透出淡淡的落寞,她伸手在外衣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个很大,看起来很好吃的橘子递给男孩,“这是佣人早上采来的,它们看起来都长得不错,不用担心,给。”
男孩伸手接过橘子,怔忡的看着依绯,他稍微听父母提到过,这个女孩似乎生了很严重的病,没多长时间可以活了,而且她被母亲过度的保护,没法和别的孩子接触,以至于生活没有一点的乐趣。
所以她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男孩握紧手中的橘子。
“一个不够吗?我再去拿几个。”
依绯误解了男孩的目光,她又转身走向别墅。
不料衣服下摆被一股力量一拉。
“走吧。”
男孩拉着依绯,脸颊飞上两朵红晕,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她。
依绯一头雾水的看着男孩,“去哪里?”
“我带你去玩。”
男孩低低的声音似乎传入了依绯的心底,她愣愣的望着他,好像不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道。
第一次有人问她的名字,依绯受宠若惊的望着男孩,心跳的很快,一些惊喜的小泡泡冒了出来,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依、依绯。”
“很好听。”
男孩笑了起来,依绯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笑的这么好看。阳光把他包裹起来,笑容看起来耀眼夺目,橘色的头发在微风下飘扬,她也不知道,她会像现在这样的喜欢自己的名字。
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男孩已经牵起她的手,透过手套她可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没来得及说不,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担心佣人的唠叨,还没来得及去想她的病。
呆愣的看着他橘色的后脑勺,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跨的很大,她小跑着才能跟上,眼看着别墅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越变越小。
心也跳的越来越快,她害怕着自己马上会发病,但是没有。
唇角慢慢的扬起一个弧度,只要一天就够了…不,一个下午就够了,她第一次衷心的祈求,请不要让我发病。
天空被绯色的夕阳染红,依绯坐在公园长凳上喘着气,真的好开心,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她终于能和正常的小孩那样来公园玩。把秋千荡的老高,不用抬头就能看到空中飞过的鸟儿;奔跑起来,听着风在耳边呼呼吹过;为了让她笑,男孩呵她的痒,害她不小心把手中的冰激凌抛到了一位老爷爷身上,老爷爷气的脸色发青… …
依绯抓住胸前的衣服,强忍住胸口隐隐的刺痛,足够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侧过头,凝望男孩,“谢谢你。”
男孩的黑眸明亮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他看着依绯苍白的脸颊添上了些许红润,很是可爱,胸口好似被狠狠的撞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男孩拿出了刚才依绯给他的橘子,“这个一定很甜,想吃吗?”
胸口的刺痛渐渐扩大,依绯咬住下唇,勉强的点了点头。
男孩剥开橘子,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依绯抱着膝,把脸枕在膝头,静静的看着男孩的侧脸,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长得真好看…
越来越痛… 无法呼吸了… 全身冷的仿佛一块冰似的,不同于已往发病时候的感觉,是要死了吗?…但是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
“你叫什么…名字?”
依绯轻声问道,意识渐渐模糊…
“嗯?”
男孩没有听清,他向依绯望去…
“依绯!!”
鲜嫩的果瓤滚落到地上,染上了些许灰尘… …
像是睡了一个世纪这么久。
全身上下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刚刚似乎做了一个梦,和一个有着橘色头发的男孩一起去公园,很开心。
他还剥橘子给她吃,真实到连橘子的香味都能闻到。
后面…
不记得了…
睫毛缓缓的抬起。
依绯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依绯!你醒了!”
依绯向声音来源望去。
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妇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
“妈妈…”
少妇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依绯静静的凝视自己的母亲,踌躇着该不该问。
那个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
“我想再睡一会。”
依绯翻了个身。
就当是梦吧,睡着了也许还能梦见。若是现实,也许这辈子再也碰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
我的梦中有个天使,他有着橘色的头发和世上最耀眼的笑容。
“我出门了。”
别墅白色的门被打开,接着关上。
同样的冬日,同样的午后,同样一身红衣的依绯。
自几年前那次最严重的发病之后,她的病情似乎稳定起来,也有好转的迹象,现在只要定时去医院复诊就行了,虽然母亲想请私人医生,但是她努力想和一般人一样,况且出去走走也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一直不肯搬离这里,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在等待着,也许是那个,分不清是不是现实的梦吧。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艳丽的橘色头发和耀眼的笑容,她依然能记得很清楚。
林荫道口似乎站着一个男人。
一头飘逸的橘色短发,干净的白色毛衣,黑亮有神的眼眸凝望着她。
依绯恍惚的想起了那个梦。
怎么…自己居然做起了白日梦吗?…
不过,是梦也好,她能再次感受那一天的快乐。
男人向她伸出手,手上拿着一个橘子,就像当年的那个…
依绯怔怔的看着橘子,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男人笑了。
依绯听见了好听的笑声,这个梦好真实,连笑声也这么逼真…她把视线从橘子移到了男人脸上。
阳光把男人照得仿若透明,他的笑容似乎把世上所有的光亮都夺去了,耀眼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
风。
吹乱了橘色的短发。
空气里似乎可以闻到橘子的香甜。
依绯缓缓走向男人,目光似乎被定住一般,无法从那刺眼的笑容上移开,她伸出手猛地捏住他的脸颊。
暖和的体温证明,他是活生生存在的。
依绯低下头,从他手中接过橘子。
接着再抬起头,用含着薄薄泪雾的眼睛瞪着男人。
“你偷我家橘子。”
“都说了那是我家种的!”
男人捋了捋额前的乱发,用依绯很是熟悉的语调说着。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依绯决定不再继续橘子这个话题。
“这个橘子一定很甜,我们把它吃了吧。”
男人从依绯手中把橘子拿了回来,自顾自的剥着皮。
“…你的名字…”
依绯喃喃的问道。
“这是我刚刚摘的。很新鲜。”
“…那是我家的橘子!”
依绯觉得问名字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于是她认为还是讨论橘子比较省力。
“你也不想想是谁种的!”
男人皱着眉头,很孩子气的叫道。
“那是我妈妈用钱买的!”
“那你上次也说会还的!”
“你这个橘子头!”
“你这个运动白痴!”
“… …”
“… …”
金灿灿的阳光。
是何时。
变成了耀眼的橘色?
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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