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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贼

作者: 马蜂窝 完成状态:已完结

年贼

  上

  除夕夜总是那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已经很深了。杨春全披一件烂棉袄在新衣服外,手提马灯离开了热热闹闹而又温暖的家。走进黑夜之中。一阵寒风吹来,他激凌一下,打了个饱嗝,酒肉的香气再次弥漫肺腑。马灯微黄的灯光扑闪两下差点熄灭。他一看马灯的灯罩原来烂了个大豁口,是用一张旧书纸遮掩着,火苗一燎便烧着了。他忙在四下里摸找,好不容易抓了个树叶正准备去遮上,又一阵风吹来,灯熄灭了。他在黑暗中怔了怔,准备回家去点上,随即又想,又不是不知道路怕什么?平时都不怕啥,何况是大年三十晚上。常言说:莫作亏心事,哪怕鬼敲门?我堂堂正正从不做亏心事,五十多年来啥场面没见过?

  他今年五十五岁了,一生虽然受尽了饥寒,但他作人作得堂堂正正,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集体出工干活他从不偷懒,总是挑最脏最重的活做。谁家有个大烦小事他帮忙最出力。大家极尊敬他。他说话声大直率,从不拐弯抹角。艰苦的岁月养就了他急燥的性格。由此也会得罪当官的,所以他的性格是当不了官的。他倒也不怕当官的,他也并不想当个什么官啥的。他时常教育孩子们,不乱说不乱作,循规蹈矩,真诚对人就对了。他一共生养了八个孩子——五男三女,从解放那年开始到六十年代末才停止生育,二十年间没让一个孩子冻死饿死就是他的万幸了。每年也只有在这大年三十晚上才敢说:唉,总算又过了一年。他一年四季就象一个拉船的纤夫,纤绳拉得紧绷绷的,拉着这一大家子,一直要上了滩进了沱才敢放松。也只有在这过年的时候,孩子们才能快快乐乐吃几天饱饭菜。他养的孩子们也个个争气,大儿二儿都是团员,而且是劳动模范;妻子是养蚕能手;媳妇是养牛标兵;女儿也是劳动积极分子,预备团员。上学的小孩子们也个个带上了红领巾,拿了奖状回来。他家是全生产队工分收入最高的。但是由于小孩子多,过的也不是那么好,年年都有饿肚子的日子。他们家的名声也是全队最好的,堂屋内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奖状。

  今晚乡村是个不眠夜。家家各挂一个灯笼在自家的堂屋街沿上,山山岭岭便灯火亮点点的。三十曰的灯,十四曰的火嘛。大人们对孩子们说,大年三十晚上 不能睡觉,因为怕做不好的梦,也怕邪气钻进了梦里。于是,乡村便无眠 ,彻夜守岁

  杨春全想到这里,就按捺不住满腔兴奋,不由得口中哼起了半生不熟的京腔:“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

  杨春全越走越兴奋,只不过黑夜遮隐了他的脸膛,看不到他甜眯眯的笑容。他家到晒场只过几根大田埂。也有近路,走近路会过人家住宅,会惹得人家的狗叫。但今晚一直有狗叫,喜庆的火炮噼噼啪啪一直就没有停过。今天晚上应该说不会有人偷东西,过年嘛,谁不想过个清净年,谁愿在过年找话说?刚才儿子们说这话时,他却批评了他们。儿子们很不过意他们都在玩耍,让年老的父亲去看仓库。便说过年嘛可能不会有人做贼吧。杨春全批评他们说:常言说,年年防天旱,夜夜防贼盗,千万马虎不得。万一有点啥事这一大家人明年还想吃饭不?你们不要管我,耍你们的,我作当散步去走一圈子回来,也没有啥关系的。他本身也认为,今晚上看仓库是多余的。关健是怕王会计看到了,会说某某那晚上又没有看仓库。就是不建议扣工分,面子上也不好看,何况他们家从来很少在群众面前找话说。

  王会计是这队的权威人士。同辈人中数他文化最高。当了二十多年生产队会计。社员们都说他聪明能干,但背地里也说他狡猾阴险的。生产队队长副队长换了四五个,只有他这老会计稳坐钓鱼台。这几年来年轻人比他文化高的多得是,可公社大队不相信。习惯了,社员们也就认为他是理所当然的会计。年轻人不服气也无奈何。他家就住在生产队仓库近邻五十米处。仓库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楚。谁个保管员想从仓库里拿走什么东西,很难不让他发现。谁个偷懒晚上没有看仓库也休想躲过他的眼睛。他是公社大队的红人。大队部搞什么财务清理,还是大队给有政治问题的人整材料,都少不了他。上面想发展他入党,可惜他父亲曾经参加过国民党,政治上过不了关。实际上他在生产队成了土皇帝,队长都得讨好他。像大队的副主任一样。

  大队副主任刘兴朝也是大队的实际权威。大队书记和主任都是文盲不识字,刘兴朝可是高小文化。前些年不识字还可以应付,到这七十年中期已经很不适应了。高小文化已经是全大队最高文凭了。王会计与刘副主任又是亲家,所以,不但这五队的人尊重王会计,其它六个队的社员同样把他当大队干部看待,既尊敬他又怕他。

  杨春全知道,今晚家家户户都闹腾个通霄。年轻人几乎都是打一通宵扑克牌。老年人大多数也烤一通霄的火。他打算在晒场上走一圈子,再去王会计家走一趟,表面上是给其凑个闹热,实际是在证明他看过了仓库。然后就可以悄悄地回去团聚去了。

  过了老坟茔,便能看见集体仓库了。可夜太黑,影影绰绰只依稀从意识中能分辩仓库的位置。再走过花生地边,便是仓库前的石板铺就的宽阔的大晒场了。一路上他记不清跌倒了多少次。好不容易摸到了宽阔的晒场。在晒场的街沿上坐下栖息。

  他慢慢地下意识地往前一看,顿时惊呆了……

  仓库门黑洞洞的发出阴森森的寒气。杨春全惊慌失措地张大着口浑身哆嗦着。随即就反映过来,本能地发出急吼:

  “有贼呀——快来抓贼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连喊几声,酒气顿消。他不敢向仓库大门走去。他得保护现场。为了给自已壮胆,他悲天悯人地大声抱怨道:可恶的贼娃子,你是不是专门来害我哟?平时你不偷,偏偏我看仓时来偷粮……这时全生产队的狗都接二连三地叫了起来,随即有人在问,在喊。吵嚷声此起彼伏。从声音听出有人跑拢来了。这时突然有一条黑影从仓房内飞快地冲出。杨春全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人截住了盗贼。

  “嗨,你往哪里跑?”来人边说边抓住了盗贼。随即两人都不开腔了。出奇地静。

  杨春全反应过来赶忙跑拢。一看也惊呆了。

  ——盗贼是生产队老会计。

  “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他呢?”杨春全惊魂未定地反复自言自语。

  不到半个小时,晒场上灯影绰约,人声嚷嚷。聚集了几乎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当大家都知道真象后,除了震惊外,就是大家都放低了声音。晒场上一片沉寂。杨春全成了主角,大家把事情的焦点都转向他。他仿佛看到人们不相信的目光,和人们幸灾乐祸的喜悦。趁人们稍有冷场,便悄然无声地躲到一边去,沮丧地在坐在一角。

  昔日辉煌的老会计,像一座高大的山突然坍塌成了一堆烂泥,颓丧地低着头蜷缩在一边。

  这一夜真正无眠。先是生产队去人叫来了大队书记,主任,副主任,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妇女主任——大队的全套班子。大队主任详细地盘问了杨春全,证实了的确是会计在偷粮食时,便决定每家留一个人,全部到会计家去搜家起脏。

  噼噼啪啪折腾到天亮,除搜出了九百多斤粮食外,还搜到了一个与集体仓库里一样的“号匣子”,王会计当时承认他早就仿制了一把仓库的钥匙。

  惯偷呵!

  人们一大早才疲倦地各自回家过年。

  山村有句古语:逮着贼娃连夜考。初一开始隔离了王会计。晚上在队长家便开始审问。

  这个春节社员们找到了谈论的热门话题。人们对审查的动向特别注意。先是初二早上爆出了特大消息:王会计在天亮时交待了曾与他一同参与偷盗的三名社员,即原老队长和现副队长还有仓库保管员。一早又收审了这三个人,消息便得到了证实 .初三早上又收审了几名社员。当下人心惶惶。查贼的紧张空气象瘟疫一样弥漫开来。一些到这队的亲戚也纷纷回家去了。

  山村一片沉寂。春节的喜庆气氛一夜间荡然无存。天空灰蒙蒙的,给人一种压抑感。

  杨春全刚起床,一阵激烈的狗叫声,迎来了这几天人人怕见的大队干部。先是大队副主任黑沉着脸严肃地直接向堂屋走来,后面是大队书记笑眯眯的边走边向杨春全妻子打招呼。杨春全虽感事情不好,估计是谁栽脏上了他。但还是唯唯诺诺地热情招呼两位领导。

  大队副主任首先放开响亮的女中音说:“杨春全我们找你谈谈。”

  杨春全家里的孩子们都在睡觉,只好在灶房里接待他们。

  “杨春全,你知道我们这几在忙啥么?”大队副主任问。

  “我知道,你们是在审贼娃子么。”

  “那你告诉我们,知道我们这几天审出了多少贼娃子么?”

  “不知道,——听说审出三四个吧!”

  “你知道昨晚上又审出多少个么?”

  “……”杨春全木然地摇摆着头。

  “明确告诉你,昨晚上又审出七个贼。——你不想知道有你没有么?”副主任依然咄咄逼人地问。

  “不可能,不可能,不管是谁在乱咬,我都不怕,我……”杨春全激动地涨红了脸。

  “嗯,又没有说有你,你激动啥?”书记提醒地说。

  “老实问你,你有没有问题,恐怕自已说出来要好一些吧”副主任说。

  “我不怕,看他哪个乱咬。”

  “你敢说得那么绝对?”

  “我怎么不敢说,要我马上站在天坝里诅咒都行。”

  书记随即又说,“嗨,我们可是共产党员,可不信诅咒啥的。没有就算了,谁说你做贼啦。没有就好,要是再有的话,我们真不知道到哪里去住了呢。是这样的,通过昨晚的审理,全队又牵联上了五家人,现在全队就有了十一家与偷窃仓库有关。我们真不能确定还要牵扯上谁。你既然敢说你没任何问题,我们暂时相信你。不过我们得把审问场地搬到你家里来。”

  杨春全虽不大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大队副主任始终阴沉着脸,好象对书记有极大的不满。随着又问:“杨春全——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会计有偷盗行为?你那晚上是专门在逮他?”

  “不,我 ……我……我哪里晓得?我根本不晓得……”杨春全激动地争辩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呵,怕别人误会,就误会了。

  “你既然不晓得,为啥那么晚了才去仓库?为啥去时把灯熄了?”副主任放低声音问。

  “不,三十晚上我多喝了点酒,在家多耍了会儿?灯是被风吹熄的。”杨春全当下也有些火了:“这么说我是有意整他啰,我……”杨春全气愤地提高声音说。

  看到杨春全火气大了,副主任露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你咋能那样说呢?你别误会,虽然他与我是亲戚,但原则问题我是分得清的。真正是那样的话,我们难道不该表扬你么?”

  杨春全越来越感到事情严重。倒不是完全因为得罪王会计和大队副主任。而是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被牵扯进来,得罪了几乎一半的乡亲。当看到一个个平时要好的乡亲每天出入在自已家里时,并且是因为自已的原因造成的,虽则大家对他极力显得尊敬,可越是那样,他越感到内心有愧。最后在大队召开社员大会时,他简直感到罪不可赦了。大队宣布五队共二十一户人家,有二十家参与偷盗集体仓库。多者偷盗达二十多年,偷盗集体粮食多达三千多斤,少者偷盗一次,约三十多斤。会场上一片嘘唏。最后除了撤销会计和副队长职务外,其余人员只是分期赔偿集体粮食。一场轰轰烈烈的审贼行动由此告终。

  倘若说在召开社员大会时,五队受牵连社员有些脸燥,但在散会后,很快便一扫而光了。大家先是沉默地分散走,会儿便聚在了一起,随后有人调侃地说:来来来,我们都是贼,走到一起怕什么。大家便象洪水开闸一样,哄然大笑起来。

  杨春全不但感觉受到了被嘲弄和遗弃,产生 一种离群索居的孤单感。而他的参加会议的儿女们回到家也闷闷不乐,与他同感。

  晚上,杨春全睡在冰凉的床上,他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流,浸湿了装满稻草的枕头。他与孩子们受过多少饥饿寒碜的悲苦日子呵。从来就努力与乡亲打成一片,如今因他们偷粮食反而自已成了罪魁祸首。那能怪我么?自已那晚上不去看仓库不就得了。可事情既然发生了要我怎么办呢?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毕竟得罪了众多乡亲。这种负罪情结一直象阴影般萦绕着他,挥之不去。

  下

  第二年闰八月。

  这天下午,夕阳如血,染红了群山。田野上夜影子下地了。刚收割过稻谷的空田边,密密的桑叶绿得耀眼,园子里的四季豆的滕叶也芳香四溢。杨春全与老会计在杨家园子边谈论今年的丰收景象。虽然王会计没有当会计了,可大家都还叫他老会计。杨春全基本上从去年那可怕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了。至少在面子上与社员们溶为了一体。他也努力去与大家走近,心里想完全摸去那个阴影还不是那么容易。但与大家说说笑笑是常事了。这时,他家里广播响了,传来熟悉得每天两遍有点讨厌的《东方红》的歌声。紧接着又响起了悲哀的乐曲。细一听才知道毛泽东主席逝世了。

  “唉,天啦!今年是怎么啦,周总理也去了,朱总司令又刚去了,怎么毛主席也去了啊?”杨春全有些悲怆地说。

  “是呵——是呵……”老会计附和着说。

  “晓得这国家又会咋样哦?”杨春全叹惜地说。

  “唉!谁说得清呵”老会计又附和地说。

  两人又一阵闲谈,趁着夜色才各自分道而回。

  次日中午杨春全刚喝完两碗包谷酸稀饭,大队里便来了民兵连长和团支书。杨春全心里嗝噔一下,不知啥事。凭感觉他们不会突然找他有啥事。果然,民兵连长说要杨春全随他们俩到大队部去一下。杨春全也问不出具体是什么事。便去了。

  大队部设在大队农机站。农机站还设有医疗点。杨春全去时有人打米,有几个人在看病。有许多小孩子们在玩,挺闹热的。农机站的敞房里有三队的几个社员在弄灵堂和花圈。他知道那是为悼念毛主席设的。当他被送进大队办公室时,他吓了一大跳:只见屋里坐着副主任紧绷着脸,如临大敌一般。

  “杨春全——你来啦!”副主任拖着女人腔说。

  “嗯……”杨春全扫视着众人答道。

  “你知道我们找你干啥吗?”

  杨春全摇了摇头,肓然地盯着像审判官威严的大队副主任。

  “你昨天下午说什么啦?”

  杨春全想了想说:“没有说什么哇。”

  “看来你还真是顽固,不给你点穿你是不会承认的。”

  杨春全茫然不知所措,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今天晚上好好想想,啥时想好了再说”副主任冷笑着说。紧接着又叫民后连长“带杨春全到张家去。”

  杨春全被带到一百米外的张家低矮的茅屋里去,被关在一个黑不溜秋的角屋里。屋里黪黑,又没人点灯。两三个小时过去了,他的肚子饿得咕嘟叫也没有人管他。他始终想不通他错在哪里。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中,他梦见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要杀他,他吓得四处躲藏,他急得惊恐万状。就在他正绝望地无处躲藏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面前有说话的声音。杨春全猛然抬头,就见有两三个人站在面前。有人大声呵斥:“杨春全,你还可以哟,到这里睡觉来啰。”是大队副主任在说:“你是想睡觉还是交待问题?要想睡觉你就睡,要想回家就赶紧把问题交待了,不然的话~~~再说我的肚子又不饿。”

  “我……我……”杨春全火了起来“你们是啥子意思?要说啥就说嘛 ,干吗折磨人?”

  “你的意思是不想说嘛,好,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好好想想”,便对其他几个人说:“走,打扑克去”

  “注意啊,我们不是叫你来睡觉的,放老实点。”副主任走时恶狠狠地说。

  “叫我说啥子嘛 ,我又没做啥子坏事……”

  杨春全气得干瞪眼。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要是有人提醒一下多好呵!就在他头晕脑胀时,门又“吱呀”一声。这次进来的是大队书记。相比之下,书记比副主任温和得多。正所谓大官好见,差役难看。书记副主任长期不和也是全大队社员众所周知的事实。当杨春全看到只书记一人进来时,仿佛遇到了救星一样。杨春全正准备开口,书记示意他不必开腔。书记问:“你昨天下午说什么了,就是你听到毛主席去世时?”

  “我……我没说什么哇?毛主席是去世了嘛 !”杨春全迷惑不解地说。

  “ 你再好好想想,还说啥没有。”书记说。

  杨春全想了一会儿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还说了今年朱总司令也去世了,周总理也去世了。是没有说错啊?”

  书记沉思会儿说:“会儿他们来问你时,你就把昨天下午说的话给他们说一遍就行了。”说完书记忙出去了。

  又饿着煎熬了两个多小时。这会儿屋里多了盏煤油灯,不知是怕他睡觉,还是可怜他冷淡。

  当他们再次进来时不知又过了多久,在杨春全看来仿佛过了一年或更长的时间。杨春全迫不及待地向他们交待了昨天下午所说的话。最后,大队主任说“好,你在这几页材料上按上指印就行了”

  杨春全正准备按手指拇印时,主任说你不想听听么,勉得以后不承认。杨春全又停了下来听副主任给他读。朦朦胧胧中只听得材料上写有“我承认我耽心中国革命的前途,否定毛主席培养的革命接班人,王洪文`江青`华国锋`张春桥等等——”。

  杨春全听惊呆了,“不,不,我没有否定他们,我连听都没听过。我……”

  “不承认嘛 ,那好,你就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可以回家。”副主任说。

  第二天下午,从各生产队又陆续弄来了几个人。杨春全知道这些都是曾经管不住自已的嘴,多次说过反动话的人。“看来这次是脱不了干系了。”杨春全想“我一直说话办事谨慎小心的,怎么会与他们弄到了一起”?

  大队召开了“政治学习班”的开学典礼。据说是公社的重点,县上马上也会派人来。的确几天来公社县里都来了人。又说这是全县的政治学习重点。

  学习班七八个人在一起参加学习。约莫一个星期后,也没有弄出个子丑寅卯来。最后说每一个人交待完了问题就可以回家。第一个交待的是莫明,富农份子,四生产队人,小学文化。平时说话不检点,仗着自已脑瓜聪明有点文化,说二话四六话成堆。正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时期,一天他与全队社员一起挖田,突然他的锄头挖死了一只青蛙,他随口就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为此,他被大队批斗了一年多时间。事情刚才过去,又一天他耕田,犁铧又耕断了一根黄鳝,他又高声笑道:“毛主席说刘胡兰”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看你咋个是”生的头大,死的尾小“呵。”可把大队干部气得够呛,说他屡教不改,彻头彻尾的反革命分子。这次毛主席逝世后,他说告诉你们一个特大消息,毛主席死了。可这次他又犯了大错,说毛主席去世是个“消息”不对,应该说“噩耗”才对。说毛主席死更不对,要说去世才对。

  第二个是莫大树,成份是中农,也爱说二话。他曾经说,林彪整天跟着毛主席是不是有野心呵。又说林彪从来未脱过帽子,该不会是秃子吧。为此,他被生产队以反革命分子罪,接连斗争了半个多月。大队开会时也被民兵抓上主席台侧边批斗赔场。第二次大会同样派两个民兵押上去。第三次大会他不要民兵押他上去了,他自已提早主动上去站在主席台侧边。以后凡是社员大会他都主动去站在上面,有时引起下面哄堂大笑。也没有人叫他上去或者下去。有时也引起领导们忍俊不禁。后来便有人给他一根板凳,他也毫不拘谨地坐下了。主席台侧成了他的专座。不久林彪死了,大队干部说不用上去了。莫大树嘟噜着嘴说:我坐下面不大习惯,能不能还是坐上面呢。大队刘副主任剜了他一眼。他报怨说还真愦憾的。过后一次他说他到乡里看了场电影,在“新闻简报”上,有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他看到了毛主席。人们问他毛主席像不像画面上的样子。他说有点像,但真实的毛主席像个老太婆。为此他又被批斗了。甚至还挨了几顿打。只不过再没有人叫他上主席台了。

  第三个是讲封建迷信的,他说“闰七不闰八,闰八刀兵发,今年刀兵虽没发,中国死了三位大人物。”由此他被抓来了。罪名是说毛主席“去世”不对,应该说“逝世”才对。[其实大队干部天天都是说的“去世”。]

  最后几个也多数是来陪场的。

  杨春全想了几天,不管怎样想自已的话都与他们的反动话有区别。终于弄明白这其实是整人的。那年学习毛主席语录,全大队树了个标兵叫吴昌付,他本是个结巴。自学毛选积极分子。他每天中午收工后还到场上去挑一担粪回生产队,是全公社树立的活学活用标兵,公社还曾编了一场戏叫“活学活用吴昌付”。每次要他上会场给社员们读毛选,他总读不清楚,他读“战无不胜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时,他总是读成“战不胜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他还读了好多笑话和反动错话,但没有人敢当面笑话他,要是别人早就被抓住了辫子了,抓上台批斗了。只因他是模范人物就不怕说错。杨春全想来想去,还是去年为逮贼那件事在作怪。那只是意外呵,叫我有啥办法?他想通了便随他们咋说,再无话可说了。

  一周后,学习班结束。大队召开了社员大会,他们八个人都上了主席台,批斗了一个中午。

  杨春全的儿女们看到自已的父亲蓬头垢面,深眼挖孔,比原先更瘦了许多,在群众面前又抬不起头,只能低着头让眼泪从指逢往下流。尔后,学习班解散。公社县里的领导都回去了。奇怪的是唯有杨春全再次被关了起来。

  这次比上次还要严厉些。不让杨春全家里人送饭来了。因为他们家大多数是团员和模范人物。年轻人知道,要想政治上将来清白,必须与有政治问题的亲人保持距离。

  当天晚上又开始审问。

  “前些时间的事暂时停一下,现在来谈谈你其它的问题”这天晚上副主任再次审问。

  “来来……说一说,要说就快点,否则我不耐烦了又说我不给你好看的”副主任说“要我提醒么?比如你在粮站加工厂工作期间,还有你在生产队当了六年保管员期间……~~~~这说的够清楚了吧”。

  “我没有做过啥坏事,不管是在粮站还是在生产队当保管员时,不信你们去查好了”杨春全懒洋洋在回答。

  “你死硬不认账是不是? 我们没有证据会这么长时间找你吗?”刘副主任猛一拍桌子,厉声喝斥。

  “我其它不敢说,,政治上的事我弄不懂,但在偷盗这方面我还是敢说硬话的。”杨春全斜睨着副主任,说话声越来越小。

  “好,让你说硬话嘛 .你对政治上的事还不服是不是?你以为你就没事啦?这一段时间你白学习啦?好,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说着副主任便气冲冲地离开了。走时叮嘱两个了民兵“看好了,莫又让他睡着了,我们这里可不是让他来睡觉的。”

  杨春全气横了起来拼尽全力吼道:“你们要想咋个就咋个,想整死我么?来吧,我横竖是个死,看你们把老子咋样。”紧接着又自言自语“一样整不倒我又来二样,看你们咋整。”

  杨春全知道他们惯用的手段是用疲劳战。三四个人轮流守着不让你睡觉。过年时在他家审贼时就是那样的。他想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整死不开口。事实上本身也无话可说。

  会儿副主任找来主人家的耕田用的枷担和横担以及牛纤绳。并要杨春全站在大桌子上,将枷担架在他的脖子上。杨春全当时气愤地反抗了一下,背上狠狠挨了几横担子。杨春全就那样低着头,托着几十斤重的枷担横担和牛纤绳站在一张大桌子上。这下子不冷了,但饥饿疼痛和屈辱使他绝望,直到凌晨晕倒过去。

  大队其它干部都看得有些过分了。但副主任是管政治工作的,以前叫革命委员会主任。书记主任由于没有文化,在政治问题上只是个傀儡,凡事也只能听从副主任的。

  这天中午待他清醒过来后又审问他。“你说你没有偷过集体的和国家的,好,我问你,那几年你在粮站加工厂时,随时屋里都有米糠子馍馍,那是哪里来的?”

  “那是粮站每月给我们发五十斤米糠子”。杨春全有气无力地回答。

  “有这种好事。无倘给你们的”?副主任加大女声喝斥道。

  “嗯”。

  “好,这件事我们会去查的。你在生产队当保管员时偷了集体多少粮食,这我们可是有证据的呵。当初所以没有找你是给你面子,想在你家里审理其它人的。”

  “……”

  “你怎么不开腔了,说不说?”副主任咄咄逼人地问:“你敢说你没有偷过一次?”

  “没有”杨春全又昂起头果断地回答。

  “你把你说成是什么人?是圣人了?你这几十年来养了八个孩子是怎么过来的?你没有偷过一点东西?鬼才相信。”

  杨春全这个硬汉子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已,眼泪漱漱往下流。是啊,他为供养孩子们,几十年来吃过几顿饱饭?只有天知道呵!每天晚上在床上睡不着时,喉咙咽口水的咕噜声从未停过。全队人都偷只说明都偷了他家的口粮呵,为啥非要他承认偷盗啊?不偷盗反而不正常了?这是啥世道呵?孩子们挨饿也挨得冤啦!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在杨春全二次被关押的第五天。大队农机站来了个穿得破烂的十岁左右的小孩。他是杨春全的小儿子,名叫六儿。六儿在家里看到被关押了十多天的父亲不见回来,哥姐们再也无人去看望父亲,又听到有人给母亲说父亲挨了打时,母亲的泪水象下雨一样往下淌,摸了一把又一把。六儿气愤地悄悄地去找父亲去了。走树林,爬山坡,跑到了农机站去。在农机站他没有找到他爹。问了几个人都没有人说。他在农机站边草坪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刚好大队副主任和书记,从山下上来。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六儿问书记:“我爹呢,咋还没回来?”

  刘副主任没有理他。

  书记说:“你爹事情还没办完,咋能回来呢?”

  “啥子事办了这么久?你们想把我爹咋样?”六儿说着看到俩人要走,便拦住他俩说“不行,不把我爹放出来不行!”

  “谁个叫你来的,你个小免仔子。”副主任凶巴巴在吼道。

  “你个坏东西,我早就知道就是你整我爹的”六儿早听说就是刘副主任在整治他爹,还打他爹来的,便骂了起来。

  副主任气愤地一记耳光打去,但没有打上。书记一把将六儿抓住,意在保护他。说: “唉,还是小孩子嘛。”六儿误会地奋力抓住书记的手就咬。书记笑着大吼道:“你个小东西,还咬人?”。随后书记说:

  “你爹把问题交待了才能回来,你个小孩子家不懂。”

  六儿大声哭闹着问:“我爹有啥问题,你们想整治他,是不是?”

  “你咋知道你爹没有问题?”书记笑着问。

  “我……我天天与我爹在一起,我还不知道哇”?看到几个围观的社员在偷笑,书记和副主任边说边走了。六儿高声地哭喊着:“我长大一定要报仇。”又说:“你们等着,等你们老了时我还年轻,我那时在收拾你们,为我爹报仇。”

  过了两天,大队书记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反映给了公社领导。公社来人劝副主任了结了此事。本案就此作罢。

  三十年后,当六儿提笔写这篇文字时,绝没有报仇的意思。只是为了纪念他的——含辛茹苦把他们

  兄弟姐妹养大成人的——父亲——去世一周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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