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我永远的梦

　　从杂志影视上看到如此景色：湛蓝的天空，苍茫的大地，朵朵的羊群，喷香的烤肉，浓烈的青稞酒，豪爽的兄弟……。到拉萨去！腾，心中弹起这样的梦想。那年我二十岁。

　　二十岁是多梦的年龄，那时我正在火热的军营摸爬滚打。谁对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于是我就一心想当将军，于是我就用青春的汗水浇铸年轻的骨骼和肌肉，于是我就将拉萨之梦轻轻叠起压进日记——拉萨，我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圣殿堂！我觉得，不是一个合格的兵，就没资格去朝圣那片热土，没资格接受她的拥抱。将军，成为我对她的最好贡品！二十年，弹指一挥，当我看着肩上的两杠三星，看着镜中的脸上泛起的褶褶皱皱，我想，虽然离将军还很遥远，但我可以无愧地去亲吻心中的圣地了，而且也希望在有生之年不仅仅一次去聆听那里的天籁，去感受那里的氛围。于是，这个梦的实现日期提前了。

　　1999年暑假，一辆“三凌”吉普载着我和一个简单的背囊从西安出发了，那是7月6日。我如出征的士兵，一股“不斩楼兰誓不还”的豪情。沿西兰路西行，再折到青藏公路，一路风餐露宿。渐渐的，车外的青山绿树为茫茫戈壁所替代，空气时而清新时而燥热。我没开足马力，像儿时吸吮糖块般慢慢欣赏所有的景色，随时摄下每一个镜头。

　　7月10 日，我决心去当雄被称为神湖的“那木错”。晃晃荡荡三天三夜，到那儿时是傍晚。放眼四望，没有人烟，没有树木，只有茫茫戈壁，只有死般寂静，以及随之而来的莫名的恐惧。当我下车走近它，看到那清澈的湖水，和夕阳照射下一望无际的金光粼粼的湖面，疲劳和恐惧一扫而光。大自然是我的了！我这样想。我沿着湖岸奔跑着，呼喊着，沉浸在对她久违了的亲切中。累了后，坐下来静静的侧耳倾听，听湖里的声音听大地的轰响。突然，地平线上两个黑点，我一惊。在这里不怕人，怕的是饥饿的动物！慢慢的，近了，原来是两个人，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他们对我的出现也显出一些惊讶。由于语言不通，我们以最原始的方式打了招呼。他们在地上写下一串英文字母，说他们是斯洛文尼亚的。语言障碍并没有影响我们成为朋友，我们像哑巴一样比比画画。我想，热爱自然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共同语言。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连鸟都难见到的地方，生命显得那样渺小因而也就显得那样的珍贵，萍水相逢的两组生命之间也就少了陌生。晚上我们就在我车里度过。

　　第二天下午我们一起离开到当雄。路上车熄火了。高原地带空气稀薄最怕熄火。无奈，只好一起推。幸好是下坡路，没费多大劲儿就推着了。到目的地后他们拿出一摞钱，我没要。不只因为他们是客人，而且从我们相遇那一刻起，三个生命就是一体的了。不敢想象，开车都要三天三夜，他们步行要走多久？那种对自然、对西藏的热情让我感动，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永生难忘。我知道，西藏是属于世界的，她的文化。

　　那些日子，我最感到身心放松。那里没有青山流水的怡人，没茅屋翠竹的幽雅，但有着生命的澎湃，有着心灵的宁静。我把手机关掉，拒绝一切纷扰，全身心地与她对话。

　　马，这在牧民生活中与羊群一样不可缺少的生灵，在我到达那曲的那一天正象体育健儿一样气宇轩昂地排在赛场上，周围人群簇拥，彩旗飞扬，乐器声时起时落。那是一年一度的赛马节，没想到我这么幸运地遇上。看着场上奔驰的骏马和精神抖擞的藏族小伙，我分明看到了这个民族的内在。突然人群中响起了节奏明快整齐的《团结就是力量》这首百唱不厌的歌曲。循声望去，一群亲切整齐的绿军装赫然在目。他们的头头儿，一位年轻中尉，向我伸出了手。当他得知我是空军上校时，啪地敬了个礼。中尉脸上由于紫外线的辐射和高原的风吹泛起一层皮，粗糙的皮肤下是西北人特有的“苹果红”。他说他是南方人，分到这里五年多了只回过一次。我问她结婚没有，他红着脸摇摇头。一位战士笑着说：“我们连长早有了心上人了，他以后就是那曲人了。”连长笑笑说家里介绍过几个，但姑娘一听说我在西藏，就瞪大了眼。实际上我内心深处也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羊群，这里的蓝天白云，这里的纯朴民风。他是这一带职务最高的空军军官，地方政府有什么事情都和他联系。这不，今天他就带了部队来参加他们的赛马节了。我扫了一眼盘坐在草地上的几十号人，无一例外地，每张脸上都是皮肤干裂。战士们听说我是上校，都希望能和我合影，他们说，许多老兵到复员时看到的最高首长都是他们的连长。我穿上军装，站到他们中间尽情揽住我可爱的弟兄。

　　牧民们发现了我，纷纷涌了过来，又听中尉说我是他们首长，就“金珠玛米”“金珠玛米”喊起来，拿来各种吃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忽然发现一位藏族姑娘，白嫩的皮肤，高高的身材，水汪汪的眼睛顾盼留神，在众多姑娘中显得美奂美仑。我惊呆了，在这里还有这么美丽的姑娘！我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只有欣赏。这是高原特有的景色和风情造就的美，也只有高原才能造就出来的美，就象那草原上凉凉的清风。经她同意，我拍下一个特写。我下意识地想，这就应该是那位中尉心爱的人。

　　第三天，车载着塞满食物的被囊，我又出发了。几经颠簸，终于来到了心慕已久的拉萨，看到了浇铸了几代人心血的人间奇迹、举世闻名的布达拉宫，这座智慧结晶的太阳宫殿。看到宽阔的布达拉宫广场，看到雄伟的宫殿，看到各种肤色操不同语言的朝拜者，看到如我一样的内地游客，我首先想起了曾经对宫殿进行重建的班禅五世阿旺洛桑。他耗尽心血也没能见到竣工，临终之际，他托付信臣桑结嘉措在宫殿峻工后，按照蜜蜡封好的写有转世金身的纸条上写的寻找宫殿的新主人。经过几年努力，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仓央嘉措被确立为六世达赖喇嘛。但十八世纪的西藏正是多事之秋，来自阶级、集团、民族、宗教、权力的以及利益的激烈冲突和较量在这看似平静的雪域大地上正错综地进行着，政教合一的权利象征的达赖喇嘛之位，也成为斗争的焦点。但是身居布达拉宫的仓央嘉措不知外面的斗争，只一心诵经求法求找救生之舟。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桑结嘉措被杀，二十四岁的仓央嘉措被废。朝廷得知变故，命钦差去处理。在迎活佛进京请旨途中，为免被杀，仓央嘉措悄然离去，于乾隆十一年（1746年）在贺兰山深处蒙古阿拉善旗巴颜浩特吞下一粒释迦舍利子圆寂。我想，如果不是当时的重重矛盾，如果不是当时落后的社会制度，六世班禅也不会如此悲惨。毕竟，当时只有他才是布达拉宫的真正主人，他也应该象五世班禅那样圆寂在这座神圣的宫殿里的，但他没有能够！这是历史的悲剧，是佛教的悲剧，是藏民的不幸。一切的不幸都成为历史，但我们不应该忘记历史。我敢肯定，五世班禅如果在今天，唯一合法的他肯定不会流亡在外客死他乡！

　　看着雄伟的宫殿背景上的蓝天白云，雪山上的皑皑白雪，我匍匐在地，让四肢与这块土地紧紧相贴，让心与她共同跳动。我不是宗教主义者，不信仰佛教，但我是先人的后代。我才真正明白，我千里迢迢来朝圣的不只是蓝天白云，不只是高原风情，而是这块土地上厚重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淀积。我是历史的子孙，是人民的孩子，我以一个军人的情怀来解读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来聆听这里的每一个声音。

　　回来的路上，我少了去时的狂热和浮躁，路边每个马蹄印，每棵小草，甚至掠过耳边的每一丝风，都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都能引起我的无限遐思，让我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因为，美是不容任何人毁灭的，因为，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母亲身上的肉！

　　当我7月31日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妻子看着胡子拉茬的我，吃惊过后继而泪水纷纷：“你知道吗？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真担心……。”我说：“你愿意听我讲一讲拉萨么？”“不用讲，我已经从你的脸上读出来了。”

　　妻子说的是对的，每一个自然之子，都会从一个长途跋涉着的脸上读出一切来。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能再次去拉萨。当然，最好是步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