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

　　离开黟水城九年，踏上这土地的时候便想要寻她。她过去所住的府邸早已成灰，她过去常常驻足的地方早已飘散了她的香。仿佛这个城里早已淹没了她的痕迹。

　　早已，将她遗弃。

　　她的故人告诉他，那个九年，他离去的那一年。她的家成了灰，成了往事的沙，无了踪影。她，也许，也与之一起，化了身。

　　只是，当他放弃了寻她的那心时，她却如鬼魅般与他擦肩而过。

　　经了九年，她的容貌早已改变，他差点便认不出了。隐隐约约的有些孩时的轮廓，却是那眼角的胎记，傲然绽放的梅花印。

　　“宴沂。”梦里念了千遍万遍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

　　前进的步伐突然的停顿，已是多久了，多久没有听到他人唤这个名字。顿足回首，竟是像隔了千年。

　　他的眉，他的眼，他鬓角的散发。她记得清晰。

　　只是，过眼云烟，早已隔世。

　　“公子，认错人了罢。”终是离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终成了黑点，落下的香也仿佛成了惆怅。

　　他没有父母，没有家，甚至连名字也没有。那些日子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度过。蜷缩在荒庙的角落。

　　直到她发现他。她追着她的小马驹，在城外的林间，意外地闯进了他的世界。想回头，却迷失了方向。她瞪大着惊恐的双眼，望着眼前蓬头抠面的少年，似乎忘了她的马儿已无了踪影。

　　她说，“我身上没有银子。”

　　她竟将他当成了强盗。她的锦缎华绸他看在眼里，他苦笑。“我若是强盗，只须抓了你，亦可让你爹爹拿银子来赎你。”

　　她将信将疑，瞧了他几眼，便定下心来。气定神闲地说，“我迷路了，能不能请你带我回城里去。”说是请求的话，却掺和了些颐指的语气。

　　他瞥了头，叹了气，“天都黑了，恐怕城门已关了。”

　　她瞪了眼听到他口中的“乱世。”

　　她在他身边坐下，隔了几尺远，头埋进双臂，竟是睡着了。

　　悠悠转醒时，天已明。背着光的身影投来个野果。“洗过了，放心吧。”

　　似乎是落过了雨，路间淌了泥泞，侵面的是一股氤氲水气，缠绕不休。他引着走在前头，应是惯了这路，走得流畅却忽略了身后。回头时，无了她的身影。按着原路返回，却看到她神情哑然的迷茫。

　　“拉着我的袖子，虽然很脏，将就下。”

　　此后，她便常来找他了。她寻着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时而带来一条棉被，时而带来一件干净的衣裳，甚至是束发的结绳，文房四宝。

　　他不觉地想，我是真成强盗了。

　　他说他没有名字，于是她拿笔沾了墨，在纸扇上写了“宴沂”二字。“这是我的。”接着翻了面，写上“夜漓”。

　　“从今以后，你就叫夜漓。”

　　夜漓，夜漓，仿佛连字都生动起来。

　　只是有一天，他说他要走了，想去外面闯一闯。

　　他终是成功了，甚至得了个忘年至交。他们约在黟水相见。他回来，是为了赴约，亦是为了寻她。九年，三千二百八十七天，他的脑海始终有她。

　　再见，抑是寒。

　　他知道他的朋友流连花丛，却不知巧笑倩兮着依偎在那人怀里的竟是那烙在眼角的梅花印。那印添了妩媚地轻笑着斟酒。

　　“闽溪。”他唤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拉着他上座，向他介绍这黟水最有名的水烟。

　　席间，他的眼未曾离开过她。

　　他忆起了她为他束发，忆起了她轻扯着他的袖子随着他走，忆起了那夜漓之声。他庆幸自己还记得，记得。多少岁月晃过，亦是清晰。

　　他是不愿与闽溪争的，经是九年了，即便是一生，又如何。

　　是夜，正是元宵之节，彩灯初上，霓花红裳。抑是将偌宽的夜街挤得水泄不通。茫茫人海中，哪去找得她。走散了，心揪得酸楚。

　　闽溪拍了他肩膀，“莫急，水烟寻不着我们，定是回去了。你先回去罢，我找着了便差人知会你。”

　　他回了府去，却是站在厅中来回踱走。只听得扣门声，便急急赶往，见那门口立的果是那常伴闽溪左右的管事。“夜先生，我家主人让小的与您说声，找着水烟姑娘了，如今正在醉声阁中，请先生毋须担忧。小的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有劳了。”

　　摊了手，满是汗。便是心，却定不下了。突然地想见她，见她那略施粉脂的脸。知是这样不妥却奈何不了的越发想见。便是一面也好。从此，便断了这缘，离了这城，永不回来。

　　醉声阁里无了往日的喧哗，想是都出去看热闹了。惟独三楼的上房亮了灯。他踏扶梯而上，隐隐觉得空气中泛了腥味。嘈杂的声音也此起彼伏，是杯碎了地，台翻了桌。

　　然后，突然地，安静了。

　　他拉了纸门，却见了一室的狼籍和扑鼻的血气，还有隐隐的一点异香。

　　他第一眼瞧见的竟是那被血染了大片白衣的女子。紧紧地拽着手中的簪子，裸露在外的手臂淌着鲜血。他正想上前，却在下一秒瞥见了他的朋友，躺在血泊中，梁上的镜片已经碎离，身上多处还汩汩地淌着血。

　　便是突然红了眼，颤着声问，“是你？”

　　那女子抬了眼，瞳中早已无了焦点。

　　“便是我杀的又如何。他爹爹放火烧了我的家，我就是杀了他儿子又怎样。”她抬起头，嘴角牵扯出一抹笑，颤悠悠的手攀上他的脸，“夜漓，那天在街上你叫我宴沂的时候我好高兴，有好多年，我不曾听过了。你还没忘了我，我好高兴。当我知道他是你朋友，我甚至想要忘了这仇，可是不行。你知道么，夜漓，长久以来支撑我到现在的，便是这份报仇的心啊，若是无了这心，我该如何过活呢。”

　　“回来黟水，本就是想寻你……”他托了她的身子，她的身子仿佛轻若无骨，渐渐无了力气似的摊在他怀里。

　　她闭了眼，嘴角露了一丝微笑，手中的簪子落了地上。

　　“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抱起她的身躯，却见那把被血染了班驳的纸扇从她衣襟里滑落出来。她一直是贴身地带着么？她的心也未曾离过自己么？

　　展了那扇，轻幼的字迹便现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她喊着“夜漓，夜漓”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

　　若是不再长大便好了，若永远是孩子便好了。

　　他与她便能一直在一起。

　　活在他们永远的年轻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