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墩的稀奇事

老墩的稀奇事

　　老墩浓眉大眼国字脸，是个很到位的美男子。就是矮了一点儿，大半辈子人了，依然是光棍一条。

　　那年，他非要学习开汽车，拦也拦不住。一头钻进驾驶室里一坐，信心十足样子。马教练来找他，站在车前，踮起脚尖，才瞅到他的天灵盖儿。结果，老墩车没学成，却落下个“无人驾驶”的绰号。

　　夜里千条路，天明卖豆腐。老墩怨爹怨娘，只好修起了自行车。

　　老墩修的自行车，比新的还好骑。脚踏车上，伴着车轱辘碾地的沙沙声，给人一种陶然醉然，飘飘乎遗世而独立的惬意。

　　遇上那半道链条断开车胎撒气的主儿，即便他身无分文，老墩也照修不误。人家走时，他还笑呵呵地说：“谢谢，麻烦您啦。”倒搞得对方不好意思了。

　　去年夏天，一个只穿短裤和拖鞋的老汉，找到老墩换自行车车轴。一进车铺，他就连声说：“求求您师傅，给俺修修车吧！”老墩挺纳闷儿，一边修一边问他情况。原来老汉已经跑了几家修车店，店主都看他赤条条脏兮兮的寒酸样而不予理睬——连个装钱的衣兜也没有，白忙活呀。不一会，车子车轴换好了。老汉脸上露出灿烂阳光般地笑容。随后，他走到车前，使劲拧下自行车把套儿，从里边抽出一卷钱递给老墩。老墩听说老汉依靠拣垃圾过日子，就只收了个成本费。

　　老墩拼命攒钱，总想有一天晚上睡觉能有个给他暖被窝的。他早出晚归节衣缩食，平时吃香油，从来舍不得用瓶子倒，而只是拿了一根筷子蘸；筷子上的水常被带进瓶里去，一来二去，半斤香油吃了俩月，反而没有减少，倒变成一斤了。渐渐地，老墩的钱包往外鼓，但他却一圈圈往里瘦了，像撒气的车胎，两只脚脖子跟自行车前叉似的。

　　邻居见了他，便笑：“亏得有卵子坠着，要不然非得上天不可，整天价省吃俭用的，你到底图个啥？”

　　老墩只是笑：“图啥，还不是图将来好啊。”老墩常爱说“好”，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连大年三十他也不贴“福”而贴“好”，贴“出门见好”。人们没有不新奇的。久，老墩累病了，又咳又喘。

　　老墩来到医院，验血透视拍片子。

　　末了，大夫问：“有陪你来的没有？”

　　老墩说：“没有。”

　　大夫就在病历上写了肺Ca，叫他回家别干活，吃好睡好。

　　老墩一听，心下倏地凉了半截。

　　回到家里，老墩不修车了，极少说话。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他一路打听着走进政府大门，向“希望工程”捐了一万块钱。平常就散散步打打太极拳什么的。

　　时间的车轮转了半年。老墩竟胖了欢了不咳了。老墩想，莫非大夫给号错了脉？于是，他让邻居陪他去复查，果然不出所料，邻居告诉他，啥事没有。喜得老墩屁颠屁颠的。他一口气跑回家，一下扑到那张倒贴在墙上的大红“好”字跟前，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一边深情地说：“好啊，幸亏你保佑着俺！……”

　　车铺又开门了。

　　老墩补车胎接链条依然那么认真。铺里新添了一套细瓷茶具，有空儿老墩就泡茶叶喝，或者跟棋友杀一盘。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老墩正想收摊儿，忽然来了个拖自行车的男孩。车子锁着，赶起来很沉，累得他脸红气喘。

　　男孩问老墩：“钥匙丢了，撬开锁多少钱？”

　　老墩说：“一块。”遂动手撬，没撬开。

　　老墩进屋取钳子时，男孩又说不撬了，然后搭上一辆三轮车不辞而别。老墩这里忽然想起没把钱退给男孩，随即大步流星追了过去。

　　一声炸雷响过，雨骤然而下……

　　夜里，老墩翻来覆去睡不着，淋了雨的身子有点发烫。因为男孩的钱没有退了，他心里七上八下，像做了多大亏心事似的。

　　好在，待了个把月，小家伙就找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沿帽”，说是要核实什么情况。

　　原来，男孩竟是个偷车贼！

　　老墩不禁又惊又气，颤抖着手，把一块钱塞到男孩手中，说：“那天没追上你……，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像吊着块石头，巴望着眼等你，好，现在来了，来了就好。”

　　见此光景，男孩被感动了，眼泪刷地一下流淌下来：“大伯，我对不起你……”

　　转眼秋去冬来，老墩的咳喘病又犯了。

　　开始，他尚能背靠被卷儿给守候他的邻居谈车说梦；后来，就水米不进，吸气少呼气多；再后来，他那黯然失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目光停留在他屋内那张倒贴的大红好字上，凝视了许久，最后，嘴里说了声“好……到……了！”就微笑着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办完老墩的丧事，人们在清扫他的房间时，才发觉墙上倒贴的好字，原本是写在两张纸上的，把纸分开，好字就成了“女子”。

　　人们心底不由涌起一阵辛酸。

　　于是，人们又扎了一顶花轿，将这“女子”像嫁新娘似的送到了老墩坟前。在一阵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中，连同花轿一起烧了。

　　一年以后，老墩坟前，立起了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的左下角镌刻着：孝子：朝新敬立。

　　一个个字，在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