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酣清茶
还记得在那个夏天,我逃一样离开那个充满悲伤回忆的城市,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一年了,我还不肯原谅那个人。我停在自动售货机的面前,熟练地将硬币一个个地投进去。喝哪一种呢?今天是7号,就喝第7种吧。一瓶一瓶数过来,发现竟和昨天喝的那一种是一样的。于是我按了第6种。
我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只是有时会借助神灵。售货机艰难地运作着,听那声音,有点像摇老虎机,好不容易吐了出来,低头一看竟是第7种,真是命运弄人。这老古董早该换了,一点也不敬业,于是我再没有光顾那台自动售货机,也再没有连续两天喝同一种饮料了。
穿过人潮拥挤的大街,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了纸条上注明的地址。我真的很佩服自己的空间想象力,因为我竟然能找到那张写满草稿的纸上所画出的地址。
眼前这幢教学楼,墙壁上铺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随风显露叶子正面亮眼的新绿,或是叶子背面泛白的淡绿。如此动感的画面,像是制作精致的flash动画。
我走进教学楼,感觉周围出奇地安静,心里便开始有些不安了。推开教室门,发现许多双眼睛充满了惊异的眼神,齐刷刷地向我投过来。我一下呆在了那里,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教室,正准备说“对不起,我走错了。”没想到那老师竟喊出了我的名字,这下好了,我一鸣惊人了。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教室,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下来。放假这么久了,生物钟会自动调慢,迟到那是理所当然,可是仍然有些好奇心特别重的人频频回头。
“有什么好看的?”我愤愤地,“不就是迟到了吗?”
“不是看你,是看她。”有人小声地告诉我。
我回过头去,是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孩。是个冷美人,我并没有与她交谈,但却能从她眉宇之间透出的忧郁气质而感觉到。我望着她这么久,她却像是丝毫没感觉一样。这也难怪,那么多同学望着她,她都丝毫不为之所动,何况是我。
“你好!”同桌突然拍我一下,吓我一跳。“我叫萧真。”
“哦,你好。”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开口了。同学们用更为惊奇的眼光望着我,这下更好了,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我接受了同学们两次惊奇眼神的洗礼。
不过,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且她并不是问“你叫什么名字?”,而是问“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这表示我处于主动,我有告诉与不告诉的选择权。前者则像是命令。就这一点,我可以看出她是个十分随意和善的人。见我迟迟没有回答,她以为我不想告诉她,眉间的忧郁便添加了一分。
见状,我连忙回答:“成橙。我叫成橙。”一边拿出笔,准备写给她。
“算了,没有关系的,谢谢!”她笑了一下。
“不用谢。”我很奇怪,刚才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点了我的名字,她怎么可能没听见。再看看她,她又神游天外了,好象没有说过话一样。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她突然又活过来了。
“哦,对。你叫什么名字?”
“这可难倒我了,你就叫我夏青吧!”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显得有些惊讶,正准备说些什么。
我连忙打断她:“夏青吧!真名假名有什么关系呢?名字只是个称呼嘛。”
“是吗?只是个称呼?”她又流露出她那份独有的忧伤气息。我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怕我是越说越错。
不过还是很高兴认识她们。整堂英语课,萧真都在狂侃,而夏青则是惜字千金。最后我终于被萧真侃晕了,糊里糊涂地答应她要到她表姐那去,问到夏青去不去时,她到是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我们一行人向半酣茶轩出发,路过一家音像店,这家店正在放一首很好听的歌。可惜我没有自己买CD听的习惯,通常只是在网上瞎逛,听听朋友或是网站介绍的歌,很少下载。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习惯,仅此而已。莫名的,我竟有些为自己而悲伤。悲伤什么呢?是为自己的甘于现状,为自己的不愿或是不敢改变任何与生俱来的劣根性而悲伤吗?无奈。
“进去看看吧!”萧真望了望我说。
“好吧。”我点点头。
推开落地玻璃门,一阵清凉的空调风吹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店家,我想看看你们放的那张CD.”萧真的话让我很惊讶。她又望了望我,露出那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
店家拿了出那张CD,萧真二话不说就买下了,转手递给了我,我傻傻地接过来。
“送给你。”萧真开心的笑了
“谢谢。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听这首歌呢?”
“其实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是觉得你看这家店的眼神很熟悉。有些憧憬,有些无奈……”
“好了,我看你快成心理学家了。”
“是吗?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特长。”萧真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的,
“看,到了,那就是我表姐开的茶轩。”
那是一家在树影摇曳下的茶轩。名字很好听,叫半酣茶轩。它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窗,搭配的是米黄色的窗帘,玻璃很干净,可以反射出黑色的树影如湖面的倒影。推开弹簧木制门,迎面的也是清凉的空调风,不同的是附带浓郁的茶香,是多年泡制过茶叶的紫沙壶中的茶香。对于几乎不喝茶的我来说,就像是到了异国他乡,却又能凭着对于一切美好事物的爱好情结,从而有所启发、有所感触。
茶轩的内部设计很有格调,不象是普通茶馆那样呆板。在这里找不到古板的木凳木桌,和一些敷衍了事的茶具摆设。这里更多的是一些铁制的金属壁饰,它们流畅曲折地附着在淡蓝的墙壁上。墙边摆放的是高挑细直的金属架支撑起的玻璃茶几。简单、轻快,这里精致得象是酒吧、冷饮店、咖啡屋的结合体。
在那些漂亮的金属壁饰之中,我发现还有一幅酒吧调酒台的照片:各色的鸡尾酒,搭配高脚酒杯的透明感,映衬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灯光下还有一名男子,看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感受得到他正专注地调酒,。给人以完全不同于这家茶轩的感觉。那是迷乱、混沌的,而这里是明亮而阳光的,为何如此迥异的一幅画要摆在这里呢?
“小真,你来了。”一位身着制服的女服务员走过来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咪咪的,深邃而朦胧。
“方姐,这是我的朋友,她叫成橙。”萧真指了指我。
“你好,我叫方点,叫我方姐好了,大家都这么叫的。”说完这些,她又露出她那招牌似的微笑,宛如天使一般。“随便坐吧!”
“好啊!来,成橙快来!”
我看了看夏青,她选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她拨开了窗帘,任凭阳光撒在她的身上,她则像只庸懒的猫似的眯着眼睛,只存在于她的国度,但当方姐走进我们的视野时,夏青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种眼神是我见过的最深情的眼神,像见到多年未见的朋友甚至是情人。怎么可能?我的错觉吧。
“谢谢!要不要来点甘草茶,很解暑的。”方姐走了过来。
“好!”萧真第一个回答,真够给她姐姐面子的。夏青也点了点头。轮到我了,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我只喜欢喝冰饮料,而且两天不喝同一种。现在要我喝热茶,我实在很不愿意,但又不能拒绝方姐的一片好意。
“有冷的甘草茶吗?冷的应该比热的更解渴吧?”我小心地试探着。
方姐笑了笑,说:“我给你准备两杯,你自己对比试试,就会知道哪种比较解渴了。而且你会喜欢上喝茶的。”方姐自信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方姐走了过来。给了我们每人一个瓷杯,这是竹筒状的瓷杯,单手可以握住,做工心细,就连竹子上容易忽视的节都不含糊地塑造出来。
“成橙,这是给你的,冷的甘草茶。你试试吧!”方姐递了给我。
“谢谢,麻烦你了。”我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
茶中并没有茶叶,看来方姐很细心,用的是可以过滤茶叶的茶壶。茶的颜色是青绿略带黄,因为是冷茶,香味已不是很浓,也没有袅袅升起的水雾。而另一杯热茶则伴随着热气散发出甘草特有的清香。我实在是口渴得不得了,于是一口气就喝掉了那一杯冷的甘草茶。喝过以后觉得那一点点茶真的不够解渴,于是我又端起另一杯热的,因为太烫了,我只好小口小口喝。我发觉这茶原来有一种药草的味道,而且热的比冷的要解渴。
“怎样?”方姐笑着问道。
“真的很不错,热的的确比冷的要解渴,但总觉得喝茶不如饮料来得酣畅淋漓。”我笑说“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店名才叫半酣茶轩。”
“呵呵,还有一种理解就是把人生比做半成酣睡,如梦如醒,游离在现实与梦境之中时,泡上一杯清茶,品茶也品人生。”方姐陆续地又介绍很多种茶给我们。
“那以后我们上完课都到我姐姐这里来吧。夏青,你觉得呢?”萧真说道。
我看了看夏青,她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望着方姐。然后,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好像,真的好像。你泡茶时的眼神好像我爸爸调酒时的眼神”
这一句话后每个人都呈现出不同的神情。萧真哈哈大笑道:“你这是什么比喻嘛?好奇怪呀!”方姐仍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但是我从她的嘴角却读出了一丝苦意,那到底是什么?夏青的表情则很伤感。理所当然,我是满脸疑惑。
我们大家玩得很晚才解散。我和萧真一起回家,走到天桥上时,我停下了脚步,背靠在栏杆上,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为什么茶轩里会挂上一幅调酒师的画呢?方姐听到调酒师这三个字都显得很不自然。”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吧!”萧真想了想说。“我姐姐以前有个男朋友,是一位调酒师。他们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恋情最后却因为最简单原因分手了。”
萧真说得很平淡,看得出其实是很伤心的,我问:“什么原因?”
“道不同不相为谋,以自己的职业为豪,执着固执又那么为自己护短。这样的两个人为了适应对方付出过许多,有过快乐,有过伤心,最后却都累了。十几年的坚持放弃是多么可惜谁都知道,可是那时的他们想要的只是自由,从对方完美标准要求中抽离出来。”萧真转过身去,双手搭在桥栏上,眼睛望向灯火阑珊处,闪烁的霓虹灯将她的脸映衬得很亮。“分手后的那天晚上,姐姐喝了酒,是那个人最喜欢调的酒,表情那么释然却又那么迷离。她对我说,人有一种固执叫自以为是,总认为别人应该按照自己所认同的某种方式活着,试图去改变对方,自己觉得这是在帮他,其实是在证明自己拥有某种能力,当一切在磕磕碰碰中前进时却又觉得累了倦了。她就犯了这个错误。”
我不禁感叹飞鸟与鱼的爱情在这两人身上真实上演,结局不管如何其实都是悲剧。
我微微叹了口气:“人总是有劣根的,我也有,我的劣根似乎与你姐姐完全相反。你姐姐是试图改变些什么,而我是不想改变什么,说得好听点是习惯,说的不好听点是逆来顺受,不思进取。”我牵起她的手,“走吧,每一点灯光下都有一大群人在上演着无数的闹剧。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你又能看透多少?”
她点了点头,与我一起走向了另一点灯光下。
一回到家里,我就开始放萧真送给我的那张CD,优美的旋律宛如天籁,它像是触及了我灵魂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叛逆,将我努力掩藏在心灵罅隙的那份勇敢轻而易举地激发出来。我沉浸在这份莫明而又柔软的感动中,在这个不流行感动的时代……
时间就像是处在快进的状况,容不得丝毫的走神与放松。天气开始转凉,假期班很快就要结束了。
雨开始频繁起来。这是假期班的最后一天,此时的天气很适合我此时的心情。今天的萧真话很少,到是夏青好像有话要说,几次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我想,大家肯定都有话要说,只是时候不对,气氛不对,到了方姐的茶轩再说吧。
“你们大家一来就不说话,嘴巴不用来说话就用来喝茶吧。你们等一下,今天为你们准备的是我最拿手的碧螺春。”方姐今天兴致很高。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夏青想了想,“先说好消息吧。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是吗?太好了,可惜我没有为你准备生日礼物。”萧真说道。
“没有关系的。”夏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坏消息是我要回家了,这次回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说完她偷偷瞟了一眼方姐。方姐显然没有料想到,正痴痴地发呆。
“什么?”萧真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是我母亲决定的。”一阵沉默。
“来,喝茶。”方姐最后端上了泡茶的用具,一边泡一边说,“碧螺春被人们称为”天下第一茶“,它分为七级十三等。茶叶外行纤细卷曲呈螺形,绒毛遍布,银绿隐翠。泡出来之后,汤色清澈碧绿,茶叶新绿透亮,香味浓郁,味道醇而不浓,而且回味无穷……”
一边听着方姐的略带伤感地解说,我一边望着窗外。任凭雨水地浇洗,远处草木的绿仍然是浓得化不开,像是名家笔下的水彩画。近处玻璃上雨滴聚齐成束或分道扬镳,有聚有散……
“方姐,我们的假期班已经结束了。”这句话最终由我说出了口。
“哦。结束了。”方姐看了看神色黯然的我们,“不过,你们还是可以到我这里来呀!”
“可是假期一结束,我也要回学校去了。”我说。
“是吗?真可惜,只能一切随缘了吧。”对呀,一切只能随缘了。就像眼前这杯清茶,若是我与它无缘,它在我的眼中也不会比一瓶可乐好到哪里去,可是现在,一切又再度升华了。
CD机一直处于PLAY状态,半夜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一声轻微的跳键声将我惊醒。几小时前夏青的话还回荡在我耳边,迷迷糊糊看见窗外璀璨的星空,心想,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昨晚我接到夏青的电话:“有些话我想对你说,首先我要对你说对不起,我最初想和你还有萧真做朋友的目的并不单纯,我其实是想见到方点,当我无意中发现我找寻多久的女子竟就是我同班同学的表姐时,我就无法克制心中的喜悦,颇有私心的和你们交朋友,对不起。和你们做朋友真的很开心,与其说是你们让我找到了方点,不如说是我与方点的缘分成就了我们的友谊。”说到此处她略微顿了顿,“方点这个名字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根深蒂固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亲,哦,不,我的养父就是挂在半酣茶轩里的那幅画上的男子,去世之前念念不忘的就是她。”
我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就是那次看到的画,方姐以前的男朋友。
“我的真名是林念点,夏青是我以前的名字,是我母亲为了怀念我的父亲给我改的。就算我的母亲已经嫁给了他,他也不曾要求我跟他性或是叫他父亲,也许他是觉得自己心里一直有着另外的人,没有资格要求我们母女为他做什么。其实我的母亲早在嫁给他之前就知道一切,但仍然坚定的嫁给了他,不仅仅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他对我视如己出,更因为我的母亲很爱他。母亲用宽容的爱接受这样的他,还多次劝他回国来找方点,他却没有答应过。我特意回国就是为了看看她,确定她过得很好,父亲那么多年的心愿我应该替他完成。现在我已经做完我所有要做的了,我也该走了。”
我与萧真、方姐赶到机场的时候,夏青已经到了。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想那是她母亲。
夏青走了过来,拉着我的手:“那是我母亲,她已经见过方姐了。”
“我懂了。”我紧紧地抓住夏青的手。夏青与每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像是昨天晚上就想好了似的,一切都按照正常离别时的情景发展。
“好了,我该走了。你们多保重!”夏青缓缓的走向入口处。像许多故事情节一样,充满不舍。但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像那些故事一样,她会戏剧般的留下。终于,广播里报响了夏青所坐班机起飞的班次,远处一架飞机隆隆起飞,不带任何留恋。
望着一点点消失的飞机,我的思绪仿佛也跟着它飞到几千米的高空,挥洒我们共有的回忆,重放我们走过的足迹。我也该回去了吧,不管那个人还有没有在等我,我也应该学会潇洒蜕变,逃避现实并不会成功到达梦境,放弃只喝饮料的固执,只给人一半酣畅的清茶有时是更好的选择,走出这个劣性时代,然后在不经意之间到达另一个领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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