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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门

作者:王鹏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一章

  在巨大财富的背后,都隐藏着罪恶。

  巴尔扎克

  但是,我要记述我平生所经历的事情,我先要把我父亲的记录节录在我亲手制成的金属片上;在我节录了我父亲的记录后,我就要写我自己生活的记事。

  摩门经 尼腓一书 十七节

  正是在这样一种极度困惑、郁闷的心态下,我简直无法忍受失

  去这位老男孩残酷的事实,是死,是活?是好人,或坏人?他对

  爱情、事业、情义、苦难、忏悔,丝毫没有半句抱怨、厌世的话。

  他对活下来的人乐观的态度,对死去的人负罪所承受的痛苦,深深

  打动了我。我决定写下这篇一个好人想成为好人这么简单的小说。

  作者后记的话

  父亲在世时,他是这个家的灵魂。

  现在父亲走了,就像一股烟……轻轻飘了去。我们家失去了主心骨。恐怕再也找不回——我曾用很长时间寻找这种极苦又悔的思念。

  三十多年前,我顶替母亲退休进入这个城市排列第三大厂——毛纺织总厂。八十年代初,能够进五大企业的人是凤毛梭角的。

  厂劳资科按排我进第三分厂染正车间学徒工。学徒工每月十八元,连夜班费、高温费杂七杂八?贴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几元。、三班倒幸苦,白买贪玩;半夜上班,昏昏欲睡。经我手出染缸的成品绒线百分之佰次品。举一例:按正常染色工艺操作流程,染缸成品绒线必须严格执行操作程序,白坯绒线进入染色程序必须在规定十五、二十五、四十五分钟逐渐式升温、直至保温。保持染色的均度、色泽、光结度。我又是怎样作业?上岗接班,匆匆把白坯放入染缸、加染料及助剂,拧开阀门,来个一杆子升温法,简单神速。接着一头扑在绒线包上呼呼大睡,一觉醒来,绒线就像闷过头的丝瓜熟透熟透。变了个——大花脸。

  车间支部书记黄阿毛是个老实巴结的老共产党员。他为人正直,嘴巴木讷,外表端庄,像个正人君子。生性却贪色,成品车间漂亮一点的女工想换个常日班或调个好工种非先得跟他上床才能跳出来。他一生革命,本来就是书记、厂长的料。就是好色的天性,见不得女人,一见便亢奋,手上有小权,一动就犯错。五十出头,隔三过五,一路降职,直至降至九品绿豆书记。有时趁着邪性会在女工腿上拧下、屁股上摸把,吓得年轻点岁数女工呱呱叫。见多不怪的阿姨级老工人会挤着眼、噘着嘴骂道:杀千刀的阿毛,狗改不了吃屎!

  书记无奈半夜亲自查岗。他发现我离岗睡觉,脸被气成猪肝似的,叫来工段长,怎么推我也推不醒,睡得死人似的。气得工段长咬牙切齿,提来一桶冷水,一股脑浇在我头上,我终于醒了。睁开眼来,围著书记、工段长一批人,颇有大兴问罪之势,吓得我魂飞魄散,这下彻底完了!

  ‘夜班趟挺睡觉?全厂数你一个,屡教不改。’书记故作郑重的脸,代表党支部跟我谈。当时这个年代书记亲自找你谈话,你肯定犯大事。当时,找谈话是工人阶级政治生活一种教育、挽救后进青年主要方式。书记老蓝色工作服,手里捧着一杯茶,是那种瓶装糖水黄桃吃剩改用的玻璃杯,外面还罩了层尼龙丝编的网,不烫手。

  “王一鹏同志,我耍嘴皮子耍不过你。检讨书差不多一迭?色花的绒线你是创车间记录?你想想:给国家、厂里带来多大损失哦?车间支部决定调离你去成品车间。‘书记清楚我平时这付德性,承认错误比谁都快,虚心接受,竖决不改。就是盯在我屁股后面,迟到、早退、翻墙、困觉家常便饭,车间出了名的老油条,拿我没治。也可以说那个浑浊年代加封闭意识造就我那么个怪物。

  调离染整车间以为不用三班倒?这种轻松的反应发生的效应比电还快。

  “不用上深夜班啰!”我咯咯地笑出声来。

  “拖板车,累是累点?但是常日班呀。”书记无奈的木讷表情掩饰他对我失望。我心想,这工种也够呛,跟衔上踏三轮车没多少区别。与其每次上夜班像上法场,不如省心,没烦心。做这种不动脑体力活,不挨批评;不点名;不用写检查,不扣奖金,因祸得福。再说,三班倒的日子颠得要命:三歺颠倒,引发胃病,那个年月娱乐活动没现在繁荣。可以想象一个血气旺盛的年轻人听完新闻联播就强迫入睡?除了躲在被窝里手淫?还能做什么?我靠!我在敷衍自己。

  “拉成品绒线进仓库,看上去轻松,不要动脑,但责任重大。注意安全。‘书记语重心长,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思想活跃,想法多,又能写,又能画,下去一段时间,工会会考虑把你调上去的。“书记像个可爱的古董木偶说话的腔调一板一眼。他工作中对女工和男工却能做到一视同仁。

  人人都说工人队伍不复杂。八十年代初期,上班族脑子灵光的不多,普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上进心,肯知足,像我这样牛皮轰轰,精怪、老油条,少而又少。当时这个年月市面上“万元户、富豪级人物”更是凤毛棱角,谁发财谁光荣尚未深得人心。相反,奸诈、贪婪、阴险的生意人和事也少,不常见。每当我听到我街坊邻居《阿达逼》靠爆米花、臭豆腐干、成了万元户,我表现出来的那种羡慕和兴奋是由衷的。阿达逼能成功,我难道比他笨?他文盲,我再差也算是中学毕业。改变自己命运的道理我懂,但我不知道从何做起?

  谈话之后,踏实了一阵,拖车是常日班,时间一长,便觉没劲。这样拖下去跟街上蹬三轮车有什么两样?这辈子不就成了骆驼祥子?本来成品车间是娘们的世界。男的不多,连我在内也顶多三四个人,二三辆破板车。男人就变的稀有,书记可好,好像特别关心我似的,三六九往成品车间钻。你瞧他这付熊相,就像没见过女人似的,两眼绿油油的,贼亮!特别是大热天,车间高温,女工穿得少,书记特来劲。只要见是大胸脯、白大腿的年青女工,他就会背着手,弓着背用关心的口吻找人家谈。战高温、夺高产,罗哩罗苏一大堆。两只眼睛却不地道,贼绿!鬼祟似地老朝人家衣领子里、裤腿里偷着看。

  我养父不仅是个正人君子,而且是个耿直厚道的人。耿得几乎有点扁执,专横的时候,蛮得不讲理。一生节俭,俭得近乎变态。衣裳补了又补,实在不能穿,让我妈撕了当“干抹布”。当时,凭票购物买的日用品他竟能按照毛主席的“深挖洞,广结粮”指示存置七、八年。医保配回来的药,堆得小丘似的,直至去世父亲床头柜抽斗里仍剩下来不及吃的失效药。他的节俭与其说是美德?或者说是优良传统?不如说是一种折磨:精神与物质双重折磨。直至八十五年后,父亲去世留给母亲的积蓄才让我恍然大悟。老人家真不简单!省吃俭用也能留下那么多钱财?他什么都没带走,这可是他一生追求的成就啊!我没什么感动,反到有点混沌。

  父亲一生不贪图享受。平时基本不添新衣,新衣变旧衣,缝缝补补又三年。除了存钱、蔵钱、守钱他几乎没有享受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人生乐趣。他不讲假话,耿直厚道。痛恨我每时每刻变着法子跟他撒谎。厌恶我口出狂言,梦想一夜暴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就会不着边际编故事。对于父亲来看:我假话连篇,不懂自爱,没有良心,不会自尊。喜欢结交损友,串通朋友把父亲收藏很久的古董,黄金偷出去变卖。换来的钱一夜挥霍之尽。气得老父七窍生烟,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现在想来,我真是罪该万死!我欠父亲太多,太多。在我父亲去世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一度患上狂想症。耳边尽是父亲平时唠叨的话:“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这个年代有几个能进五大厂,生老病死有保障?你到好?讲话轻飘飘,想辞职?跑到社会上去,能做什么?投机倒把,偷鸡摸狗?作孽啊……”父亲绝望透顶时,当着我面怨恨似的猛揍自己耳光。父母又怨又忧,怕我好端端自己去打碎这个来之不易的(铁饭碗)。有时会想到任劳任怨的母亲;她没文化,却善说会道,平时儿子无论在家或在外做得再不是,她也不会说我不是,反而说轧损友吃的苦头。母亲的伟大在于没机会产下属于她血肉的我,给我的爱却胜过亲生骨肉。她从不指望儿子回报,不管我离她多远,多凶,多近,多依赖,她永远不弃不离我,不怨不恨我。在人生的航海中,父亲是船长,母亲就是港湾。现在船长走了,留下母亲孤独一人……很难说清在父亲去世后的那段日子是不是有某种玄妙的通灵感应。父亲是极不甘心离开我们、他一直深陷在病痛的折磨中等我归来。记得这天下午,我告诉父亲我陪朋友去一趟曰本、加拿大。父亲这天脸色出奇的阴暗,暮老。给人一种熟透,行将掉落地的状态。我预感不祥之兆,父亲神情欣慰笑着对我说道:“你现在发达了!更要学着节省”。我见他说话特别累。我的心咯噔抽了一下,就像父亲在跟我作最后交代,飘扑给我的印象是风烛残年。

  父亲就在我临出国的前一天他突然答允跟我一同去那家我朋友新开张的浴沐中心洗澡。他一直反对上澡堂:一则价贵,再则太闷。他受不了澡堂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对高血压的人更吃不消。这次,他依旧问着问那,下不了这个决定。我硬着头皮跟他磨,难得他能听我说句把话。我提出陪他参观新浴场的设施,跟几年前的传统浴室完全不同。不满意,我们就不洗。父亲走进金壁辉煌的休闲大厅,就像一个孩童接受新鲜事物,他确实没想到这时代的巨变能使简单洗澡的地方搞得如此气派、悠闲、。充满新奇!他告诉我:“脚底作按摩还真精神气爽?”父亲堆满皱纹的脸仿佛幽玄似地跟我作一个没有释意的寿终告别。很难熬得下去。

  我不信通灵感应,但我相信父亲离开我之前是开心的,是知足的。他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因为他是我父亲。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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