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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门

作者: 王鹏 完成状态:已完结

契子

  此书不是自传,情节全然虚构;

  任人自说自话,切勿对号入座;

  唯有心怀坦荡,不怕夜鬼敲门。

  生命的门究竟要神灵来把持,还是让命运来操控?如果肉体的毁灭能换去灵魂自洁的轮回,那么我情愿像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死在永恒里。如果超度能解脱亡者的怨恨,压迫能缓回屈服的重负,渇望能承受生命之力,那么我四十多年的苦难和负担,却可在生命呈现落日之际展现自己丑恶和暴行。痛苦的回忆也会变得像江南的霉雨一样纷纷扬扬……

  他四十岁的样子,说话面无表情,句句含蓄,富于哲理。

  ‘人为什么总是要到万劫不复时才悟出生命可贵啊。’他没有刻意掩饰真情的流露,是个深蔵不露、极为剽悍的男人。

  我要离开上海,必须离开。说罢,他朝我莞尔一笑,意思是搭上这趟飞往去加拿大的航班。于是,接下来十几个小时我们成了朋友。

  他坐在F靠窗的位子上,双手捂脸,一动不动。差不多有三个多小时保持同样一种姿势。他整个儿人的状态有点忧郁,眼有轻愁,带点苦涩。特别是从他眉宇间,那怕不经意也能窥视出某种特殊的东西,实在超出我正常的想象范围,诡异的无可明状。 很快,我跟他聊上了。

  ‘你不舒服?’我问。他莞尔一笑,答说很好,稍许有点晕。有一种警惕。很老道。

  如果说他在这横穿太平洋十几个小时飞行途中,让我能够从他脸相看出点什么?听出点什么?甚至体昧出点什么来?也是疏浅的,虚无的,尽管他个子超矮,但老酷。

  他一侧的肩膀斜靠在机窗墙边,望着窗下碧蓝天穹映衬眼里银色的机翼,还有偶尔从窗前掠过的浮云。陷入沉思。好象他想起过去人生失去许多东西——血醒的岁月,离去的亡灵,毁灭的爱情,痛苦的思念,深刻的懊悔……

  他手里攥着的双肩包始终放在怀里,在长达十个多小时飞行途中,没有离开一步。他英语很流利。他慢吞吞对我说:‘五十而知天命,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赎罪的权利,只有去死的资格。’他脸上掠过一丝早知天命,独自放遂,浪迹天涯的悲凉情怀。

  飞机进入气流层,颠得要命。机上广播传来机长口音很重极烂的英语。所有的旅客像孩子似的乘,锁上了安全带。其实没用,飞机要是被气流卷进去的话,梆在坐位上也无济于事。这叫命该如此。

  我没觉得可怕。他丝毫没半点恐惧,对生与死他好象看得很穿。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没梆安全带的同行人,矮胖的身材,抽象的脸相,鼻梁上架着付价銭不菲卡地亚白金眼镜,凭潻几份文气,削除一些匪气。粗看比实际年龄要看上去来得(厚生)。‘1’呆滞的眼神总是有那么一点阴悒,一丝忧伤。看得出来,他纯粹不是图个清悠、失落、逃避移居温哥华的。信也罢,不信也罢,他似平有着刻骨的伤痛和铭心的悔恨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

  他同样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男人,一张深刻的脸上隐约刻着极浓的江湖烙印……就是那股只能体味,无法言传的奸相酷味。而我,那种好奇的心理隐约透露出我偷窥似的怪辟。嗨,遇上一个有意思的男人!一?一撅自顾自往前冲。依然充当地质墈探员似的置身在他的传奇的人生矿藏中,呼吸着对生的渴求,感受着对死的残酷,倾听着对爱的遗言,体昧着对尘世的绝念。

  ‘很想跟你交个朋友。’出于我写小说职业的敏感,我主动递给他一张名片。他看了一眼,微笑着说道:‘是写书的,你能把一个坏人写成好人?’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笑的嘴型比哭难看,有点凶狠。但不得不承认我面前的他,是个显得十分具有忍耐,狡猾、偏执、宽容,筹之巳熟的男人。

  邂逅这种事总归有些不可思议。实际当你走进一个人身边时,他对你所产生的魅力会身临其境般的吸引。就是他,那张老男孩充满沧桑的脸,几乎末曾意识到他的存在价值,也未曾让我觉得他身上有特别撩人的情怀,更没想到他曾在上海滩咤叱风云的传奇人生。

  对他来说,往事不可回顾。他想做一次好人。对那时的我来说,他人品,经历、故事是我想巴结他的理由。坦率地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身旁相遇同座的老男孩般的优雅……像离我不远处父亲一样具有领袖般的风采。

  ‘是这样的,一个人一生想得到一成幸福,就得化上九成的艰苦。’他就像在总结人生。

  他不停喝着空姐递上来的小瓶红酒。只要有红酒,就会有话趣、时间短暂的放纵,言辞生动,幽黙,他告诉我,他由生俱来的幽默感是天生的。我相信他。

  机上为所有乘客提供饮料、酒水与歺饮服务后,渐渐静落下来。绝大多数乘客盖着毛毯进入睡梦。唯独我俩毫无倦意。飞机悄悄进入经纬线,从机上屏幕上能看到飞机所处的位置。尽管如此,红酒到底还是让我俩同时兴奋起来。

  ‘跨过这条线,意味我们多活一天?’他看着屏幕上的经纬线问我,又像在自语。

  ‘天亮了。仍是上海的周末。’不一而足,我信口敷衍两句。

  他一直在思索,或者酒后想跟我讨论点什么?向我倾诉什么?却又无法准确诉诸语言。不是,是他无法在诉说前,心理上早做准备;惟其如此,还是不说的好。朋友之间,来日方长。

  ‘噢,这样挺好的!有缘是么?’有种感觉无法解释,就别去拧开它。随它去好了。

  ‘做坏人要比做好人难?’他问的话里面有话,深得够呛。‘怎么讲?’我有些愕然,同意他的观点么?又觉得费解。除了有点匪夷所思外,还是觉得对方是掏心窝子话来的。

  ‘只有了解了自己才能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世界才会明白这个道理。伟大的人物不一定没干过坏事,不伟大的人见不得没做过好事。’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与众不同。对于我来说,他简直是个迷。

  ‘想做好人难?要做坏人更难,做坏人里的坏人难上加难。’他的话令我困窘的不知所措。问问自己,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怎么划分?如何判断?就像送礼物,是否要把发票夹在里面一样。‘记得毛泽东有条语录:一个人作点好事并不难,难在一辈子作好事不作坏事。对我来讲,倒觉得,难在这辈子只作坏事没作过好事……’他语出有因,到底是黑话还是白话?我听了有点糊塗:‘此话怎讲?’

  ‘你说毛泽东伟大吗?’

  ‘伟大!’

  ‘他却发动了一场灭迹文明、宣扬暴力的大革命。’

  ‘那希特勒?’

  ‘我看他倒像上海滩一小混混。’他的幽默不使我乘机脑袋胀裂。我心想,他那个年纪,旡论目睹怎样的感受、怎样的调侃,终归不像年轻人那样敏捷和超脱吧。其实,却却相反。

  ‘我知道他曾写过一本叫(我的奋斗)。’

  ‘怎么解释?’我轻声问。少顷,他才接着说道:‘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恐怕没一个能说自己是干净的’。我想让他教我明白他的观点,正如一个健康的人无法忍受太多残酷的现实。人应该为自己而活着。

  这样的感叹与其说是一种无奈,不如说是哀呜。

  ‘天父的力量是无穷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虞诚的摩门教徒。

  ‘是么?’此刻,让我想起一句俗话:缘属天定,份乃人为。‘摩门经和圣经是同一本约书吗?’我不明白他说的耶稣基督另一部约书指的什么,也不懂他提到摩门经中先知阿尔玛所讲:所有的事物都指示着有一位神;就是那大地和大地上面事物,以及大地的轮回,还有一切按着一定方式运行的行星,都证明有一位至高的创造者。他创造了月亮、星星、及太阳。组织了世界,赐予它生死,规定它形状,让空气及水份充满生物。让山岳和平原布满动物。给我们白昼和夜晚、夏季与冬日、播种与收获,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你我,使其成为生物的统治者。他接着感叹道:生杀大权却在天父手里。

  ‘他点你走,你必须得走。谁能抗拒?灰飞烟灭啊。’乍看上去他是个充满睿智、思维敏捷的人,而且,对人的生命长与短、贵与贱、贫与富、苦与乐从本质上,他看的很透彻。

  生命的脆弱,人生的苦短,确确实实是哟!时至今日,我仿佛从他思索里领悟到我一生没有过的以求善待别人,忘掉自己的做人道理。惟其如此,他在临别时说:希望你能记住我。让我做一次好人。想到这里,我悲哀得难以自禁,人哟,就想做好人,如此小小的一个恳求对他难道就好比登揽九天?此时,耳边响着一句话:做好人不难,难就难在一辈子做好人。

  我觉得话题触及到他心灵情感深处,脸有点阴惨惨,眼有些湿漉漉。对了,把他比喻成一口井比较贴切。是否确有此井?深处是一泓清澈透底的泉水?或是浑浊、干枯、杂草丛生、裂缝纵横、漆黑欲坠?我不得而知。单凭对他短暂的存在,一个举止、一个符号、一个印象、一句话、一个微笑也末必可猜——就像一个渴得要命的旅人见到水潭就当成源泉一样。我唯一的直觉告诉我呈现在我面前那口裂缝纵横的生命之井,深得不知有多少深。

  ‘我带着她一同来做一次好人。’他仿佛求老天给他一个机会。他直言不讳告诉我,‘黑道无涯,人总得给自己风烛残年留下一根拐扙吧。’在长达十几小时飞行中从未放手的双肩包里放着亡者的骨灰。仿佛印证了他此话的意思。朝我飘来的印象显得凄凉,带着一种伤人的冷笑。

  ‘她为我而死的。她是好人,让我做好人……宁愿献出生命。’他显然没有留意我的震惊,接着他字斟句酌地说:‘上帝有时很烂,不该走的催着他走,该走的偏留下来。好人先走,坏人却不走?’说完,他觑了我一眼,见我无动于衷。死是需要勇气的,一但有了勇气就不要胆怯。无论如何,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他仿佛在说这个故事并非撒谎。

  三年之后的二00三年的夏天,我在温哥华中国城夜市再次见到他。

  应该说他很有銭,但他为何如此清贫来维持生计呢?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东西。

  在我为故事里主人公找一个一直拿不定的结尾,我拿出写了二年的原稿,然后这样对他说:千万别误会我的原意,我所写的不即即是你本人的故事。他终于接受了原稿。

  接下去的曰子,只要有时间我们会彻夜长谈,当然少不了红酒。而我俩之间由于找到共同的话题和对生命的理解变得更加深厚,那其实远不至于单纯一种友谊,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人格的祟拜。

  我们的相识,也许让他面临另一种突如其来的袭击,要不要保留自己的从前。我贫婪的索取,他会不会勃然大怒:你小子凭什么要我叙述巳经逃离的往亊.

  这一次是不是真的能唤起他对过去的记忆,回忆上海往事不免会给他带来伤害?坦白说,我无法使自己变得低三下四,纯粹为了灵感,找一种创作的理由,那对他是不公平的。因为不是仼何一个人随随便便把内心敞开的,就像一个女人不会敞开衣衫,坦露胸脯一样。

  我问过他,什么样的人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他感叹着,就好比一个看不透尘世间的芸芸众生,不会太久,也不会太长,甚至有时无奈怎么去推开那扇浮华之门。

  可谓遁入浮门,虚幻、无常、飘迤。一句长相守,能脱离浮生之意境?

  凭什么让人信服?又凭什么让人看破?即使想努力坚守信念积极活下去的话,靠什么来支撑它?这样的问题,既是过去的标记,也是现实的提醒,不会消淡,反而深刻。它会给予我不停的思考和超越。

  小说出来了。他却不告而辞,我寻遍中国城不见其踪影。

  先一阵子,我四处托人寻找,得到几个不同结局的版本。有人说,这个老男孩像吃炒面粉呑了从中国带来的他女人的骨灰,一跃跳落狮门大桥。皇家水警摸了两天也找不到尸体。又有人形容这个不显富的仟万身价的老男孩,带着一位女孩双双在露易丝一间木屋吞安眠药自尽。一个多月才被发现,一老一少抱在一起,赤裸状,骑警进屋,尸体巳腐烂。还有一种说法,老男孩被一个叫瑞恩的加拿大人骗了。他穷困潦倒,没杀那个瑞恩,却说终于做了半件好事,结了个扶贫对子。后来听说他孤身一人重新回到中国……确切的不得而知。

  后来,我在一次新书与读者见面会上,一个女孩默默递上一张便笺,女孩一声不吭走了。我打开便笺,上面写着一行字:愿谅我的不告而辞。我必须去找她……因为在这里没找到做好人的理由……天父不能原谅有罪的人。希望你能记住我,我曾这样存在过。落笔:有罪人。

  我冲出门外,想去追赶这位女孩,就像去追赶一个失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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