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胃痛病
老李一家原先住在离镇二十华里的李村。三年前,省道改高速,正好占去了他家的全部粮田。于是,老李便拿了那笔补偿款来到镇上,托关系建了一间两层的“碉堡楼”,上面住人,下面开了爿“李记”小店铺,经营些牙膏、牙刷、剃须刀之类的小商品。
两截玻璃柜台后面,摆放一张发黑的老抽屉桌,桌上摆着一面十五档的大算盘,簿本票据杂乱地码在了桌子的右上角,桌子的后面是一张小方凳。有生意时,老李就在这里接待顾客。
老李还不到六十,小小个头,身体的各部位还都算好,就是那老胃病时好时发。
起初,老李攥着那悠关一家人生家性命的补偿款,也想着把它存进银行,让它生些小钱出来;可又一想,那不成,今后一家人的口粮杂谷、蔬菜之类都要用这钱去买,大钱都保不住,怎还指望它生小钱?借贷出去,倒有高出国家银行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利息,可那风险太大,借贷人哪一天一旦垮了或者跟你耍赖,你就是把他吃了也只能抵上一饱,很不妥。老李想,这钱,若是哪一天用完了,全家人都喝西北风啊?想到这里他不仅不寒而栗:得想个法子啊!把这几个钱弄活起来,让它钱能生钱才好。
老李把到镇上开店的想法跟妻子张嫂说了。可是,张嫂就是不大愿意,“钱钱钱!当初,村里说给调剂点农田,你又不愿,就看着那钱眼红红的。怎么样,后悔了吧?要去,你去!我在家养个鸡、鸭也方便些……”
“人吃的粮食都成问题,你拿什么去喂鸡鸭?你不去,那些钱我可都要全带去的。你就一个人在家,要饭去?”
邻店的小陈和老刘,生意清闲时,总经常到老李这里来坐坐,扯谈些家长里短,道听途说的闲话。
小陈这家伙,二十刚出头,长一副“猴精”样,成天吊儿郎当。依老李的眼光看,这小子根本不像个经商人,十足一个街头混混。可这小子不知哪有这许多钱?小小年纪,整天歪叼着一支烟,一支接着一支,而且还都是名牌伙。老李就忍不住问他,“我说小陈,你这香烟的开支一天究竟有多大?一支接着一支的。”
小陈大大咧咧地,“你问这个干吗?也就在三、四十吧。”
“什么?”老李差点要晕了过去,“那你,光就这香烟的开支,一年要多少啊!?”
“大概也就万把块吧。”
“你这小子,那来的这么多钱?”
“唉,我说李老板,你是查账啊?开店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谁不知道你李老板把肉埋在饭碗底下——怕露富呢。我们这些人,可是三个铜钱就当五个花呢,哈哈……”小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我其实也没什么钱……”在别人面前,老李也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老李被小陈一激,不知是高兴,还是苦涩。他想,这世道没有钱,活得就窝囊,在人前也是硬不起来。我老李既然被人称为“老板”,也是说明人家拿我另眼相看了嘛。于是,他便将大学刚毕业的儿子拉了出来,给自己充脸面。
“要说钱么,倒也是不算什么的。你们都看见的,我这小店就这么点规模,也是挣不了几个小钱的。歇在家里也是闷得慌呢,我只不过是来镇上消遣消遣,至于这小小的店嘛,也只是带带手罢了。”老李的脸挣得通红,强笑着说,“其实,我对挣钱是无所谓的,只要我那大小子随便在哪拐仡拉稍微省一点,就要把我撑死了,呵呵,呵呵。”
“我说嘛,你这死李老板!有这么个发财儿子也不早告诉我们,生怕我沾了你的光吧?哈哈……”小陈立刻羡慕地说,“哎,我说,李老板,说正经的,你儿子一年能挣多少啊?”
“我哪知道来着,他这里办厂子,那里开公司的,一年也就在百来万吧,啊,呵呵……这小子也不知天高地厚,还打算买辆小车子呢。什么大干部,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呵呵,呵呵。”
小陈张大的嘴巴好长时间才合上去,“狗屁,狗屁!我比起你儿子,真是狗屁都不如唻!”顺手,他在自己的脸上煽了个嘴巴。
老李长这么大年纪,是第一次海吹这无边无沿的牛皮,自己想想也觉得很好笑。然而,他安慰起自己,“随便说说谁来当个真?这个世道吹牛,有谁拿它当真?”
不一会,小陈隔着店铺大声叫唤,“李老板!今天我高兴,我们一起去‘兰花餐馆’搓一顿去。”
“唉,不了吧。”老李含含糊糊,“谢谢了,下次吧,啊。”
“哪有你这样当老板的,一点派头没有!是生怕下次吃你的?走吧,啊!”
老李想想,觉得盛情难却,这也是人家看得起我,能不识抬举?他随着小陈、老刘以及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概是小陈的朋友来到了“兰花餐馆”。
入坐后,小陈首先隆重地推出了老李,“我说各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老板,他儿子……”接着,你敬杯,他碰杯,老李简直享受了众星捧月的待遇。
张嫂叽叽咕咕数叨着喝醉了的老李,“打肿脸充胖子!不能喝酒还逞能。这几年不下田,你那胃病忘了?”
醉里,老李把妻子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结结巴巴地说,“人,人家看得起嘛!这世道没,没有钱,有鬼理你?”
小陈还是死拉硬扯,又约老李吃过了三次。老刘也请过了一次。老李想,我也不能都吃人家的请啊。这次,无论如何也该轮到自己请一回他们了。
“小陈!帮我约上老刘,中午到老地方搓一顿!”老李学着洒脱样,把“吃”也说成了“搓”。
“好唻!恭敬不如从命。李老板的酒,那是一定要喝的呢。”小陈很爽快地答应着,
“哦,顺便我还有几个朋友带着,沾沾光。”
一顿下来,连酒带烟,一共是七百零六块。老李学着时下最流行的腔调,高声说,“老板,我签个字,记上!”
回家后,老李对张嫂说,今天又是小陈请他。可是,晚上睡在床上,老李却心惊肉跳了——如此下去,吃不了几回,连那存着的老本,岂不都要吃光?
胃有些微微作痛。老李知道,这几天连着喝酒,老胃病又犯了。忽然,他一阵暗喜——何不借这胃病,从此推却小陈和老刘?
第二天,老李紧皱着双眉,双手捂着胸口,嘴里还不时地来几声“哎哟,哎哟!”他用这样的夸张,告诉小陈、老刘:我老李患有胃痛病,不能再喝酒了。他想,我宁愿让妻子对自己的胃病唠唠叨叨,也不再踏进餐馆一步了。
瞒着妻子张嫂,老李把那笔饭钱付给了“兰花”。
在那一叠钞票付出的同时,老李的心痛,超过了他的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