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

　　我不叫她母亲，叫妈妈，因为这显得更亲昵些。之所以用母亲来命名写这篇文章，只是觉得更庄重些，也适合她。

　　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可是她算数很厉害，这一点，我承认，我比不过她。

　　我的童年，是在她追着打的日子里度过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听大人们说，你妈嫁给你爸，委屈了呀，你爸家那么穷。可是我知道，爸爱她，她也爱爸，这就够了。

　　爸全部的家当就一间小土房，当然，就是我的家了。没有厨房，她就用三块石头架起来煮饭。煮出来的竟然也喷香喷香的。

　　我长到六岁的时候，我们家终于有了一个小厨房，但人口也多了，两个弟妹都已出生。小土房里就一张床，她想加块板之类的让床看起来宽一点，可是放不下。于是叫我去和隔壁家的大姐姐睡。我哭着说不要，因为她的怀抱很温暖。她从地上拾起一条棍（挺粗的一条棍）对着我，用很冷漠的眼光看着我，冷冷的问，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我哭得更大声了，我不得不去，因为她真的会打下去，我了解她，她从不是心软的人。

　　后来，我停了哭泣，看着她，我说，我恨你！一辈子都恨你。泪，从她的眼角落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说，你以为妈想这样啊？妈也是没有办法啊！那一刻，我后悔了，我不该对她说那些话的，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她越来越忙了。种花生，种地瓜，种萝卜，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弟妹还小，爸爸出海了，她把那两个小家伙往我身上一推，说，带弟妹去玩，妈妈很忙。于是，无论我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两个小跟屁虫，尽管我是一万个不愿意。

　　有时候也不全是去玩的，每天早上，我必须把妹妹背在背后，把自己和弟妹的衣服洗干净。她的就不用我洗，因为太大件。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洗衣板高，她就在我脚下放一张凳子，叫我站上去，加高我的身高。于是，每天的早晨都会有一个小女孩背着一个比她更小的女孩在一块洗衣板前用力的搓衣服。

　　我觉得，这是她对我的报复，因为我说了那句话，因为她很在意。她小心地记着：我恨她。

　　后来家境越来越好，爸爸赚的钱也越来越多，两层的楼房盖起来了，他们都说她熬出头了，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她淡淡地笑，却依旧每天忙碌。

　　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明白了她的用心良苦，却始终不肯向她低下我骄傲的头。我知道，她也介意着，当年我说过的话。

　　后来，离开她的身边，到外地读书，工作，越来越发现我想着她。

　　每年回家，她都要去庵里求两道平安符，一道给爸爸，一道给我，并嘱咐我要随身戴着。我不确定那道小小的平安符是否真的能给我带来平安，但我却被她的诚心感动着，所以我一直戴着。

　　有一次春节回家，因为坐的是晚上的车，下车已是凌晨三四点，我打电话回家，想叫爸爸出来接我一下，是她听的电话，爸爸出海还没回家。然后，是她出来了。她知道的，我一个人不敢回去，因为我怕黑，也怕家里的大狗。

　　终于，回到家了。整条村子的灯都关了，就我家，透着微微的灯光。那一刻，我知道，我早就不恨她了，很早很早以前就不恨她了。她一边帮我整理着行李，一边跟我拉家常。我走过去，轻轻地搂住她的颈子，我说，妈，我想你，很想很想！她的脸微微的红了，不自然的转过身来，她说，都那么大个人了，还搂妈的脖子，也不知羞。

　　原来她还会脸红的。

　　现在回家，只要爸爸不在，我都喜欢跟她挤一张床。她问，丫头，自己有床干嘛不睡？我说，妈，我要把小时候你欠我的温暖给补回来。妈无语，半晌，说，丫头，其实妈那时也是迫不得已。我说，妈，我知道了。

　　然后在妈的的怀抱里睡去，一夜无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