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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归来兮

作者: 冀根 完成状态:已完结

麻雀,归来兮

  现在在家乡是很少看到麻雀了,这是偶然发现并进而证实了的事实。

  在人们的印象中,麻雀是害鸟,糟蹋粮食。前些年,每到谷子半熟时,便有成群的麻雀呼噜噜地飞,趴在谷穗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吃着,一有动静便又呼噜噜飞到另一边。在较为向阳和突出的地方,收谷子时大半颗穗已被啄空了。有的人在谷地扎了草人吓唬,但也难幸免。也许因了此,在特殊的年代里它才被列为“四害”之一而加以捕杀。大捕麻雀的活动我毫无印象了,但对于生产队时人们打麻雀还记忆犹新。那时,大队每年要组织人专门打,大队供弹药,计日工。后来各生产队自行组织,再后来没人组织了,鼓励个人行动,弹药自给,每两只腿(一只雀)二分钱,犹如悬赏捉拿凶犯。父亲也打猎,上地时猎枪总不离身,遇到松鼠打松鼠(也算工分),碰到麻雀打麻雀,一年下来也可挣上几块钱。不光大人对麻雀恨之入骨,连小孩也都莫名地觉得它可憎,除了用弹弓打外,还掏麻雀窝,此可谓釜底抽薪之举。我们那时每日成帮结队地以掏雀窝为第一要务,虽说主要是玩儿,除害不是第一目的,但不伤不掏燕子则反衬出我们对麻雀的仇恨。麻雀多住屋檐下,生产队驴圈的椽孔梁洞里,麻雀最爱住,一窝挨一窝。在门口静听幼鸟的叫声或便模仿鸟叫逗它,循声过去必有收获。若听不到小鸟叫,则挨个椽缝搜索,哪儿伸出根茅草或一点羽毛都不放过。掏到鸟蛋炒着吃,掏到小鸟多半是喂养,但最后要么是抛尸街头要么葬身厕所,终是养不或的。太高够不着,用竹竿也要掏出来。覆巢之下焉有全卵?不论小鸟或鸟蛋,摔在地上的景象十分惨烈。有时在鸟窝里能遇到蛇,据说是去吃幼鸟和鸟蛋的。

  但是,这些行为并没使麻雀减少的迹象,屋后屋前的枝头常可见它敏捷的身影——它以顽强的生命力向人类抗争着。

  虽说麻雀人人喊打,但我总觉得麻雀是可爱的。幼雀未睁眼睛时,细长的一根脖筋上连着个大大的脑袋,黄黄的嘴,嫩嫩的腿,一层薄皮包着鼓鼓的黑眼睛,粉红薄弱泛着青筋和血管的肚皮兜着个大肚子,隐约可见里面的肠子,摸上去嫩嫩的凉凉的。此时它是一个真正的弱者,怕风怕雨怕冷怕饿怕压。饿了,它便梗着脖子露出嗓眼狠命地叫:叽——叽——,一边和别的幼雀挤;而喂时它又不吃不叫,紧闭着嘴,只得硬往嘴里塞,食物一进口它便毫不客气梗着脖子往下咽,可见脖子那儿鼓鼓囊囊一团往下走,吃饱了便缩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稍大点的就不好喂,它根本就不下咽,非得硬塞到它嗓眼吐不出来时它才不得已咽下,但一直不停地叫。伙伴说:“它想娘呢。”也许吧。有时为了省事,把幼雀绑在房上,便会有大的冒险来喂,不知是不是其父母。大雀不好喂,任你怎么喂都不吃,硬塞进去它也要吐出来,得住机会它还要啄人,直至饿死,只有放在房上别的雀来喂时它才吃。大有不食嗟来之食的宁死不屈的气概。

  都说麻雀喂不熟,大了终要飞走的,我至今都不这么认为。那一年我掏了两只幼雀,刚有了绒毛。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它羽翼日丰,嘴由黄变黑,而且自己也开始吃食了。怕它飞了,所以一直用绳子拴着腿。有一天,喂完食后我试着放开它,一只忒地飞到平房上。我一惊,忙爬上去。它回头看着我抖抖羽毛,没飞。后来我又试着放开它,它们都不飞走。喂完食后再放进破鞋做的窝里,它们乖乖地呆着,此后我便不再绑了。有一天晚上我回来晚,它们一声接一声叽叽地叫,我知道它们饿了,因为中午就没喂。可我太睏,认为隔一两顿不喂也无所谓。谁知第二天早上一看,它俩仰面朝天排得齐齐的,四只爪子缩在肚子上,死了!我的泪水哗地涌了上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掏雀了。多少年后,还在梦中听到它们的叫声,觉得应该喂它们了。

  童年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幼雀陪我度过的。拿弹弓打时觉得它们可恶,必死之而后快,但喂时又觉得它们很可爱。掏鸟雀与其说是斩草除根之举,不如说是为了“玩”得开心。可以说,是麻雀充实了我的童年。

  近几年打麻雀的人少了,但麻雀不见增多反而剧减,连山鸡、乌鸦也很少见。以前在村里都可听见山上野鸡叫,现在十里八山都很难见到一只了。与之相反的是,各类虫子多了起来。一次回家时正值摘花椒时节,花椒树上的虫子大者二寸多长小拇指粗,小者也有半寸长,一串一串的,摸上去肉乎的,糁人得很。有的树叶被吃光了,只剩下一撮一撮的花椒。摘花椒时都背着农药,摘完后喷一遍,不一会儿,虫便口吐黄水翻个身,上吊般丝丝缕缕悬在树上。每年春天得喷一次,有时夏季再得喷一次,不然花椒长不成。就这样,到摘花椒时还是那么多。原来用“1605”、“敌敌畏”、“乐果”即可,后来效果不明显甚至失效,又改用新农药“来福灵”。虫杀了一批又一批,前仆后继,连很少生虫的核桃树也是如此了。虫多了,麻雀少了,巧合吗?结合种种情况我们可以这样推理:某种自然原因使某一年虫相对增多——用农药杀——麻雀吃了被毒死——麻雀减少虫增多——用农药杀——麻雀吃了被毒死——……。麻雀每次最多产3—5枚卵,繁殖力远远小于虫子,也许还有的幼雀被喂了中毒的虫子而夭折。于是,这一生物链遭到破坏。因此,麻雀的减少原因有可能是农药的滥用,而罪魁祸首正是人!当然,没有谁能够直接证明虫多与麻雀减少有关,但谁又能证明没有关系呢?且为什么只有食虫的山鸡、麻雀、乌鸦等飞禽减少而不见食草的兔、鼠减少呢?虫子增多不能不算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而人们还在拼命地靠着农药来与自然抗争,孰不知,暂时对虫子胜利的背后,将是更大的灾害。人类把自己推入了不堪应付的恶性循环。这是文明的悲剧,是人类的悲剧!

  除虫不一定非要用农药,要么控制农药的使用!

  麻雀在人人喊打的年代里没有减少,而在它的相对和平环境里却被杀灭殆尽,至少可以间接地证明,粮食仅仅是它食物的一小部分,更多地是吃害虫,是人类的朋友。而这个友人的下场呢?我难以想象它死时的痛苦与悲戚!奇怪的是,我很少见到死雀。我想,也许每个生命都不愿暴尸荒野吧!欣慰的是,现在麻雀已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但愿它的处境能有所改善。

  我为我有着沾满麻雀血腥的双手的童年而深深忏悔!

  归来兮,麻雀!

  (2001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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