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瞳

黑瞳

　　总是会在半夜里醒来，像一种自然而然的约定，我会尽力伸开我并不十分修长的胳膊，伸向我所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再落下。衣服贴在背上，很粘。我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再次睡下。沉重的轮胎声裹着刺耳的发动机的声音从耳边掠过，渐行渐远。毫无预告般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身体一颤，便再也睡不着了。

　　看着乌黑的天空，我不知道为何有些人可以把它描写成一块黑色天鹅绒，那种黑是看不到底的一种恐惧，一种愤怒与震撼交织的大漩涡，凌晨时分的天空更是漆黑无比。不知不觉，好似升入天空，缥缈沧桑感阵阵袭来，我终于知道了，那块天空像什么了，像他的瞳。完全的漆黑，让人禁不住想要逃跑的黑。

　　一阵冷风从半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我颤抖起来，身后的汗水已经冰凉了。我清楚地感觉到，身上的鸡皮疙瘩成群结队地冒出。我不住擦抚手臂，很冷，真得很冷，寒意霎那间溢满胸膛。“你还记得他吗？”我自问。“当然不记得了。”自嘲的笑了。“那为什么会寒冷呢？”我哑口无言，怔怔的看那黑色的天空，对极了，它像极了他的眼睛。

　　没有人敢否认我的优秀，没有人敢和我交流，没有人愿意走近我。我做过心理测试，共测了三遍，每一遍都是：“您太高傲，没有人敢靠近你，就像天山雪莲那般孤傲。您应该放下架子……”“我不在乎朋友，真的。”我这么对自己说，直到圣诞节的那天，所有同学的桌面上堆满了贺卡，我的却空空如也，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放下书包，走出教室，逃了有生以来第一节课。

　　坐在堆了薄雪的天台上，我低下头看向黑压压的操场，那些臃肿的身材和笨拙的动作结合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欢庆圣诞。“真是愚蠢。”我露出鄙夷的笑容。

　　“小姐，你的假笑实在很难看，拜托你不要污染我的视觉，我都快近视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猛一转身：“谁？”

　　接着我像闯进一片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一直蔓延蔓延……

　　好像听过这么一种说法：全黑的瞳孔被称为重瞳。而他的眼瞳是所谓的重瞳所不可比拟的。

　　一瞬间我好似坠入黑夜，只有那一方黑，我被深深吸进黑的漩涡，不能自拔。片刻的眩晕，我宁了宁神，皱起了眉头：“你是谁？”

　　“我说我是黑夜之神你信吗？”他轻飘飘的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又点头：“有什么理由我可以不信呢？很高兴认识你，黑夜之神。”

　　“书呆子也会说话啊，原来你不是哑巴。”他躺在无雪的门檐下，沉静地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说话，如果我可以是哑巴的话，我马上就会去做。”我平淡得坐在栏杆上。凝视过分澄净的天空，那是一幅略带伤感的油画，我始终这样认为，由始到终。

　　“说吧，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我回头凝视躺在阴影下的身躯。

　　我看到他明显地抖了一下，“你认为我会没有看到吗？”

　　“知道得越多越不会幸福。”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直起身，走下台阶。我听到沉闷的脚步声踏下了楼梯。我歪着头凝视着他身上的一袭黑衣，直到消失。

　　我惊异的发现，我的脸上竟一直挂着笑，只是因为不习惯，肌肉绷得紧紧的，有一点酸疼。

　　出奇的，那天晚上看到夜空，竟联想起他的瞳，然后堕入那片黑，第一次没有在夜半起床，我知道我在折服。

　　He is my sky.All my sky.Without any star or the moom.Only he and me.

　　我一直很好奇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和我主动说话的同龄人。从此，我认为他再也不会离开，因为他是黑夜之神。

　　我会突然走上天台，那个时候，他肯定就在旁边，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大块的沉默，我感觉他需要沉默，甚至比我还需要。“走吧！”一段时间之后他会率先开口，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天台。

　　2月14号是情人节，我没有情人，背起书包经过天台时稍一停顿，思考良久后，转身进了天台，我要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哗啦啦”的推开锈掉的铁门。一袭黑影笔挺的站在栏杆旁。

　　“你也在啊！”我诧异地走上前，轻悄悄地问，“我还以为你会陪女朋友呢。”我偷偷松了口气。

　　半晌，他没有说话，我轻拍他的肩：“你，没事吧？”我不会安慰别人，只能尴尬地问。

　　他一个转身，反手扣住我的手，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搂住我的身体，我的头抵在他的肩上。他的温度透过我和他的衣服传过来，淡淡的肥皂香殷殷还闻得到。

　　他一直在轻微地发抖，紧紧抱住我的手也在抖，我想从他手臂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可是全是徒劳。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在他耳边问。他的身子一软，差点摊下去，我急忙死拉住他，也抱起了他。

　　“她走了。”我的心一下掉了，把我当成安慰品是吗？

　　“妈妈她走了，她走了！”他大声吼了出来，身体大幅度地晃动，“她走了，真的走了，一直都没有回来，我一直在等，等她回来再叫我一声我的乖儿子。”我听到他的一阵啜泣，我放开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看着他的瞳：“你一直都很乖是不是，妈妈也一定知道，我们的黑夜之神很乖，每天都很乖。”

　　“妈妈！”他突然叫了一声，我的眼睛霎时间湿了：“乖孩子！”他的黑瞳里不断溢出大地澄澈的泪。

　　我掂起脚，在他的额上印了一个吻，算是代他妈妈送给他的情人节礼品。

　　妈妈的出走，爸爸的暴怒，家里的凌乱，房间的恶臭，亲人的疏远……全在2月14日发生了，短短二十四小时，转变转变还是转变。

　　爸爸把所有的愤怒法在他一个人身上，黑洞洞的屋子里只有一个蹒跚矮小的孩子，满身是伤的蜷缩在墙角，想哭又怕惊扰爸爸惹来一阵暴打，小小年纪，一切都自己承受。

　　他合上黑瞳，枕在我的膝上睡着了，表情像个安详的婴儿。

　　抬头看着已经黑透的天，我何尝又不是这样呢。在我沉闷的童年，只有书，只有知识,还有的就是那暗淡的黑色天空。我一直很寂寞，其实我们真得很像，所以才会走到一起。

　　I think I like him like I like the sky.

　　从此我的黑夜伴着我。

　　他的篮球真的很好，我时常坐在篮球场边看着他，像一个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他会时不时转过头看着我，我会粲然一笑。墨黑色的曈突然柔和下来，转向一边。

　　初夏的柳树已经柔软的在风中飘浮，风中充满了青草香。我会躺在草地上，抬头仰望深蓝的天和变幻莫测的云，突然发现自己很像吉普赛人，我一直游走于自己的宿命中。只是我没有塔罗牌的预言，我的自我信仰聚集于那无穷无尽的黑中。而我的命运就在大多大多的白云中。我像观星相似的，使劲注视云。曾经被人算过命运，那个人深沉的朝我看了一眼，揭开了我的命运牌，他说：那是我的梦境……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妈妈，他整天跟着我，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说成是恋母情结，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每当那深黑的曈看向我，我的脑中就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的黑。

　　黑只属于黑。

　　终于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高二之后，两个穿着在我看来非常不合体的奇装异服把我堵住了。看着她们露出的肚脐，让我很恶心。她们的脸上涂满厚厚的粉霜，还是像花一样的年龄啊，就已经学会把自己隐藏在那一片浮华之后，鲜艳的眼影加上狂放的头发，我不住感叹，她们看到我眼中奇异的神情，对望了一眼。高个子的女孩捏住我的肩：“不要靠近它，他和你不一样，他属于我们这里。”

　　我退后一步甩掉她的手：“我想我们好像并不认识，请不要这么亲近，好吗？”

　　矮个子女孩说：“我们是来告诉你，不要去再去勾引他。”

　　我笑了：“我从来没有尝试着去勾引他，我觉得你们实在可怜。”

　　高个子女孩握紧了拳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们很可怜，真的。我无权让你们听我的话，可是请你们不要打扰我。”我转身离开，听到两个女孩在后面高声叫骂，我加快了脚步。

　　不论我怎么做，你还是变坏了是吗？我的黑夜之神。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从来不曾恐惧与害怕，今天我所感受到的不止是这些，更让我寒心。我害怕他会步入黑暗，尽管可能他本来就属于那里。

　　What can I do?I do not know.

　　我相信宿命，我看到黑夜之神引入黑幕。

　　当他拿走一切放在学校的东西，冲出校门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我不会去阻止，那时他自己所选的路，我看到他最后扫过来的那一眼充满悲痛，黑色的曈居然泛着悠悠的蓝光，我笑了，我什么都不能做，对于他。我早已看到校门口的那一群人了，张狂野蛮。

　　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曾经是我的黑夜之神！

　　妈妈说，一天中最黑的时候就是凌晨快要天亮的时候，因为黑夜知道他的下次出现要在很长时间之后，所以他加倍释放黑，直到白天的第一缕阳光次破黑暗，黑才消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