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间出租屋......

难忘那间出租屋……

　　李文山忽然想到要进城去打工了。文山既无老婆又没无娘，只有老父亲一人让他牵挂着。他想，自己年纪轻轻，田间的那点活也用不着两个人长年在家守着，只需农忙时回家帮爹料理一下就行了，再说，那土疙瘩里也翻不出黄金来。

　　文山来到了那个打工者公认的“桥南劳务自荐市场”，文山看到，推背挨肩的那些人，用马粪纸、旧木块歪歪斜斜写着自荐的行当，或摆在地上，或高举着——“瓦工”、 “木工”、“油漆工”、“保姆”、“家政”……。

　　文山没有任何值得自荐的行当，他双手抱着胸口，吊儿郎当来回转悠着。这时，文山发现一个头扎艳红丝巾的女人，也跟自己一样身旁和手中都没有那块牌子。那女人呆呆地立着，手里还提着一只的红帆布包。

　　女人慢慢地向文山走来，“小哥，你也找工作？”文山看了看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虽不太白，但很美，黑而长的睫毛，漆黑的眼珠亮闪闪；高挑的个子，穿一件鹅黄色薄薄的羽绒服，凸显出隆起的胸部和被牛仔裤紧绷着的鼓鼓的臀部。看着朝他这边挪动步子的女人，文山的心里不由一阵悸动。他回了那女人的话：“你也是找工作的？”

　　“我，我是苏北阜宁来的，刚下车。我想应聘保姆……”女人的声音有点甜。

　　文山有些不怀好意看了看女人，说“找保姆？这么漂亮……，当心色狼呢。”

　　“除了保姆，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的。”女人看了看即将晚下来的天色，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说，“小哥，你看我找什么做合适呢？”

　　文山还在调侃，“现如今都是‘夫妻双双把工打’，你一个女人家独自出来？……”

　　“我没有丈夫！”女人涨红了脸，提高了嗓音冲着文山，“看你这副样子，就是个不干事的，可你也不能打趣人呀！”说着，女人转过身就要走。

　　文山忽然急冲冲走近那女人，好象对她有些同情了，边笑边小着声说，“其实，我也是刚刚到来的，正着急呢。”

　　这天，女人与文山同居了。女人说，她叫翠云。

　　他们在城乡结合部的一处，有了一小间共同的出租屋。翠云用花花绿绿的旧报纸把出租屋布置成她心里的洞房。自此，文山过着燕尔新婚般的新郎倌生活，把进城的目的抛在了九霄云外，从不提起去劳务市场的事了。

　　阜宁乡下的一个村庄，住着这样的一对夫妇。丈夫龙大，老实巴交，身材矮小，体力不支，却又脾气十分固执；妻子翠云，见庄子里的人纷纷外出打工挣钱，心头着急，多次催促丈夫出去打打工，挣点钱。可是，一贯对妻子言听计从的龙大，说到让他外出打工，就是一千个不肯一万个不愿。龙大暗想，自己一旦傻乎乎出去了，媳妇在家偷汉子咋办？为了这事，夫妻间也没有少吵打过。翠云感到自己命很苦，自己貌美如花，爹妈怎将自己嫁了这样的丑丈夫，屋子又这么破旧。屋子四周哪家不是宽敞明亮的新屋子？这样过下去，翻建新屋，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呢？于是，翠云慢慢地生出第二道心来：不建新房，就不给你龙家生孩子！翠云的心活络着，准备一有机会就去走自己的路。

　　这天，翠云劝说龙大，同样遭到拒绝，她趁着深夜，背了那个鼓鼓的红色帆布包，揣着两千块钱，离开了那个家。她决定，如果在城里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不再回这个家。

　　文山，就是翠云无意间遇到的一个男人。这小伙子虽比她小四岁，还嫩着，但比起龙大那个丑物来，真有天地之别。翠云心想，或许这“小丈夫”从未见过女人，白天黑夜就一个劲地恋着那事。可是，老这样下去，绝口不提找工作，也不是桩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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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大的媳妇翠云跟人私奔了。有的人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看见翠云跟着老相好丘魁光棍结双成对地上了车，去外地逍遥快活去了。

　　龙大冲着娘直嚷，“成天唠叨，你有完没完！这贱货，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龙大的父亲龙三佬，埋着头，蹲在一旁吃着他的晚饭。听儿子在跟他娘充狠，终于还是开口了，“背后逞能算什么男子汉！”他狠狠吞下口中的面条和咸菜，说，“儿子啊！你也是太不中用了，连个老婆都守不住！”

　　“对了！他爸，你说那货是不是被光棍丘魁带到苏南去了？” 龙大的娘像有了什么新发现，展开眉头，惊惊咋咋地说道。

　　“苏南？这是那辈子的事了？过去咱苏北穷，姑娘们才纷纷往苏南嫁的。”龙三佬撂下碗，抹了抹满是胡茬的嘴继续说，“现在，你看见哪家的姑娘再老远地嫁到苏南了？依我看，翠云说不定哪，进城享福去了呢。”

　　“现在，还不是穷？”龙大突然没头没脑说出了一句这样不争气的话，“老婆都跟人跑了……”

　　龙三佬睁大浑浊的眼睛，向儿子一瞪，吼道“你倒还好意思说！不怪自己没用。成天守着个老婆，当饭吃？咱庄子上，不说别人，龙瘸子总算是一个没用的人了吧？啊。他不是也天天挑着担子一瘸一拐地外出卖阜宁大糕？去年不也翻盖了新屋。谁家不是搞得那样活泛？嗯。”

　　“是的呢，鸡也要用爪子扒食呢，天上掉下金子也要起早才捡得到呀。”龙大的娘顺着老伴，“依我看呢，那货虽在那上面不正派。可是，她干起活来还是疯疯火火的一把好手呢。”

　　龙大瞪着娘，“你还夸她！”

　　“就你好！人没有用，脾气倒不小，脑子还不灵泛。我看翠云的脑子就比你好使唤。”龙三佬有些激动，“唉！随你们吧。以后的日子总归是你们过。”说完，龙三佬背起双手走了，去睡了。

　　龙大垂头丧气进了自己的房中。凄凉的房中，一切都叫他悲伤，惟独挂在对面墙上的照片，“翠云”依然还在笑。龙大流泪了。他似乎体会出了，被自己的老婆瞧不起是一种什么的滋味。默默地，他对着墙上的“翠云”：我应该听你的话，去打工，去挣钱，像龙瘸子他们一样翻新屋子，把家里搞富起来。

　　龙大从睡梦中惊醒，大声地叫着，“翠云！我要出去打工！去找到你！”

　　光棍丘魁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村！这使龙大喜出望外，翠云不是跟人私奔，她是孤身一人外出的，或许去打工了。这天，龙大终于走上了漫长而艰辛的打工、寻妻之路。

　　出租屋里，李文山依然白天黑夜地沉醉在温柔乡里，他的眼里只有漂亮的“老婆”翠云。可是，翠云发现带出来的钱已经不多了，没有了钱，还会有这些激情和幸福吗？她想起在家的时候，跟龙大的那种不愉快生活就不寒而栗。她问自己：我走出来，干什么了？

　　这天晚上，两人又是一番激情。翠云睡不着，她静静地在想，“文山年青，体格雄壮，还有文化。可是，除了这些，他还能给我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就这样成了他的老婆了吗？不，我要有个家，要有个让别人羡慕的家。一个女人如果像我现在这样苟且地生活，那意味着什么？没有了家，真可怕！”背着文山，她为自己悄悄地流下了了不少的泪。

　　“老公，我们应该去找活干了。”翠云提醒文山。这是一句她十分习惯了的话，在家的时候，她曾无数次这样提醒和催促过龙大。

　　“哦，打工。我们是应该打工去了。”文山答应了，“老婆，你在家歇息，我去打工挣钱。”

　　“不，老公，我出来就是为了打工。我俩一块打工去。”翠云含情脉脉看着文山。她幸福地想，这“小丈夫”跟龙大就是不一样，还懂得心疼人。更使她没有想到的是，文山对她的提醒，回答得很干脆。这是她从龙大那里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文山挽着翠云，“走，我俩还是去那个劳务市场。”翠云高兴地想，这次找不着工作，也是幸福的，因为她和文山彼此都已是这样的默契。

　　对文山来说，跟翠云的同居生活，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情”了。但他却不知道翠云背后有着那样一个伤感的故事。尽管翠云比他大几岁，可看起来还是这样年轻、漂亮，而且还很温柔。他要把进城后的艳遇喜讯告诉父亲，打算跟翠云结婚。

　　人逢喜事精神爽，做任何事情都带劲。文山寻到了建筑工地的一份泥瓦匠活，他拜师学艺，从头开始，打算把自己打造成掌握一技之长的泥瓦匠师傅、包工头，进而去挣大钱，让心爱的翠云过得更加愉快幸福；翠云，也凭着她的身段和长相，在一家餐馆找到了一份工作。她实现了自己外出打工的心愿，同时，每天晚上还有一个“小丈夫”陪伴着，这些，都已使她感到十分满足和无比的幸福了。

　　那是一个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炎热的夏天。这一天，翠云说，“我妈生病，身边没有人照顾，我需要回去……，时间可能会很长。”她对文山说，“你一个人如果在这里觉得寂寞，也可以先回家去避暑纳凉。”文山发现，翠云说话的时候没有用眼看着自己，只是念叨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好象倾着一饱泪。

　　第二天，翠云提着那个大大的红帆布包，走了。

　　烘热的空气中散发着阵阵难闻的霉味，屋子里缺少女人像死一样地寂静，文山在孤独和寂寞中怔怔地发着呆：翠云怎么还不回？她妈的病一定不轻。一定会回来的，她肯定也像我思念她一样也很想我的。

　　深秋了，翠云还没有回来。文山坐立不安——她是不是不回来了？难道她有丈夫，有家？她说她“没有丈夫”，可是，那一夜她却亲口说，她已不再是个姑娘。翠云是死了丈夫吗？看起来不像。她为什么离开家呢？他是像一些女人那样，出来专干那种事的吗？不，绝不是！她跟我住了这一年多，对我却是毫无所求啊！文山很茫然。

　　文山把对翠云的思念发展到了整日整夜，心烦意乱地熬磨着一天又一天。忽然有一天，他突然想起要看看翠云走时有没有拉下什么东西。他揣着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翻捡着他和她的那只硬纸香烟包装盒中的所有衣物。文山吃惊地发现，翠云已把她的衣物、饰品全都带走了，包括她冬天的穿戴——红丝巾和那件薄薄的鹅黄色羽绒服。

　　文山转而又想，或许，等过了这个秋天或者冬天，明年的春天翠云就会回来。他坚持在这里等她回来，回来了就跟她结婚。因为，他说跟她结婚，她没有说过不同意。

　　文山的眼前突然一亮，“金狮”自行车！翠云不是每天骑着它上班？他责怪自己瞎了眼，自行车好端端地放在不远的墙角边，竟然直到现在才被发现！文山静静地盯着那辆自行车，这是翠云第四次去劳务市场回来。文山从未见过她这样“疯”过，说着，笑着，哼哼地唱着。一会儿学着电视里那样，从后面抱住他，把香腮偎在他的右肩头上；一会儿又捧着他的脸深情地吻着他。她说，她明天就可以到“米香餐馆”上班了，她要买辆新自行车蹬着上班去，在城里上班不能让人瞧不起。

　　文山涌起一股兴奋，怎不去“米香餐馆”打听打听？

　　可是，餐馆的服务小姐告诉文山，“翠云姐被她丈夫接走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

　　“她丈夫长得什么模样？”

　　“一个又黑又矮的男人……”

　　翠云给他留下了无情，他对她更多的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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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餐馆的朱小姐请假了，老板临时安排翠云随餐车给在“德馨小区”检修下水道的民工送盒饭。当翠云笑着把饭盒递向一位民工时，突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翠云！老婆！……”

　　“龙大？你是龙大，老公！”她望着龙大，眼睛湿润了。乱发，胡茬，被太阳晒黑了的皮肤……，她发现龙大的身上透出了男人的成熟和健壮。

　　“我从家里出来，一路打工，走过淮阴、淮安、盱眙、六合……走过南京长江大桥，今天总算找到你了！翠云，你吃苦了，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

　　愧疚在折磨着她，卑微和愚蠢在嘲弄她，“龙大，我们回家吧！”

　　翠云用不太美丽的谎言回避了文山；也用同样的方法编织了一个个不太精彩的故事，搪塞着自己一年多来的那些很不光彩的事迹。然而，龙大却感到很欣慰，老婆毕竟回归了，回家了，回到了他的身边。

　　不久，翠云和龙大夫妻双双重新走上了打工路，出现在了北方的另一座城市。

　　文山捶胸顿足痛骂着自己的下流、无耻。一年多来，身边睡的竟是别人的老婆！

　　文山只有把漂亮的翠云深深地埋在心中；出租屋里的曾经，也留做了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