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倾城

　　我叫倾城。就是倾国倾城的倾城。你可以想象我的美貌了。

　　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字。在这里，每个姑娘都有一个花名。就像如意，合欢，春花，秋月一样。但是，鸨儿独独唤我倾城，这让我心怀感激，因为名字，我顿时与众不同，顿时矜贵起来。

　　每晚我的花牌总是最多的。我陪他们弹琴，陪他们吃酒，陪他们吟诗作对。仅限于此。

　　但是他们乐此不疲，做出清高的姿态。其实真正清高，又何必来这种地方。曾有好多人肯出高价买我一晚。我偏不从。

　　鸨儿抽一口烟，说，倾城，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头也不抬，依旧拨我的琴，心中风光霁月。

　　鸨儿拿烟斗在桌上使劲一磕，走出门去。

　　我在心底冷笑。从十四岁挂头牌，到如今六年。整个京城都知道栖香阁有个色艺双全的倾城。我知道她现在还不敢开罪我。

　　是，现在。终有一天我也会年老色衰。这个道理我还懂。

　　我自有打算，我一直在暗中积蓄银子。

　　当然，这个谁都会，别的姑娘也都瞒着鸨儿留小金库。她们无非是想选个好时机，赎出自身，嫁个好人家。

　　我不。

　　从青楼出去的女子，即使嫁得好又怎样，日日受夫家的气。言行略逊，便招骂。怨不得，女人一朝有了污点，终生无法翻身。

　　在我来之前，花魁是个叫倾国的绝色女子。但是，她对一个客人动了情，那人答应娶她。于是，倾国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她没有一丝保留的信了他，义无反顾，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走那天，姑娘们都去送她，很多自伤身世，流了泪。

　　鸨儿站在楼上，冷冷的看。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她去。当时我站在鸨儿身边，十四岁，我开始明白一些东西。

　　鸨儿转过头看到我，说，从今以后你叫倾城。

　　现在倾国，不，已没有人再叫她倾国了。只是栖香阁多了一个烧火洗碗的粗糙的仆妇。

　　当初，倾国被夫家驱出，无路可去，还是鸨儿收留了她。

　　大家都记得那个深秋的雨夜，一个形容憔悴苍白的女子踉跄进来，见到鸨儿就哭，那是我平生听到的最悲绝的哭声。但，谁都不认识她。

　　只有鸨儿缓缓的说，倾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场的人都呆住。

　　我恍然记起了倾国成婚那日的明艳与喜气。哦，那似乎已是前世的事了。

　　不过才短短几年，倾国容颜已尽，再无回头之日。

　　是的，我不应该也不会指望任何人。

　　我站在窗前，窗外明月皎洁，晚香玉散发出阵阵香气，我喜欢这样宁静祥和的夜。

　　很久以前，我几乎就爱上了一个人。他并不是世家子弟。他拿了很少的钱，他说他只想见我一面。我破天荒的允了。

　　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温文而又有些许的害羞。他坐在我房中，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这与那些男人们是多么的不同。

　　那夜，我焚香净手，为他弹了一曲《长相依》，他很安静的听。

　　我专心的弹琴，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那晚，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更漏三下，时间到了。

　　我送他到门口，就在我关门的刹那，他猝然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盯住我。

　　我扶着门，身体僵在了当地。

　　我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中间，一道门槛。我们谁都没动，只是对视许久。

　　后来，他走了。

　　我突然感到全身虚脱。

　　但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我想心事的时候，绝不会弹琴，琴声会泄露一个人的情绪。女人应该懂得掩饰自己。

　　我对每个人都笑，我应付的滴水不漏，我八面玲珑。我笑的美丽真诚，是的，为什么不呢。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

　　真正是卖笑生涯。一日复一日。

　　渐渐心生厌倦，周旋了这许多年，也是该上岸了。那笔钱，足可以让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鸨儿狠狠的吃了一惊。谁都不会料到，一个风头正健的青楼女会选择离开。

　　可是外面有了人？

　　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鸨儿很快恢复了镇定，闲闲的抽一口烟。

　　实在懒得解释。我一辈子都不会嫁人。他们都不明白。难道只有为了一个男人才可以赎身么。

　　倾城，我捧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报答我。

　　妈妈，你放心。

　　我留下了足够多的银子，为了摆脱，也是值得的。

　　我在城外购得一处房宅，不够美轮美奂，但是舒适安静。我买下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孤女，我唤她小慈。我们名为主仆，但是情同姐妹。我知道，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了，相依为命。

　　鸨儿不甘心，几次找人来游说，她以为我是呈一时之气。我神定气闲的招待来人，不为所动。如此几番，不了了之。

　　终于不再需要看人脸色过日子，心旷神怡。我想我会一直这样波澜不惊的终老于此了。

　　直到某一日傍晚，我在院中花架下品茗，一边教小慈下棋。

　　突然有轻轻的叩门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拜访了。

　　小慈去开门，我依旧对着那盘棋出神。不知怎么，思绪突然飞出了好远，想起小时候由爹爹抱着摘墙上的一朵花，乐得格格笑。

　　我泪盈于睫。

　　往事，我是一个从不会主动去碰触往事的人。也许是黄昏的缘故吧，黄昏总是会让人怀旧的。

　　小姐。是小慈在叫我。

　　我抬起头。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有些眼熟。

　　我有瞬间的恍惚。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海水一样沉静，但是眸子里却有一簇簇火一样的东西。

　　是他！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防备的流下来。

　　我从未如此失态过。

　　夜半，我与他独对。长时间的争执过后，两人都有些疲惫。

　　你还是不肯跟我走。他的声音里有隐忍的怒气。

　　我取出琴，轻拢慢拈，琴声铮铮淙淙，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

　　是《长相依》。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很久以前，那个痴情的女子这样向她的爱人表白着。只是可惜，我不是她。

　　突然，“崩”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我呆住。

　　他过来把我拥在怀里，他湿濡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有瞬间的动摇，那一刻，我几乎脱口而出，带我走。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终究是不肯妥协。

　　我一直以为只有功成名就，才可以有资格来迎娶你，没料到，还是失去了你。

　　不，我这里永远只为你留一副杯箸。

　　他没有得到我，是的，这样他永远都不会对我厌弃。

　　洞中方一日，人间已百年。

　　他官做得很好，后来也娶妻生子。这是在我意料之中。偶尔他会来听我抚琴，陪我在晚风中看满园的花。我心满意足。

　　他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不过，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倾城有时候会在月夜，良久地伫立于庭中。小慈隔着重重的花影看向她，不禁惋惜她绝世的容颜。突然想起倾城教过的那句诗，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小慈若有所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