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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街

作者: 陈苇 完成状态:已完结

北大街

  一

  大牛急匆匆地沿着南大街向长安区方向往回走着。与来时不同的是没有乘公共汽车。此时他有些慌张地瞅着南来北往的车水马龙;走着,走着。他想赶快回到纬二街,回到自己的屋子,赶紧趟下。

  天气很热,到处一片乱轰轰的嘈杂声,让人头脑发晕。民生百货大楼像个镜子一样矗立着耸入高空。在红灯的逼视下,从长安方向开来的出租车、小汽车、中巴车,像只只虫子一样焦躁不安地爬着。长安路中间高起的地带上,法国梧桐漠然地遮住了整个路面,到处都是它一片一片的影子。

  大牛急急忙忙地往纬二街走着。他的心中十分焦急,他担心他走不回那个等候着他的充满希翼的所在了。这种担心越来越让他害怕。

  纬二街跟平日一样只有汽车的呜呜声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声。小巷两旁的楼房依然伫立着,底下到处是飘动的油烟,东瞅西转的眼睛,各种衣服下的胴体发散出来的汗味,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

  大牛在灰暗的巷子里走着,虽然天很热,但他却越来越感受到愉快爽朗的笑声带来的清爽;快活、清秀的脸庞映照出的明澈;风姿绰约的衣裙袭来的习习轻风。他加快了步伐。

  穿过黑洞洞的楼底洞道,踏上咚咚作响的楼梯,他终于回到了他租的屋子。打开门,一切都如此熟悉,自然。他打了一杯水,刚要饮下时却停住了;他慢慢地放下杯子,走到床边,十分沉重地样子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轻轻地,生怕动一下就会发出什么声音。

  刚才,哎……他懊恼地叹道……

  今天早上醒来时,他感觉一股热烘烘的光流斜射进窗子,照在盖在身上的被子里。在明晃晃地阳光辐射下,什么也都遮掩不住了,一切都露出了原来的狰狞面目,变得丑陋不堪。因此他有些憎恶白日,特别是早上醒来时的这段时光,更让他难以忍受。屋子里除过那道光影一片晦暗,处处弥漫着霉腐的馊味。

  他静静地躺着,倾听着屋子的静谧和外面街道传来的车流声,饮食摊点上的吵嚷声和飘散的香味,这一切充满了人间生活的味道。他的感觉有些乏闷,点了一根烟,默默地吸吮着。在香烟的余韵中,他品尝到了一丝苦,一些呛;这时,几天以来的一个念头重又飘回到眼前的烟雾里。他注视着这个残酷的事件,没有一丝的几天来一直缠扰着的烦恼。

  当烟蒂在他手中滑落时,他吐出一大堆烟;在这烟云里,那遥远的鸡鸣狗吠的生活完全出现了……

  又抽了一支烟,扔掉烟头,他立马跳起来,赶忙洗刷起来。今天必须把这事给办了。正好今天休假。都好几天了。对,就是今天,马上。

  一辆辆的汽车就似一个个悄无声息,没有感觉的玛蚁在蠕蠕地爬着,路旁行人就像在画中一样。汽车呜呜启动了,他感觉着。

  “南门到了,请下车。”随着广播的通知,一些人咚咚地下去,又有一伙人说笑着拥了上来。汽车又晃悠起来了。伴着车身的晃动,大牛的心也有节奏地前后晃悠起来。在一种梦一般的氛围里,车窗外不断闪烁着一副副富丽堂皇、宫殿般的南大街诸建筑,一些装束典雅的画中人悠闲从容地出入着。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梦幻的色彩。

  “钟楼北,到了,请下车。”车门开了。大牛夹在靓女帅男中从容地下车,置身于吵吵嚷嚷,晃晃忽忽,骤显得极不真实的街道上。从上到下,他发现自己好像被从梦中给抛了出来,重重地摔到了一个地狱般的龌龊的境地。高高在上的感觉没了,只有卑下,渺茫。

  他迟疑地进了钟楼邮局营业厅。大厅里没有了耀眼的太阳,但地板上到处泛滥着日光灯的光茫,人影绰绰。他呼吸有些困难,短促。“先生,您要……”“小姐,请问您……”;营业员清脆的声音更使他神经错乱。他每向前挪一步,就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接近一个空洞、黑暗的陷阱。这个坑一定会把它扼死的,它会使他变得囊中羞涩,使他不名一文,使他失去许多许多的美好的事情;而且,这个坑,还一定最终会把他紧紧地拉回去,拉到那个令他厌恶的地方,令人受不了的人那里去,那里,有的只是沉闷、封闭、负担。是的,他怕这些,他突然怕得厉害,他怕自己已经一不小心钻入了这个血喷大口,再也不能出来。他突然想到了刚才在车上见到的南大街上简约典丽的“正大国际”大楼,公交车上梦般的优美旋律,纬二街上所笼罩的希望、甜美、温馨。耿华——他的喉弄里深情地呼唤着。对,他要逃,逃出这个圈套;因为纬二街有他的希望,有他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有他20多年来对生命最为完美的演绎。

  他慌乱地逃了出来。

  二

  上班的时候,大牛的头脑中一直有一个镜头在活动,但他并没有停下机械的工作。虽然近来他工作时总是心猿意马,魂不守舍,着急下班;但今天,他却一点也不急,他被头脑中的这幅画给迷住了。它不停地变换,不断地被他的潜意识改写:远视、近观,拉大、放小,渐渐地,他整个的人,连同工作也给这幅画给遮住了。他不断地回味,不断满足,不断地幢憬。

  这副画面最初是这样的:早晨上班的路上,大牛看见一个女子,正在拿着手机打电话。那女孩身材高佻,一头乌黑的披发。上穿一件很窄很白的衬衫,下穿一条细长的黑裤子,十分引人注目。她正在动情投入地说着话,一部漂亮、精致的红色手机掩在她的黑发里。大牛离开时,依依不舍地不住回头望着。

  等看不见那美丽的一幕时,他就开始想,要是那女孩是耿华,她正在给自己打电话该多好啊。于是他就在头脑里不断想像耿华的各种靓影在都市的豪华区,正十分优雅地拿着手机在说着各种他想听到的话儿:——我——你——

  下班后,他兴致勃勃,浑身激动不安。他盼着天快黑下来,然后让他甜蜜地,温馨地就像近几个月一直以来一样,静静地蜷在被窝里,什么也不想,只静静地想像耿华。是的,只有耿华,耿华……

  到了睡觉时间,他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同被子缩成一团在漆黑的夜里。是的,他要好好回想一下他与耿华相处的时日,对,特别是如何使他变得如此动心、醉心的全过程。嗯,最重要的是要从最开始想起,一丝一丝,一点一滴也不能漏过。对,就这样。

  啊,整个这件事,是多么美妙,多么甜美啊。啊,啊那个时候,那时……

  那时。我刚来到这里。城市真好,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的男女青年,到处都像电影里的人一样的生活,像梦中一样行色匆匆地寻觅着新的梦想。虽然我的意识里还牢牢盘踞着老婆、孩子、父母和朴实的村庄,那个灰色衣装,无精打采,无动于衷的家乡的“我”。但我发现,他们都只渐渐只有在闲瑕时才一闪而过,根本不会引起我的思索——即使我每月工作所得几乎全都寄给他们,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他们在村子里收到钱。

  那时。我刚来到这里,虽然面对新生活,蜻蜓点水般浮游在都市的表面,但这并不能不使我欢喜,不能挡住我对新生活的热情,不能阻止我要融入,要身心体会这种生活的欲念。然而,我的心里还是时不时地划过在家乡时就已有过的孤单寂寞的影子。我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更别提看是否有人真心关怀了。我会时常,因为这种孤独愣个半天,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它渐渐从心底升起,进而弥漫到我全部身心。

  但这并不是想家。即使现在回家,也解决不了这问题,我想。我感到家已距我几千里,太远了。

  那时。对,就是这时——那一天,她出现了。于是一切都变了。

  那天中午。大家工作了好一阵子,正四五个一伙地说着话休息。我当时在干什么来着?对,心不在焉地干着什么。门被不经意地推开了,谁也没有在意那很轻地开门声。一阵越来越响,越来越撼动人心的皮鞋踢踏声愈来愈近。我惊异地抬起了头。她来了。

  她身材苗条,一头长发优雅地飘在肩上,一件肩上有天蓝色条纹的亮白的外套轻盈地附在身上,衣襟在舒缓地舞动着。这只优美的蝴蝶轻盈地飞到仿佛早就属于她的岗位上,翩翩起舞着。

  她的表情,是那样胸有成竹,气宇轩昂,简直自信得有些傲慢,目空一切,好象总在俯瞰。她的气质是那样清纯无瑕,高洁不俗,雍容华贵,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

  我陶醉在对公主的想往中,我真想接近她并拜倒。从这一刻起,我觉得仿佛从遥远的海边吹来了一股温香的气流,让人感觉一新。但很快,当重新开始工作时,我的心就沉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真实身份,——大牛。

  这天晚上,我还是睡得十分舒心。因为我空洞的心房终于因为充实而丰富了。虽然我们还没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瞅过我一眼。即使接下来有多半年时间,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交住,我还是每天都很兴奋。我觉得当朝阳初升时,每一天都是美好的,因为有了她,我心中有了她。

  但从刚到这个城市,挟着铺盖卷下车的那一刻起,当我被眼前的高楼大厦、漂亮女人、潇洒公子所震惊,艳羡的那一刻起,我也就痛苦地明白,我是个外来户,是个乡巴佬,是个农村来的打工的。虽然从表面上我和这儿的人并无多大差异,但在衣服里面,我却有着干体力活的身躯和农村的农民魂灵。因此,从那时到现在,我虽然站在城里;但我的心,却永远存活在农村,我永远都是农村人,是个外来者。看到一个个桃花盛开的少女,摩登女郎,我心往之的女人时,我常常努力将她们刻入我的记忆,并以她们来幻构我的生活梦。虽然,我已娶妻生子。

  对于耿华,我也只能这样。我会经常禁不住自己地偷窥她一眼,然后就心里美滋滋的。哪一天她不在,甚至迟到,都会使我坐卧不宁。我的心里,离不开她,不能没有她。

  但是,在赏欣她的美丽出现使我激动甚或感恩的同时,一种发自骨髓的刻骨铭心的痛苦更是与日俱增。当我的脸上因为目睹她的倩影而洋漾着幸福时;我的内心就会无比的痛,这种痛就像我小时在冬日的下午置身北国家乡昏暗苍莽的穹窿里时无望的悲泣。

  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还是看过一张统计表呢?反正我知道了她。她的家乡就像她本人一样美丽——浙江。那是一个梦一样的地方。她本人还是某所中等专业学校毕业的。她的家杭州,家境好,毕业后到了这家公司……

  自卑,自惭形秽。从此,一种深沉的自卑在我心中发酵了开来。我已不能正视她了。她,楚楚动人,风姿绰约;我,毫无新奇之处;杭州,北方农村;城里,乡巴佬;中专毕业,士包子;鲜嫩可滴,有妻有女……对比太明显了。特别是杭州,村子,就像一堵高墙,将我们横开,如一条天堑将我们截然分开了。天上人间啊!

  可愈感自卑,我却愈将她看得高不可攀,高高在上,她简直成了我心中的神,只能顶礼膜拜。

  那天,神竟说话了……

  大家都离开了。只有我,手头的活还要加一会班。我不安地环视着厂房。呀,还有一个人,——耿华。我心里不免发毛。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哎,真麻烦。”神似乎在向上天发牢骚。

  “嗯,有点。”

  “我考你一个问题?”她心情听起来不错。

  “好吧。”

  “我忘了,《挪威的森林》是谁唱的?”她突然显得满脸疑惑,像急于知道。

  我茫不知所措。

  “哈,哈,哈。”她竟然笑得这样高兴,毫无顾忌,笑累了爬到工作台上,一双闪光的眼珠滴溜了一下。“你呀,二百五。再加一个,伍佰。”她一脸严肃。

  “什么?”

  “伍佰。”她振振有词。

  二百五,五百,二百五的二百五。刷得一下,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久久地,我回味着这个玩笑,恼怒,羞赧渐渐为她明媚的脸庞,灿烂的笑容,明亮闪动的眼神所掩盖。我很高兴,振奋。

  女神终于注意到了我了。

  从此,她经常主动和我说话 ……

  和她交谈,是我人生最大的享受。她的话语,就如同鲜美的绿山之中一股细泉淙淙流淌,叮咚作响,悦耳动听,永远那么朝气蓬勃,永远那么欣欣向荣,让人陶醉其中。她十分聪明,睿智,因此她的话语十分引人深思,过后总令我回味不已,因为她总是很含蓄,刚好点到就止。她还十分幽默,这我第一次正式与她交谈时就已领教过了。但所幸,她并不是一个爱嘲弄人的刻薄鬼。她的语言总是将智慧、含蓄、讥诮、幽默融为一体,让人受用,回味不已,她像谁呢?睛雯?

  她这个人很乐观,就像从来没有悲伤的时候。她说话从没有过絮絮叼叼,从没有艾艾怨怨的,从不怨天尤人,即使再伤心的话儿一从她嘴中吐出,也变得说笑风生,轻松愉快。哈哈哈,她经常开怀大笑,但只在没其他人时,而且笑过就又正襟端坐。

  她总是那么亭亭玉立,气表不凡,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她的脸蛋光滑细腻。她的眼睛明亮,幽黑,闪烁着聪明的灵光。她的腿修长,走路时总是挺直着腰身,高扬着头,就像军人一样。当她在阳光照耀下踱过时,真是玉树临风,光彩照人啊!

  红花还要绿叶衬。我永远记得那天早上,耿华她来了。咚,咚,咚,棕色的短靴节奏均匀地踏着。虽已渐冬,但她一袭墨绿的长裙缓缓地摆动着,一头亮丽的长发飘动着。啊!我心中惊叹着,雪国,雪国里的青松。又一天,她姗姗来迟。下雪了,真的。一身黑色的毛料大衣,领口露出鲜丽的蓝莹莹令人想入非非的毛衣领口,一双光亮的黑色小巧皮鞋,很有乐感地踏来。

  她干工作其实挺出色,总是圆满完成计划任务,而且遇到加班时也总不气馁,有说有笑的,和她在一起,真是太美了。

  她今年23岁,还从来没有过男朋友。“你怎么不信呢?”她恼怒地怪道。“只是当年上中专时,有一个男生曾说;”我喜欢你。“,但我当时吓坏了。”她深情地回味着。

  “是的,我也觉得我这人跟人合不来,但我觉得其实是别人都不理解我,许多时候别人都不听我说。嗯,我也不喜欢和许多人说。”你说我太孤傲了,没有啊!“她一脸委屈,”其实我挺喜欢说话,可没人听啊!“她笑弯了腰。”哎,没有。我从没有刻意说话含讥带讽,要挖苦人,只是有时觉得好笑而已。“”不过,我的朋友确实不多。“

  她一脸沉思的样子,若有所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会在这个城市呆了下来。反正我不想回家去。——呀,你不知道,我跟我嫂子合不来,她好像老是看不惯我,还有,我就是不想回家。”

  “我其实不想这样漂泊。我想做一名公务员。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哎……”她锁起了眉头。

  只要有可能,你会成为当代宋美龄的,真的。

  “呀,真的。”她兴奋得睁大了眼,“你也太会夸人了。”她喜滋滋的,又大笑了起来。

  真的,你会成为她的,你有这样的气质,你有这样的口才,你有这样的天赋,你是神,是我心中的神。

  啊,她竟不愿回去,回到家乡去。

  萧索,凄荒,清冷,一道阴影遮天蔽日压下,到处都是风吹动的苍黑,暗红树叶。平原的尽头,一所孤零零的村子。一个农村女人抱着孩子……

  不,不要这样。后来,后来呢?

  “我经常到那儿去吃面,很好的。”她饶有兴致地说。

  在哪?

  “好远好远。”她狡黠地眨着眼。

  没事。

  街上,人流穿息。一家店里正传出当红歌星刘若英悠远的歌声——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我不喜欢刘若英的歌曲。”她突然腼腆地说。

  为什么。

  “人嘛,应该现实热烈地活着,而不是活在”后来“的影子里面。”

  “我想吃烤红苕。”她沉默了一阵幽幽地说。

  哪,就买个吧。……

  “哎,你就不知道请别人。”她开过钱后怨道,“不给你吃。”

  我……

  “嗯,咱们到超市去转转吧。”她若有所思地说,并自顾自点了点头,好像是答应了别人什么。“我想买几包面和一些吃的。”

  超市。灯光明亮,琳琅满目,人来人往,挤挤攘攘。

  “人可真多。”她的兴致来了。

  你都要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她回头笑了笑。

  这次——我请你。

  “真的?”她停了下来。

  嗯。

  “你乍突然大方了。”她愉快地笑着扭过头。

  她在前面。

  提着篮子,跟着。

  转悠。

  三

  黄昏。火车站灰蒙蒙的一片,到处像沾满了煤灰,肮脏不堪。灰色的路轨,灰色的石头,灰色的站台。

  随着剌耳的笛声在山谷里剌响,一列轰隆隆的列车沉重地躺在了站台。立时吵闹开了:下车的,上车的,都乱七八糟地挤成了一推。呜——一声长啸,似乎要冲出山间,火车哐哐哐地摇了起来。

  大牛挤在乱哄哄的走道,身旁到处是吐着粗俗方言的乡下人,这些人衣着破旧,肮脏。一会儿,他就感到厌倦,劳累极了。他怔怔地瞅着望不到尽头的乡里人,耳畔响彻着他们杂乱的声音;头脑里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临别辞家的情景。

  上午吃过饭,他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他老婆正在急匆匆地洗碗刷锅。这人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勤快,他寻思道,不由望了一眼像走了形的女人。

  “你这就走吗?”她走过来问。

  “嗯。”

  “什么时候才回来?”她睁大眼。

  他抬头只一瞬间就又低下了:“很长时间。”

  沉默。

  “怎么去呢?”她醒过神来问。

  “坐车。”

  “我是说到车站。”她急匆匆地说。

  “我……”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留恋。

  “我用自行车送你!”她喘着气说。

  “不……”一听她说要送,他一下子生出了许多的厌恶,但他突然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喘气声。

  “走吧。”她开始推自行车。

  “你也别累着,外面总不比家里,呆不下去时就回来。但你也别放心不下,都好着。”

  “挣了钱吃好。注意身体。”她今天突然话很多。

  到了车站,她并不回去,可也不说话。他也找不到话。

  “你快回去吧,小心孩子。”他突然想起了女儿的脸庞。

  “没事。不怕。”她腼腆地笑了。

  “噢,你还没给二女儿起名字呢?”

  “还没想好。”孩子没有名字,他心里想到,叫什么呢?他从她一生下来就想不出了。

  “回去吧。你。”

  “嗯。”她的声音小到了极点。

  她终于退去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可怜的女人,他心里突然想到。她也……

  夜已深,他迟迟不能入睡,好象总有什么东西放不下。昏黄的灯光给屋里蒙上了一层斑驳的色彩,一切都影影绰绰。

  躺下。熄灯。静悄悄的,除过睡在中间的孩子轻微的喘息声,那女人没一点声息。

  沉闷。沉闷。他昏昏欲睡。

  “嗯?”不知什么时候,她给爬了过来。

  她突然猛地紧紧地贴住了她。半晌。他将她抱在了身上。他发觉,她的身体竟也如此光滑,细腻……

  深沉的夜,是甜美的,温柔的,让人迷迷糊糊。

  他感到突然间闹哄哄的,接着好像被什么要给掀翻。“让一让。卖盒饭瓜子矿泉水书报杂志。”他猛地惊醒,就看见一个“蓝衣天使”推着售货车从人堆中压过。

  车窗外不时闪过几点鬼火的影子;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摇晃着。人们恣态各异:有得意地斜靠着的;有更多杂七杂八的乡下人骂着脏话自言自语叫嚷的,在夜里都显得特别怪异,不和谐。

  看着乡下人阴阳怪气地叫骂,他突然嫌恶地看到了自己的生存环境,村子,人……

  一个坐着的妇女正哄着怀里的孩子,周围的人都殷勤地逗玩着。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牛恨恨地想到。突然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嚎了起来。

  啊——啊——啊——一声接一声,一声紧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怨气冲天。生了。产房外人们着急地叫道,掩饰不住地高兴。一定是个男孩。你听那声音,多有力。门开了。抱孩子。医生,男孩还是?快点。医生哐地甩上了门。

  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痛天彻地地叫唤着;人们满怀喜悦,期待地一步一趋。轻轻地放下。神圣地揭开……

  又是女孩!

  ……

  哇哇哇地,孩子干嚎着,似乎嫌这世界太炎凉。“啊,别哭。”他的心流着泪凄惨地说。孩子的脸又白又红,眼睛闭着,全身紧绷着。生命,好可怜啊。

  是的,我也爱孩子,然而,从那以后,虽然我也经常哄她,抱她,但……脚步从此慢了,生活的节律已经再也快不了了。

  其实,在又一个女孩这个终点前,一切早就决定了,早就注定了。注定了……

  她。我们曾是同学,初中。关系还不错,那时。后来,她去了南方;我上高中。都闲在家里,再后来。

  媒人介绍。定婚。结婚。一切都快速地发展着。让人有些恨的只是,婚前她不仅要了“三金”,还一意孤行要了一部1000多元的手机。

  想起那个手机,就让人恼火,不知有多少次了。后来,那个手机,终于给踩碎了,那次吵架时。那一刻的感觉,真是大快人心啊!从此,就可以不再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了。

  我错了。有些事不是我们个人所能挡得住的。哎,那会儿,自己是多么地幼稚,多么地愚昧老实啊!如果一切真能像踏破一个塑料壳一样轻易,哪生活将是多么地美好啊!

  一切都笼罩在红色的喜悦之中,刚结婚。白天,辛苦地钻在地里;晚上,却有一个让人赏心悦目又情不自禁激动的女人在暖和柔软的被窝里娇媚地等着。啊,这样的生活真是销魂啊!

  嘟嘟嘟,嘟嘟嘟……

  这声音,在一段时期内,也曾让人觉得很悦耳,很中听。可那天晚上,抱在一起时,那个手机,却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刹那间,只有愤怒。我的头脑里恨恨地想到了许多许多的事:

  家里一定要我回来。我其实不愿意的。

  在广东时,我曾爱过一个男人。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外面的世界真好!不过,有你,我也很高兴。因为你是这样地爱我。她狡猾地色迷迷地瞅着。

  一本破得不成样的书:她突然觉到下身揪心般的痛,火辣辣的,只感到……他看到她的身下的床单上,红殷殷的……红。红?在哪儿呢?难道……对了,她一定早和别人做过这种事了!哎,花了四五万,到手的却只是个……

  听着那男人温情的声音。

  从此,心事重重,再也没了从前的激情,在人们面前,头再也抬不起了。

  祸不单行。接着。她去了回娘家。她理直气壮:我把咱们结婚时的岁数钱放在我爸那儿保管了。

  嘟嘟嘟,嘟嘟嘟……电话又响了。

  突然间,再也忍不住了。终于爆发了。是的,火山是终究压不住,是迟早要爆发的。

  一把抢过电话,愤恨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踏烂了,那个罪恶的塑料壳。

  嚎叫。撕打。叫骂……一切,突然间都给乱了……

  蓦然,月华凄冷,人去楼空。空荡荡的。红对联,红彩带,红灯笼,红床铺,突然都变得狰狞,腥红。

  他被人牵着,到了岳父家。

  你们来干什么?我不会回去的。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回广东去。我要到广东去。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大牛,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牲,是个窝囊废,你没本事养好媳妇,就只会打,我还不想死,我要活。我不要做你的牛,你的狗,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现代社会,不是过去了,我要好好地活!……

  他爹,老家伙又叫又骂,理直气长,呼三吆四,威吓恐吓。

  输了,我输完了……

  哎,曾经为了结婚,东借西挪,求这告哪,耗费了四万多票子,可到头来图了个什么呢?买了个女人,却一心想着别人,只知往娘家跑,整天只知花钱,要钱,可哪有那么多钱整天养她?就这还口口声声说要跑,要去逛外面的花花世界。生孩子,结果个个都是女娃,以后可靠谁来养老送终呢?

  变了,一切都变了,这世界变化太快,自婚变和断后以后。可怎么活啊?

  唉,曾经多好的一个家啊。父亲勤勉,慈祥,母亲争强好胜,从不服输。可怜的妹妹,可怎么容身啊。出门的大姐,每次来都是呜呜咽咽,红着眼离开。从此,家里再也没有大姐来时的热闹,妹妹们飘扬的歌声,父母的希冀。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已晕了。很少激动、悲伤。他都经受过了。他已能清楚地感到一切都慢慢地……痛苦、麻木,还要强作欢颜。整天都是毫无止息地劳作,毫无意义地重复再重复。

  25岁的人就似已活了大半辈子。可到底为了谁呢?又为了什么呢?

  他烦闷地询问着自己。为了什么。面对大山,他歇斯底里地嚎叫着,为了什么!

  大山无语地默然着。他满腔怒火。

  愤恨。他愤恨得想要掀翻整列火车。他怒目注视着车厢。

  就是她!

  对了,这次骗我回家,肯定也是她捣的鬼。这个家伙害得我好苦,好苦。

  那天,他下班时,带他出来打工的老乡突然告诉他,家里叫他一定回去一下。坏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他心慌地想到已有两月没有给家里寄一分钱了。他匆匆跳上了车。

  哐、哐、哐……呜……

  火车进站。一下子把许多人给吐掉了。他找到了一个座位。

  不知不觉地,火车似乎在悄悄地滑动,全无声息地就这样离开这个一闪而过的小站。

  站台上,端庄地站着一个个制服整齐地站员,雄姿勃勃地敬礼目送列车离去。他突然看到他们中间的一个女站员,英姿飒爽,面目清秀。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渐渐远去。

  后来,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不会再见了,他默默地想到。刘若英的心声挥之不去,急促地在他心中盘旋。顿时,买红苕、购物、大街上的歌声都搅混在了一会。啊,耿华!他叫到。她的面容身姿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明亮。

  啊,耿华,我……他顿时清楚地记起那天被骗回家时……

  呜……一声长鸣,列车像不愿意离开这个美丽的都市一样,蹒跚着、摇晃着。

  列车在驶离市区,一会儿就奔驰在了广阔荒寂的原野之上,不知要开往什么样的地方。

  远了,越来越远;我也越来越不能安定下来。我想去洗手,想去前面转转,想到窗边走走,想……就是不想离开。我紧紧地扒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的窗口,看着面前飞快驰远了的路轨,树木以及越来越不见踪影的城市,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眼里,溢满了滚烫的泪花。

  啊,耿华!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意识到我竟已如此爱你,如此不能没有你,如此离不开你。离开你,我就会坐卧不宁,会魂不守舍。啊,耿华!我竟是如此地爱你,我一直都以为我坚守住了自己的防线,可原来,你早已将给将它给撕破了,你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我的心中。啊,耿华!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已结婚并有了孩子,这辈子就完了,只剩下了苟延残喘,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灰色的生命尽头,竟还会邂逅你。啊,谢谢你赐我青春,给我动力,送我爱情。和你在一起,真是幸福啊!可现在,我却正在离开你,也许将永远不再能回来。那样……啊;不,不……

  我离不开你,不能没有你——耿华,你知道吗?耿华——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了。

  啊,耿华,我真后悔这次离开,在我的心目中,你早已是最重要的,可我现在……

  啊,要是列车能停下来我就立马下跳下,跑回你的身边,日夜厮守,永不分离。哪将是多么幸福,多么美好啊!耿华……

  哐,哐,哐。呜——列车加快了速度,匀速飞快跑了起来。

  我返回卧铺。同座的都是些高雅的男女,文质彬彬地交谈,看报,遐思。

  美好的未来,像一场迷人的春梦一样迷着我,使我充满对前程的憧憬。

  回去后,第一件事,最重要的就是……

  耿华,你知道吗?

  你想说什么呢?她一定会欣喜地瞪起眼。

  我爱你,永远。真的,我爱你。

  她,一定……

  耿华,我回来了!——我来了,耿华……

  列车钻出了夜晚,划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迎来了满身的霞光。

  列车返回都市,阳光灿烂。

  四

  早些年的北大街是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中最为风貌独特的一条主街道。它不如南大街那般太庄严,太短;不像西大街那样拥挤,乱七八糟的;也不似东大街那样现代、时髦。它是四条大街中最长、最笔直的一条。车辆行驶有序,行人络绎不绝。南来北往,车水马龙。它的两旁,都是些年代久远的古朴的宽大楼房,上面也很少像其它地方一样广告牌林立。北大街中间只有一个十字路口,就在离北门不远的地方。这个十字路口也不似五路口、钟楼十字一样显得混乱,它的东西各架了一款简便的天桥供东西往来。从这个路口往东,就是这座城市最神圣的地方——新城广场。广场对面,一所庄严、雄伟的金黄色的大楼矗立着。在这座楼和广场中间,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潦亮的国歌响起,这时,一面红旗就迎风而上。

  但而今的北大街已全然不是这样了。两年前,北大街开始拓宽改造。两旁路边的建筑全被铲平了,只剩城市剧院、都城医院等几个孤单的建筑了。当你走在空旷的长街上时,就会醒目地看到他们,即使在夜幕下,它们也都影影绰绰的,让人不能忽视它们的存在。但很快,它们都将会被挡没的。因为新的,现代化的威武建筑下正在涌现,如新建成的高大、明亮的凯爱大厦,另外还有新修的大型的音乐喷泉广场,这些新的变化,都预示着一种挡不住的新的生活浪潮已悄然涌至。

  当你在黄昏时在劳累了一天后倘佯在路灯缤纷的北大街上时,你肯定不会注意到它的破败的残墟,它的过去,虽然它们还真正存在并发挥着它们永恒的魔力——它们就像黑夜本身;而我们是要找寻光明的。你肯定会完全为新的建筑带来的亮丽效果、喷泉映射出的色彩缤纷所迷惑。啊,这一切都多美啊!你会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再往后,这又将是多么美啊!

  每一个人,在工作的午后到了北大街,都会留恋忘返于它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之中情不能拔。因此,每天的这个时候,北大街总是人满为患;人们慢慢地品味着未来的夜香。

  你看,金花世纪广场上正绿意盎然,五光十色,催人奋进的旋律正在四处溢动。石凳上坐满了人,还有更多的人站着,走动着。孩子们欢快地跑动着。

  啊,灯火下的这一切多美啊。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在闭目养神。这儿,没有烦恼,没有眼泪,没有伤心;有的,只是未来。

  你看,广场最前边,连那个显然是个民工的破衣褴衫、神情委缩的乡下无赖,都正在贪婪地注视着,享受着,幻想着……

  五

  快到晚上九点时,民工终于觉到了这一切繁华、美丽都与己无关,感到无聊,困倦,便起身习惯性地拍拍屁股,顺着北大街往北走来。

  乱哄哄的人群突然引起了民工的注意。这里是北门里车站,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挤上最后一趟公交,以便赶回去享受家庭的温暖。看到这一幕,民工似乎想到了什么,怔怔地站着。

  忽然,一个人影,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他的眼前晃过。民工感觉十分吃惊。“这个人我认识。”他自言自语道,“谁呢?”他努力地回忆着,“这不是……”大牛——一个宏亮的声音在他头脑中叫开了。

  对,大牛,就是大牛,他想到。他一转身,飞快地跟着跑进了路边向左的巷子里。

  只见到处是挤挤碰碰的人流,星星点点的灯火,就是再没大牛的影子了。他信步向里走起来。半晌,就是不见。民工丧气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不由自己地想起了大牛来。

  这家伙,神不知鬼不觉,一下子就给消失了。一晃都几个月过去了,既不来上班,也不见人,走得时候连声招呼也没打。开始,大家都挺担心的,害怕他给出了什么事。“哎,出了事,我可怎么向他家里人交待呢。”他当时惶恐地想。可后来,就听大家说,在大牛走时,公司的一个女的,叫什么华的,也不见了。大家议论纷纷,说这两个早就预谋好了的。有几个说曾亲眼见到这两个家伙亲密地什么什么地。

  一两月前,大牛的婆娘托人捎来话说孩子得了大病让他回去。可这时上哪找大牛去啊。民工曾苦恼地不知所措。他想是他将大牛给带出来的,大牛真地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怎么向他的家人交待呢。

  他一直不能想信大家说的大牛交了什么桃花运。他觉得,大牛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话少,做事厚道,对人有礼貌,勤劳,不怕吃苦。带他出来半年他都每月刚一领到工资就给家里寄回去。多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啊,怎么可能……哎,怪都怪自己。开始,和大牛合租一个房子,整天在一起,后来来了一个亲戚,大牛见状就搬了出去,而且离得很远。虽然,大牛也常过来,可毕竟……哎,可怎么呢。

  怎么办呢?他一直苦恼着,直到刚才……

  那,一定是大牛。民工想到这里,朝两旁灯火之上的楼房望来望去。

  他有一种感觉:大牛就在这里。

  他一定在这里。对。——一定要将他找出来。他边走边想。

  六

  自从有了要找到大牛的念头后,民工几乎每天下班后都要到北门里这条街上转悠,虽然一直都没找到,但他毫不气馁。

  这天下午,工厂停产整修,他闲着没事又出来溜达。才两点多钟,虽然他知道大牛此刻肯定在另外一个地方上班,但他还是来到了北门里的这条街上。

  这不是一条街,是一个很深很曲折的小巷子。巷子口尽是些小吃店,到处是人声,风机声,吆喝声。两旁的店里,时时都有一些衣着入时的年轻男女在静心地消费着。

  哎,我已不是打工的年纪了。他幽幽地想到。

  人影!是那晚那一个——大牛!他的眼睛突然间一瞥,瞅见前面远处人声嘈杂处一个人影,很像大牛。他飞奔起来。

  人影已不见了,等他赶到时。前面是一个拐弯,比较僻静。转过弯,立时又变得更吵闹了。狭窄的人行道两旁,尽是一座挨一座的水泥面目的五六层楼房。叫卖的,收东西的,推着车子的,上下楼梯的,到处都是人。

  人影!他惊叫到。只见那个影子从一家商店出来,好像城里人一样,一只手拿着烟头,一只手握着个手机在耳朵上,又倏地向西拐了进去。

  再不能跟丢了,民工想。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那人在前面走了四五十米后,终于进了一个半开的铁门,里面黑乎乎的。

  大牛,就是大牛。民工终于肯定到。只是,怎么拿着个手机呢?

  民工跟进了门。这时,他虽然已确定就是大牛,但他却突然并不想一把上去揪住他。他一下变得好奇起来。这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爬上一层比一层陡的楼梯,终于在五楼还是六楼,他发现那家伙开始向东走去,一直走到最顶端的一个房子,打开门,进去了。门一直开着。约莫过了几分钟后,门依然开着,听不到一点动静。于是,他悄悄地走到了门口。

  七

  这是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屋子。虽然不大,但却十分干净、整洁、高贵。墙壁白得像雪一样生辉。屋子一面摆着一张白色的简易桌子——电脑桌,上面放着一台时髦的小巧精致的像个本子一样的机器。桌前放着一把餐厅里常见的椅子。对面是一张花哨的单人大沙发,旁边有一张小几,上面有几本挺大的书和几个包装袋。正前方的墙上,竟有一扇门,洞开着。

  民工有些紧张,他蹑手蹑脚地溜到这扇门前。屋子里的人,就是大牛;虽然他的穿着变了,正背转身翻着着一部精美的手机。

  里面的这间比外面的小多了。只放着一张大床,一张床头柜,另外还有一个布衣柜。这张床很大,铺着绿白相间的大床单,床头放着一床有天蓝色被套的被子(这不是大牛的)。大牛搁在半空中的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腿上是条很窄长的蓝裤子,神态安颐。床脚上方半空中,有一根铁丝,上面竟搭着花花绿绿的大大小小的女人的衣服。

  天哪!民工内心一紧。好一阵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牛——”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喊了出来。

  大牛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先是一惊,既而就满脸激动地站起来。“叔,怎么是你?”

  “大牛!我终于可把你给找到了。”民工说着,几乎要流下了泪。他颤魏巍地向前挪着。

  “啊,叔——”大牛走到民工身边,拉他出了房门,他顺手,头也不回就拉上了门。来到外面房间,他将民工郑重地摁进了沙发里,自己坐在那张简易椅上。他给民工发了支烟。民工将烟在手中转了几圈,盯着他不认识的烟把上的字样端详了一阵子。两个人点上了烟,吸着。

  “孩子呀!”民工吸了两口,环视了一下屋子说道,“你怎么到了这儿。”

  大牛沉默着,只顾吸烟。“那个厂子工资不好。”

  “哪你走时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呢?”民工逼视着,一脸愤怒。

  “嗯。叔。这边厂子摧得紧。”大牛有些迟疑地说。

  “你现在干哈呢?”民工关心地问。

  “和原来的差不多。”大牛显得轻松了许多。

  “哎!我说你——哪你至少得告诉我呀。可是我把你给带出来的呀。你说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向你老婆孩子交待呢?”民工埋怨着。

  大牛红润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们怎么了?”他变得有些急躁。

  “啊,他们!都好着。我是说是我把你给带出来的,万一你出个什么事,我可怎么向他们说。”民工细细地将自己熏在浓厚的烟圈里。

  “没事,叔……”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嗳哎嗳……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大牛说了一半突然呆住了;民工惊异地寻找着,想要知道是什么地方竟唱起歌来了。

  “嗯?”不知什么时候,大牛已掏出手机说起了话。

  “老公!今天下午我有点不舒服,一会儿想提前回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娇滴滴地。

  “好吧。”他干脆地说。

  “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看书。”他有些慌张,瞅了一眼民工。

  “好吧。挂了。”

  听到电话那边叫老公的时候,民工的眼都睁圆了。还没等通话结束,他就忙不迭地要问,可突然间,他不知该问什么了。

  沉默。

  民工用手掩着脸。“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大牛漫不经心地问。

  “你是不是已经——又——结婚了?”民工期显得很沮丧。

  “谁说的。”大牛一脸诧异。

  “哪,那个女的?”民工也疑惑起来。

  “噢。”大牛像明白了过来,“你说小华?”

  “嗯……对,对。”民工肯定道。

  “我们只是生活。”大牛不自在地旁顾着左右。

  民工拿起茶几上的烟,取了一支自己点上了。

  “孩子!”他注视着高高地坐在上方的大牛,“再结婚是要犯法的。”

  “我犯了什么法”大牛突然站起来大声叫道。

  “你,别,别误会。”民工嘟哝道,“我是说家里有孩子,有你老婆……”

  “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大牛斩钉截铁地喊道。

  “我只是说……”民工有些慌张。

  “叔,你什么也别说了。”大牛坚决地阻止道,“叔,”他思索了一下又道,“我也不想瞒你了。我是个直性子。”他来回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是的,我和耿华——同居了。我爱她,一种强烈地,从未有过的爱;她也,很爱我。——这就是一切。”说完后,大牛像终于做成了什么壮举似地长出一口气 ,坐到椅上,点起一支烟。民工也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

  “嗯 ,哪个,哪个哈——她是哪儿的?”民工在烟雾的潦绕中幽幽地问。

  “杭州。”

  “嗯。那是个好地地方。”他像自己曾去过那好地方一样地欣赏道。

  “嗯。”

  “哪个——嗯,哪你打算怎么办呢?”他有些关心地问。

  “什么?”

  “我是说——未来。”他又小声地像对自己说一样,“嗯,就是以后。”

  “以后——当然了,我要好好地珍惜生活,好好地生活。”

  “哪你……”民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半天,他才又想起了似地支支吾吾道:“你,你是怎么会这样的,我是说怎么会这样的呢?”

  大牛沉默着。后来他突然问道,“叔,你喜欢这儿——城里吗?”

  “喜欢。”

  “你觉得是咱村子好呢,还是这儿?”大牛思考着。

  “傻孩子,当然是这儿了。”

  “那你觉得是城里的女人漂亮好看呢,还是咱们那儿?”

  “嘿嘿。”民工笑了。 “孩子,人家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那么,叔,你觉得人是否应该上进,并更好地活着呢?”

  “肯定了吗?”民工拍起了自己的大腿叫着。

  “哪你说,城里人难道就是天生的吗?是什么就注定我们必须在哪穷山沟里要守一辈子呢?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只能遭受贫穷、欺骗、羞辱,而不能亨有更好的生活呢?”

  “孩子……”民工心里有些不服气。他虽然承认大牛的话不无道理,但是,他觉得,城里不一定就什么都好。再说了,在城里,他从来都感到不实在,相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家好。可这些话他感到不大好说出口,于是他说:“大牛。孩子,我们的根都在村子里啊。况且,你也结婚,并有了孩子啊!”

  “不。”他大叫道。

  “你,你总不能——家里一窝,在外面又”包人“吧?”

  “不!”

  “你总不至于要干离婚这样丢人的事吧?”民工惊慌地问。

  “不!”他歇斯底里地狂叫道。

  “哪你,准备乍办呢?”他大惑不解。

  “你问我乍办,我问谁去呢?”他站起来,来回地踱起来。“叔,你说说看,我才25岁啊,正当年纪轻轻的,后面的路还很长,可你难道希望我们就像你们一样吗?打工挣钱?我们是为了谁在挣命呢?难道就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贼一样同床异梦的贱货能吃好喝好呢还是为了孩子,那个不会说话,没有思考能力,不辩是非的女儿吗?难道为了养活老婆孩子,就得把我们的一切都搭进去吗?不,不,我不愿做这样的机器了。我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青年人。不,我不要步你们的后尘,乖乖地爬回山沟里去。我要做一个真正的人。我要爱,要生活,要属于自己的女人,要属于自己的尊严,要属于自己的荣誉。

  我才25岁啊!为什么就要被一纸婚约约束得必须承担哪要压死人的义务呢?我要选择,要选择一种全新的生活,一种属于自己,为了自己的生活。

  仅仅几年以前,我还总是盼望自己赶快长大,长大。长大了就会有自己希翼的一切。我也曾热血沸腾,也曾有过美好的理想,也曾有过美好的追求,可是结局呢?已经为我摆好的生活圈套套得我喘不过气来,已经布好的陷阱差点将我卡死。可恶,可恶。难道要我为了一个根本不爱我,只知将我利用,榨取我的血肉的家伙而付出我的所有吗?不!

  叔,真的,我很感激你,感谢你使我走出了万恶的苦海,带我到了这儿,使我得以看清楚我自己,看清自己的处境,看到人活着的意义。人为了什么而活着,我明白了。叔,叔,我明白了。

  我感激上天,使我能幡然醒悟;我感恩上天,赐我以耿华。啊,耿华,自从见到你,我的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是全新的。

  叔,不骗你,说真的,你知道吗?我现在过得很好。每天虽然还上班、下班,但挣的钱都是为了我自己,为我和我的爱人生活得更好。你看,短短几月,我们就添置了这么多东西。你再看,城里人有的笔记本电脑,摄像手机,我们都有了。谁还能以为我们不是城里人呢?

  而且,我们两个相处得很好。我爱她,喜欢她,崇拜她,敬仰她;她也热烈,快乐地爱着我,欣赏我。真的,除过父母,我从未像对她一样感激过任何人,因为,从未有任何人像她一样赏识我。她说我坦诚、热情、善良,胸怀广阔、不计小节,是个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

  而且我也真地喜欢她,她是那样的纯洁、芬芳,就像盛开的玫瑰一样摧灿夺目;她热情、快乐、开朗,总是那样的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并且,她不像表面那样总是嘲讽人。她其实很温柔,很体贴人,处处关怀我,爱我,呵护我,鼓励我,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自信过。

  叔,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说,遇到这样好的女人,谁能不去感恩戴德呢?

  上天,我谢谢你,谢你使我摆脱了过去,谢你赐我以耿华,谢你给我以辉煌的明天。

  叔,你知道吗?她和我商议,等我们有了钱,我们就去做我们自己的公司。嗯,或者,我们准备到浙江——不是回她家,到那儿去做生意,那儿现在正热呢!叔,你看,明天,我也许真的,就会变成一个多么有成就的人啊!“

  他显得意气奋发,慷慨激昂。在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后,还在屋里低着头来回地走着,似乎民工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只是自顾自在梦里。

  “哪,你们准备结婚?”民工没有忘掉自己的存在,他也没有忘掉自己的目的。

  “不。”他头也没有回。

  “那以后怎么办呢?”民工感到很是奇怪。

  “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继续走着,最后,他走到了门口,抬头望见太阳红灿灿的。红灿灿的太阳,啊,多美啊!

  “哪你,”民工瞅了眼他,继续道,“没对她说过你已娶妻生女吗?”他慢悠悠地说。

  “什么?”他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他惊得张目结舌。

  “她还不知道?”民工轻轻地说着,一边注意看着他。

  他像遭到晴天霹雳一样地呆住了。后来,他颓丧地挪回来坐到椅上,发起了愣来。最后,他偷窥了民工一眼,眼角露出了恐慌的神色。

  “她,不管这些……”他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是她知道了却不管这些呢,还是你根本对她隐瞒了这些?”民工紧紧地盯着他。

  “她,她……”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孩子,你要慎重啊。”民工忽然变得慈爱地安慰道。

  沉默。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嗳哎嗳……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嗯?”

  “你在家吗?”

  “嗯。”

  “那我回来了。”

  “嗯。”

  沉默。

  “大牛,你要考虑仔细了,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毕竟,你家里有女人,有孩子的。”民工显得语重心长。

  突然,他竟委屈地哭了出来。

  “牛,这样吧,你好好考虑几天,过两天我再过来找你。”民工站起身,打了个呵欠,“过两天,叔再过来看你。”他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叔。”大牛赶到了门口。泪汪汪地哽咽着道,“叔,她们母女还好吗?”

  “好着。”民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啊。”

  “叔,”大牛扯住了民工的衣衫,“给我时间好吗?等事情一有了眉目,我就来给你老人家汇报,好吗?啊,叔!”

  “也行。”民工大度地拍拍大牛,“我的地方你知道。就这样吧,啊?”

  “叔,你别急,我需要时间,一大段时间,我要好好想想,再做了断。这段时间,你就别费心了——等事情一处理完,我就来向老人家报告,啊?!”他搀扶着民工。

  “好吧。行了,大牛。我走了。”民工摇晃着身子,哼着小曲,朝气楼梯走去。

  八

  民工的内心,从未有如此地坦然。他刚见到大牛时,还以为自己说服不了他,可岂料中途突变,大牛在一瞬间就缴械投诚了。民工的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不过,这小子的艳福还真是不浅呢。居然能泡上那么一个漂亮的妞。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兴奋地想着这一点。

  下来,就等着这家伙来拱手认错了,然后将他给老老实实地送回去。自己也该回去了;老婆,孩子都挺想念的。他回去后想。

  九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

  一月也都过去了。

  十

  民工再怎么也坐不住了,都快要有两个月了,大牛一直没有来。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他疑惑起来。

  这天下午,他沿着上次的路线,先来到北大街。这条街上,又添了不少新东西,煞是宏伟、壮观。

  对了,他想到,上次怎么忘了,大牛的媳妇不是捎话来说孩子病了吗?对,今天一定要当面告诉他,看他不回去?

  对了,他又想,现在是下班时间,那女人一定也在。管她呢?大牛若不回心转意,就当她的面,全都抖出来,看这女人乍办?嘿,她不气死才怪呢?不过说实在的,那女的以前在一个工厂时虽不在一个厂房,但他也见过,确实长得不错,亭亭玉立,国色天香的。哎,真后悔上次一听她回来怎么就心虚呢?

  北门里。直走。拐。再转。

  黑乎乎的门洞。一、二、三……五层。真是累死人了。

  到了。哎,门怎么闭着。

  呀!不好,难道他们还都没回来。

  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大锁,上面还贴着个字条写着:此房出租。

  怎么回事?民工纳闷着。他蹦了几下,终于洞见:里面什么也没了,空空洞洞的。

  这家伙不见了;民工沮丧地想到,一定是和那个女人私奔了。

  民工傻傻地站着。

  他找到了房东。这是一个热心肠的女人。

  “大嫂,你知道五楼那个叫大牛的家伙到哪去了?”

  “谁?”

  “大牛。”

  “没听过。”

  “就是五楼顶头那个年轻小伙子呀。”

  “和他媳妇一起的那个。”

  “不,不——对,有个女的。”

  “哎,我当说谁呢?你说的大牛一定是他的小名了。我还不知道呢。”

  “哪,他人呢?”

  “走了,都走了几十天了。”

  “啊!走了。去哪了?”

  “哎呀,我说你这人,我怎么知道呢?”女房东停了停,“哎,我想起来了,他们她们好像提到要南下还是什么的?”

  “浙江?”

  “好像是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哪他是一个人走的,还是……”

  “哎呀,我说你这人。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两人不一起走,难道和我这老婆子走不成?真是的。不过,你不知道,这夫妻俩关系特好,相敬如宾,如漆似胶的,哎呀呀……”

  走了。离开房东,民工想着。

  走了。是的,两个人一起,南下。

  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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