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乡记·之三

回故乡记·之三

　　现在回到老家，最大的困惑就是——找不到小时伙伴的家。

　　记忆中的池塘，早已填平了，建起了成排的楼房；用来排泄雨水的水簸箕也早已不知被谁拆走；周围长满老柳树的井台已经成为垃圾堆放场；许许多多的老枣树、老榆树都在翻盖旧房时给伐掉了；原本划分村庄的主要标志——街道都已经改得面目全非……总之，许多记忆中的东西，早已被岁月冲洗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儿影子。

　　长假回乡，有了较多的空闲，于是便去找儿时的朋友。寻路不着，只好让邻家的孩子领了自己去找。

　　起初，找了几家都寻人不着，找到了一个却意外的一网打尽。尽管是农忙时节，但是没想到他们几个却凑到一起搓起了麻将。满屋的烟气，满地的烟头，满耳朵的吵吵嚷嚷……看到我来了，有的一边码着牌，一边从叼着烟蒂的嘴里挤出几句寒暄，有的干脆只是象征性地点一点头，有的因为过于专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出于礼节，我拿出自带的香烟挨着散了一圈。有的接了过去，说了句“抽着哪，抽着哪。” 有的则拿过来仔细地看了一下烟嘴上的牌子，说了句“嗬，名牌呀，还是公家的钱好挣。”有的则接过来只管抽，品了品，转过脸来点一点头……

　　于是，下面的场面，就是他们一边打牌一边与我聊天。

　　“怎么农忙了还战？”

　　“活不多，有你嫂子呢。放假啦？”

　　“也没出去找个活干，就这么玩儿？”

　　“干什么呀？活难找的很，找到了又累死个人。”

　　凑说话的空儿，就着昏黄的白炽灯，我环视了一下整个的房间。三间正房里，除了歪歪斜斜地摆着几个破旧的沙发外，也就是放着看上去还没来得及洗刷的碗筷的饭桌是件像样的家具，其他的大都只能算是一些破烂了。墙皮子已经脱落了许多，胡乱贴着的是一些不知猴年马月的挂历，头顶上，报纸扎就的顶棚已经露出几个不能算小的黑洞……

　　正在我巡视期间，忽听的一声门响，随之进来一个约莫有十几岁的男孩子，屁股上颠着一个破旧的书包。在把书包撩在沙发上的同时，喊了一句“爸爸，我饿！”“筐子里有馍，暖瓶里有茶，你先吃吧！”“又是吃凉馍！也不炒点菜！”

　　“你们真的是玩迷了，连做饭都没了时间。”

　　“咳，玩起来就忘了！”

　　“这样孩子的学习不受印象吗？”

　　“咳，还指望他们考大学么？认几个字就可以了。再说了，就是考上也供不起！”

　　“在乡下，能认识‘男’‘女’两个字就可以，多了也没用！我们村××家的孩子上了一个什么大学，这不也呆在家里没事，都两年了。这年月上学有啥用，还不如出去挣两个钱儿。”另外一个接了过来，脸上颇有十分的自信。

　　“还是上学出路更多一些。虽然上学不一定找到好工作，但不上学绝对找不到好工作。”我依然不甘心的坚持自己的死理儿。

　　“话是这么说，我们也明白。你不就是一个例子么！可这年月与你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了！有学问，没人，照样在家撸锄把，有人，学不学都捞钱。”

　　我知道，我是无法说服他们的，因为尽管他们说的从长远看占不住理儿，但就眼前来看，却是百分之百的事实，随便一找就能找到一大堆事例。

　　又是一声门响，进来一个粗壮的妇女。“你们就这样熬吧，早晚熬死你们！”

　　“瞎咋呼啥，看看谁来了！”

　　“谁来了也不赞成你们不分黑家白家的打，人家江泽民也没有你们忙！奥，是三兄弟回来了！看吧，这就是你哥，三天得有两天坐在牌桌上。除非焦麦儿炸豆儿的时候，他下下地，其他的时候，是撵不开拉不走！”

　　“行了行了，今天除非是三兄弟来，让你过过嘴瘾。快去炒两个菜，三兄弟平常不来，打完这圈我们弟兄俩喝两盅。”

　　“你别得了便宜又耍乖儿，你跟着三兄弟沾个光吧，要是平时，你三年不吃饭我也懒得管！”

　　“嫂子，别忙，我这就走，家里还有事呢。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和我哥。”

　　我从一阵真诚的寒暄声中走出了那曾经熟悉的大门，等走到大街上时，那屋子里传来的则是忽高忽低的吵闹声。

　　外面，虽是一弯清凉的残月，但我的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只是满怀的堵与痛……

　　2005.5.10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