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乡记·之一

回故乡记·之一

　　槐花飘香时的回乡之旅，本应是轻松愉悦的，但是，回乡归来，却是满怀的郁闷与沉重。

　　家乡的变化，的确只能用日新月异来形容——道路是渐拓渐宽，楼房是越建越美。儿时老家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尽管乡音依旧，尽管称呼依旧。

　　朝露，还在草叶上忽明忽暗的时候，沿门前的一条土路慢慢北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将村庄与田野界开的宽大的乡道。眼前，是平坦如砥的滚滚麦浪，抽着穗，扬着花，如若不是有几排不甚高大的响叶杨，或纵或横地画在其间，那真的就是一望无际了；身后，就是靓丽如画的楼房了。就在这麦田之中，好像还有一湾苇草渐高的池塘。乡道两边的沟坎上，满是密密的绿草，间或有几棵蒲公英，举着精神的黄花儿，擎着蓬松的绒泡……

　　沿路东行，不时可见右边下满鱼箔的沟渠里有几只青蛙在水面跳跃，不时可闻几声蛙鸣。哦，这是青蛙宣泄激情，铺张婚配的季节。忽然想起儿时的这个季节，每当槐花飘香榆钱飞的时候，村庄周围的沟渠里、池塘中，总是蜻蜓翻飞、蛙鼓齐鸣，尤其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那蛙鼓更是响亮，一拨一拨，此起彼伏，一直唱到人们进入梦乡，远比现在的蛙鼓来得嘹亮、饱满、畅快。忽然发现乡道上，零零星星地丢着一些死去的青蛙——有的伸胳膊拉腿儿，有的翻着白白的肚皮，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我知道，过去我们这儿有捕捉青蛙买钱的事情，但是几经政府的教育惩戒，早已没人敢于以身试法，人们将这些青蛙弄死而又丢在路上，又是出于何种考虑呢？后来才知道，这是下鱼箔人干的勾当——因为青蛙在鱼箔水面上蹦来跳去，把原本要进鱼箔的鱼儿都吓跑了，于是，所有的打鱼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能够抓住的青蛙都一律处以极刑，于是，沟渠边便有了这样一些牺牲品。

　　忽然，有一块断碑映入我的眼帘。凑近一看，方知是一块感恩碑。不事雕琢的碑额凹凸不平，棱角分明，光洁的碑面上方，刻着阴文的四个行楷大字——望碑坠泪。细读碑文，方知是民国三十一年，本村的一位戈姓庠生为自己的乳母所树的感恩碑。其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样一个细节——“乳母待吾，亲如己出。暖滋睡干，无所不至。床左湿则移右，右湿则移左。”遗憾的是，碑已断成三截，且下半部分已不知去向，因此，无法全文拜读。面对断碑，我一脸茫然；回想家人谈起的村人不孝的故事，我喟然长叹。

　　也就是眼前的这块断碑，让我忽然之间想起了小时候的见闻。就是身后的那座石桥，一座“文革”期间兴修水利的产物。桥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座随处可见的石板桥，特殊的是它的材料——不是普通的石板，绝大部分都是过去的石碑，据大人讲，那是“破四旧”时收罗来的，有的是从村中古庙里拉来的，有的是从村民祖坟上拽来的。究竟有那些石碑早已记不起来了，但是其中的一块碑，我却记忆犹新，因为当年我曾多次在它的周围洗澡，曾经多次在它的桥洞下，从清凉的水里伸出头来，磕磕绊绊地读那些石碑上的文字。那是一块记载着我们这个村名沿革的石碑，碑名已经忘记了，但是，我们村原来的名字——招贤村——从那天起，就刻在了我的心中。于是，几步快走，来到桥边，顺着斜坡走到桥洞边，伸了头在自己当初看到它的地方瞅了又瞅，遗憾的是：它不在了！它的位置已经被一块厚厚的混凝土板代替，其他的石板依然还在。是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车辆碾压断裂，还是被有心人替换走了？根据我对本村人的理解，至少现在我们村还没有这等素质的人，想必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于是，又一股涩涩的叹惋不由自主地从心中涌出。

　　虽然只是五月，但是阳光却分外火辣。乡道边的响叶杨虽然也已基本成树，但还不足以将整个的道路覆盖，于是行走在这儿，依然的只是丝丝的清凉。这，与儿时的此地绝不可同日而语——合抱粗的柳树、白杨将整个的道路上空都密密地遮盖，行走其间，宛如走进了绿色的巷道，清凉、清爽。而今，那些合抱粗的柳树与白杨，早已在实施土地承包制的当年，都变成了农民的房上梁，屋中床了，留下的，只有道边那合抱粗的树墩——这些树的新主人，在刚刚拥有它们的时候，怕夜长梦多，都来不及挖走树根，只用一根锯条就确认了它们的最后归宿。

　　此时此地，几十年来，我第一次认真地仔细打量我的故乡。道路，的确平坦了，宽阔了，与城市里的街道已经没有什么两样；房舍，的确增多了，漂亮了，与都市里的楼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但是，故乡的树木却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过去在老枣树，老椿树下听来的故事也无法找到各自的依托，变得没有根由、虚无缥缈了。这，也当然的更比城市更像城市了。都市里的村庄，已经变成人们梦中的天堂，而乡村里的村庄，也越来越不像村庄了，城市化，在蚕食着中国的每一寸土地，更在蚕食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灵。越来越多的国人，要走出村庄，走向城市。村庄，意味着贫困，意味着寂寞，意味着闭塞；城市，代表着富裕，代表着繁华，代表着开放——果真如此么？如若如此，得失何如？

　　2005.4.30 济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