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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偷看了我的日记

作者:施扬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五章

  吃过早饭,照例去割猪草。临行前,发现姐姐坐在梳妆桌前藏藏掖掖的不知在看些什么。我估计是在看姐夫的相片,就蹑手蹑脚地走到姐姐身后,伸长了脖子去望。果然!姐姐一只手拿着姐夫的半身照,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捻弄着辫梢。照片上的姐夫头戴五角星军帽,身穿镶红领章的草绿色军装,英气逼人。姐姐看得入了神,也没发觉我在后边捣鬼。我心里好笑,就故意咳嗽了一声。姐姐赶紧把相片往抽屉里一塞,羞红着脸骂道:“死丫头!”她扬起手来,作势要打。我一闪,嘻笑着一溜烟出了门。

  今天我们几个没到远处去,那些去过的地方得等过些日子才会长出新的猪菜,因此我们必须不断换新地方。秋红建议就到人家后头去割,我们同意了。

  我们大队共有八个小队,一条小河隔成南北两条人家,家家后头都有树林,藤葛相缠,阴翳蔽日,是生长洋姜草、奶妈藤、蜈蚣藤、茶叶草的好地方,偶尔还会碰到桑树、构叶树,这两种树的叶子都是猪爱吃的饲料。

  我们一路说笑,一路抢割,走到了一户后头有围墙的人家。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上面结着小碗大的柿子,老成了红黄色。一阵微风吹过,柿子在绿叶中时隐时现,诱人极了。

  我们四个都站在围墙外看呆了。我使劲吞了下口水,说:“这柿子不是本地品种。我们这儿的柿子只有八月桃大,比荸荠大不了多少,还是青的,得埋进糠中捂上个把星期才不涩口。”说得他们个个喉咙里直咕嘟,馋涎欲滴。大个子书香说:“不知翻不翻得进去,就怕家里养了狗。”犹豫了一下。我们怂恿道:“先扔个石子试试?”书香果然就近捡了半块砖头,往院子里一扔,立即响起一阵犬吠,冲出一条乌黑的成年狗。我们吓得四散奔逃。

  好不容易再聚到一处;我们虽然都对那碗口大的柿子恋恋不舍,到底没胆再想办法,只好继续割猪菜。

  又割到一户人家后头,眼尖的我发现了夹杂在槐柳之间的一棵九月桃树。树上的桃子不多,零星的几个,还没有红颜色。很快她们三个也围拢来了。树很高,桃子不容易摘到,可能就是这棵桃树硕果仅存的原因吧。秋红说:“我来试试。”她“啪”地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奋力朝树上爬,一会儿就爬到了树杈上。她伸出手去,够不着;就用力踩那有桃的枝丫。枝丫弯下来,书香奋力一跃,也没够着。急得培玉双脚跳:“狗日的!书香躲开!”她用手握着镰刀,瞄准桃子,一个飞旋,没中!我忽然有了灵感,就用镰刀砍下一根烧火棍粗的树枝,削去枝丫,又割根葛藤,把镰刀绑在一头。我说:“秋红,你再踩这根枝丫。”秋红明白了,一手攀附着就近的粗枝,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踩有桃的枝丫,枝丫弯下来了。我举起镰刀,说:“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总算够到桃枝,用镰刀一带,桃枝掉下来了。我们又用差不多的方法弄到了所有够得着的桃子。

  秋红从树上溜下来,和我们三个一起聚到一户人家的水码头上,开始享受战利品。这家的水码头是用三根木棒拼成,一头搁在岸上,一头搁在水中的木桩上。我们坐在木棒上,脚泡在水里玩水花;一边用手洗了桃子,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发出快活的笑声、、、、、、

  早上,我背起书包正准备出门,萧丽来了。我感到很惊奇,因为她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她问:“你怎么不去约我?”我说:“那天为了等你一块儿走,我差点迟到。我不比你,你迟到了老师又不罚你!”我心想:我可不能为了你坏了我在老师心目中的印象。

  我们就一块儿上学去。

  走在路上,她老想挨着我,我想方设法和她保持距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不像是个中学生,身上有一股成年人的气息。在我们班上,我的个子是公认的高,可我太单薄,一副电线杆样。她可不同!不但快高我一个头,而且曲线玲珑,连英语老师也被她比下去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她说:“你怎么不约龚采娥?”

  我说:“我们死了气。”就是互相生气,互相不搭理。

  “为了么事?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还不是为了带铺盖的事!我带了垫絮,她带了盖絮,垫单当然该我带。可是她老嫌我那垫单补丁太多。我说要不你带垫单?她说那样她就吃亏了!说得我火冒三丈。她父亲不是和你父亲是好朋友吗?你应该知道她家庭条件比我好,可是她实在不怎么大方!”

  “哎,这书我真不想读!闷死人!”她转了话题。

  我说:“你反正都是玩!你老爸打了特殊招呼,你迟到早退成了家常便饭。要是你哪一天不去上学,包管没人问!”

  “这不还是无聊吗?”她一边走路,一边把两只手绞过来,绞过去。

  我没做声,心想:那还不是怪你自己!

  忽然,萧丽神秘地靠近我耳朵,小声说:“你看过《少女之心》吗?”

  “没有。那是一本什么书?”

  萧丽洋洋得意。

  “没看过吧?都说你看的书多,我看不见得!我们那儿的女孩子,人人都看过。”

  听说人人都看过,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央求她道:“那你给我讲讲。”

  “那是一个手抄本。上面讲的是交朋友的事,还有那些事。”

  “哪些事?”我不明白。

  “这都不懂?!”她哈哈一笑,说:“我讲个真事你听。我去年在老家读初二,我们班有两个女生和我是‘哥们’。有一天她们带我到一个男同学家里去玩,玩得太晚,就在那男同学家里过夜。那男生家长搞旅游去了,姐姐住校读高中,家里宽敞得不得了。我们三个女生就住到他姐姐房里,挤在一张床上。半夜朦胧觉得床在动,还‘嘎吱嘎吱’响。我一下惊醒,大喊一声‘有贼’,就摁亮了电灯。没想到却是那个男生,居然露着光光的腿,搂着我一个‘哥们’。另一个‘哥们’惊醒了,骂我:”少见多怪!“就又伸手摁息了电灯。我缩在床角落里直哆嗦,那床又开始‘嘎吱嘎吱’响,还听见那男生、、、、、、

  我听得心怦怦直跳,捂着耳朵直跺脚:“别说了别说了!”她骤然就停下来了,像看怪物似的看了我半天,说:“看来你比我还不懂事。”我有些恼怒,不客气地说:“我不要懂这样的事!你以后再不许和我说这些话。”

  我们都不再说话,沉默着一直走到了学校。走进教室之前,萧丽叹了一口气,说:“唉!真没劲!”

  今天中饭后是两节英语课。上课铃响后,我们赶紧回到座位,拿出英语书等着。然而,推门进来的却是语文老师。我有些奇怪:现在还没到收晚谷的时候,老师们干嘛调课呢?只好换上语文课本,开始学习第十五课。

  下课后,我正收拾笔记、文具、数学课代表韦新娥来到我身边。她问我:“你晓不晓得英语老师为什么没来上课?”她把“为什么”三个字说得特别重。我茫然地问:“为什么?”“我不晓得。可我听龚采娥那口气,她应该晓得,可她不告诉我。”听韦新娥的口气,她想让我去问龚采娥。我说:“你给点好处她,她不就告诉你了?”韦新娥说:“我有什么好处给她?有好处也不给!我上次上课救急,向她借几滴墨水她都不肯!”又说:“还是萧丽好些。她看不过去,主动借给了我,还被龚采娥讽刺‘装好人’。”

  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和龚采娥“死了气”,就说:“我问问。”

  我来到龚采娥的座位旁,她正在做一个小孩子的游戏:把纸蒙在五分硬币上,用铅笔涂描,这样白纸上会留下一个复制的“五分硬币”。

  我叫了她一声,她闻声抬起头来。

  “我们和好吧。”我艰涩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是吗?”她先是惊讶地愣了一瞬,继而喜笑颜开,“唉呀,我早就想喊你玩了!这几天同睡一张床,互相不理睬,憋死我了!”

  “那你干嘛不先理我?”我哭笑不得。

  “那多没面子!不知情的一定以为我看你成绩好,巴结你呢!现在好了,是你先理我的。”

  “谁先理谁没关系!”我大度地说,“以后咱们生了气,只许吵嘴,不许不理人。你看好不好?”

  龚采娥马上笑逐颜开:“真是知我者,刘若英也!你真是我肚里的一条蛔虫啊!”

  我再次哭笑不得了。

  我说:“你知道今天的英语课为什么改语文了?”

  龚采娥斜了我一眼。

  “该不是那个什么课代表要你来问的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韦新娥。为了探听消息,就撒谎说:“不是。是我想知道。”

  “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告诉别人。那个韦新娥,上次对别人说我是‘广播电台’,被我听到了,我准备一辈子不理她。”原来她们之间有过节。

  我说:“你看我跟你死气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是呀是呀!看来你的嘴巴还比较紧!”接着悄声说:“英语老师和男朋友要吹,气得没有吃饭,躺在床上赌气呢!”

  “哪个要吹哪个?”

  “英语老师要吹,她男朋友不肯。英语老师的父母也不同意。”

  “你怎么一本尽知呀?”我笑了。

  “这有什么奇怪?她堂弟和我是姨老表!”

  原来如此!

  下午回家,听隔壁培玉说了一件可怕的事:八队有个同龄女孩突然死了。

  “是谁?”我大吃一惊。

  “是红玉。你认得吧?”

  我模糊地记起一条长长的辫子。

  “是那个长辫子女孩吗?”

  “就是她!上午还好好的,我去帮姆妈捡棉花,还和她说过话。下午突然说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等她姆妈从田里回来,已经死了。”

  我默然,突然发觉人的生命原来如此脆弱!我说:“几时下葬?”我希望能等到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也好去看看。

  “已经埋了。”培玉说。

  “怎么这么急?真应了那句骂人的话‘急死急埋’了!”

  “这不同。我们骂人‘急死急埋’,是咒人死在六月三伏天。我听人说,没结婚的孩子不能在家里停丧,都要早点埋。”

  “为什么?”我很迷惑。

  “我也不懂。这是规矩!”

  吃了饭,我一个人怏怏地往学校赶。经过红玉家门口时,我发觉她家的亲戚还没有散,屋里已没有哭声。我想: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以后这个世界就与她无关了!花开了,却不是为她而开;日出了,也不是为她而出、、、、、、她的身子会逐渐腐烂,蛆虫会爬满她的躯壳、、、、、、她再也没有知觉了!她的灵魂会害怕地下的清冷、寂寞吗?会思念她的亲人吗?、、、、、、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忍不住阵阵心酸,慢慢地眼里就蓄满了泪、、、、、、

  到了学校寝室门口,发现我的脸盆不知被谁扔了出来。我大怒,跑进去一看,原来是龚采娥。我捺住性子问:“我的脸盆放在床下碍了你什么事?你为什么把它扔出去?”

  “为什么?我还要问你为什么!我说了好多次脸盆不要放在床下,你为什么不听?”龚采娥比我还有理。

  “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无理取闹我还要听你的?你倒说说看,脸盆为什么不可以放在床下?”我决心和她干到底。

  龚采娥牙缝里“嗤”了一下,说:“难道你没看见,死人的床底下都放着一个脸盆?”

  我还真不知道!我说:“你这是迷信!”

  “我不管你说什么,反正床底下放脸盆不吉利,那是接尸水的!”

  我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怕死!”

  “谁不怕死?你不怕死?你不怕死就死给我看一次!”龚采娥得理不饶人。

  我真真哭笑不得,想说:“床底下放脸盆决不会死人。”可和她说得清吗?何况,她有一句话也说得不错:谁不怕死呢?要放在往日,我一定和她驳到底,可今天红玉的死,真的让我如此贴近地感受到了死神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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