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正式上课。天刚麻麻亮，我就起了床。找了半天梳子没找到，又不敢吵醒家里人，胡乱用手理了理，找了件母亲穿过的如今已烂成布条条的兰花夏布贴身褂子，“哧”地一声撕下一条来，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松，抓起书包飞快地向学校跑去。

　　走到龚采娥家门附近时，正好龚采娥出门。

　　龚采娥新穿了一件杏黄色的的确良衬衫，红黑相间细密条纹的裤子，脚上一双八成新的兰花布鞋。我心情复杂地看着，想说“你的衣服真漂亮”；出于嫉妒，又没有说。龚采娥也直勾勾地盯着我不说话。我想：“一定是看见我的鞋子前头出了‘鸡伢子’。”就很不高兴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谁知她并没有注意我的脚下，却指着我的书包哈哈大笑。我有些恼怒地说：“你笑什么？”龚采娥马上住了笑声，可脸上的笑意却并没有隐去。她说：“你昨天那个宽带子的帆布挎包呢？这个书包五颜六色是好看些；可这么细的带子，勒得肩膀不疼吗？”我看了看书包。书包是母亲用布角子拼缀起来的，所以五颜六色，可我并不觉得它好看，相反，我一直觉得这布角子书包印着“贫穷”这两个让人感到屈辱的字。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明白的。”这个原因说来让人害羞：因为这些日子我的胸部鼓起来了，宽带子一勒上去，钻心地疼，我只好重拾前几年扔下的布角子书包，并尽量让带子不斜背，顺着中间的沟沟。龚采娥说：“你真是个猪八戒！还说我不明白！我比你明白得早！你看我怎么背书包？”我一看，真的呀！她的书包没有经过脖子，就挂在一边的肩上，用一只手稳着带子。我看了看她的胸部，黄衬衫隐隐鼓起。我一下子明白了，直直地朝她肩头捶了一拳。我俩都羞涩地笑了。

　　中午，我约龚采娥去食堂打饭。学校食堂在西边，与东边的教室和北边的办公室形成一个“凵”形，开口处在南边，一个宽大的操场，只竖着两个篮球架。篮球架挡板是用木头做的，经过风雨的剥蚀，已显出破败的景象。操场更南边一望无垠，好广阔的田野！我和龚采娥走过操场，前后左右都有去打饭的同学。男生们一手拿着洋瓷碗，一手拿着筷子，“叮叮当当”合奏着欢乐的交响乐。

　　走到食堂门口，迎面都是打了饭出来的同学。有两个男生一边往外走一边气冲冲地扭头和大师傅争论着什么。走过我们身边时，我听到其中一个男生气鼓鼓地说：“这个大师傅真黑心！半斤米就给这一点饭！哪里吃得饱！”不料被大师傅听到了，赶出来骂道：“吃不饱你再打半斤呀！谁叫你长个猪肚子？有狠的你明天不来！小狗日的！”那两个男生没敢再回嘴，恨恨地去了。“唉！有什么办法！家离得远，回去吃又来不及！”龚采娥感慨道。我疑惑地说：“去年好像不是这个大师傅？”龚采娥说：“你不晓得？真是个书呆子！难怪老师表扬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接着附在我耳边说：“这个大师傅是钱老师的舅爷。”我大吃一惊，实在难将这个蛮横的大师傅与一脸温和笑容的钱老师划等号。我说：“也许钱老师并不知情！”龚采娥“嗤”了一声，说：“说你呆，你还真呆！那个老师，我们私底下叫他‘笑面虎’呢！也许，赚的钱他俩对半分呢。”我笑着拍了一下龚采娥的头，戏谑道：“怪不得你成绩不好，原来把心思用在这上头。不尊敬老师，看我不告你一状！”龚采娥故意板正脸，用肩膀掀了我一下，又掀一下，说：“你去告呀，你去告呀！要不告的呀，是这个！”她跷起一根小指头，直比划到我眼皮子底下来。我退后一步，哈哈笑着说：“等一会！等一会我吃饱了再缠你、、、、、、”

　　今天中午我没有去食堂吃饭，因为今天下午搞义务劳动，我忘了带劳动工具。一放午学，我就飞快地朝家里赶。走到龙桥，才去了一半路；我犹豫起来：走大路还是走小路？大路还有三里地，小路要近一半——可途中却横着一条两米左右的水沟。时间紧迫，我顾不上多想，便朝小路奔去。不想穿过那片黄豆地时，腿上被“洋辣子”辣了一下，疼得活活跳。这洋辣子是软体动物，青绿颜色，不动时蚕豆大小，伏在黄豆叶子背面，一不小心就会被它背上的毛刺刺到，麻辣辣地痛，所以我们叫它“洋辣子”。医治它也有办法：一是用乳汁涂一下；二是找到那个辣你的洋辣子，用叶子包着捏死，再把它腹腔里面的东西挤出来，涂在痛处，一会儿就好。我估摸着位置，果然在一片略显黄色的叶片底下找到了它。我摘下叶子，顺势包住，用力一捏，“啪”的一声，青白相间的腔肠就流了出来。我赶紧卷起裤管，匆匆地涂抹了一番，就继续向前，一会儿就到了那条水沟边。我一看那哗哗流着的沟水，再看看足足两米宽的水面，有些发悚。我估量了一下距离，一点跳过去的把握都有没有。这时，火辣辣的太阳正在当空，晒得人眼发花，加上半个多小时的赶路，我的脸热得通红，心怦怦直跳。我忽然开始后悔在龙桥时的莽撞。为什么不想一想困难再做决定呢？唉！到了这个时候再后悔也没用了！要是跳不过，迟到是肯定的了。既然迟到已不可更改，为什么不歇一歇呢？我一屁股坐在绿色的草地上，顺势往后一仰，就躺倒了。太阳白花花的扎眼。我顺手从旁边折了一片荷叶，盖住眼睛。中午太阳正毒：劳作的人们都回家歇息去了，小鸟也不知躲到哪里凉快去了——田野上万籁俱寂，我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强烈的意念掠过我的脑海：你怎么知道跳不过呢？你试了吗？你只是估量了一下，为什么不试一试？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又马上弹跳了起来。我从一棵枯死的白杨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探了探水的深浅，还好，只有半人深。我又重新估量了一下水面的宽度，后退上十步，绷起浑身的力量，跑到沟边，纵身一跃，唉呀！双脚落在了半坡上。我本能地伸手一抓，哈，抓住了岸上的一棵母猪草，再一用力，不好！脚上踩的泥土滑下去了，我的一只脚也向下滑了半尺。我惊出一身冷汗，双手再一用力，身子往上纵了纵，上半身趴在了岸上。我舒了一口气，上半身再一用力，把两条腿也拖上岸。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累得呼呼直喘气；忽然闻到一股骚味，低头一看，满身都沾上了母猪骚（母猪草的种子）。我一边哭笑不得地用力拍打，一边向家里奔去、、、、、、

　　下午最后一节才是劳动课。我们收拾好书包，等待老师来通知的时刻，天忽然阴了。同学们顿时欢呼起来。

　　班主任萧老师面带笑容，健步走进了教室，同学们赶紧回到座位上。萧老师是个非常和气的老师，和气到几乎和“活泼”等同的地步。虽然同学们一点都不怕他，但是，却没有一个同学在背后说萧老师坏话，尽管大家常在背后议论老师。

　　萧老师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派任务了。

　　“同学们，我们今天劳动课的任务是收拾校园。鉴于有些同学劳动时自觉偷懒、、、、、、”说到这儿，萧老师紧绷的脸忽然舒展开了。同学们“嘻”了一声，听萧老师继续往下讲。“鉴于有些同学劳动时自觉偷懒、、、、、、”

　　一个大胆的男生接口说：“老师，您掉了一个字。应该是‘不自觉，偷懒’，您掉了个‘不’字、、、、、、”

　　“哗”同学哄笑了一下，愉快的气氛顿时感染了每一个人。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也站起来说：“老师，我们保证得到批准后再偷懒，决不‘自觉’。”

　　“哗”教室里又哄了一下。

　　萧老师再也忍不住了，笑容一下子在脸上绽放开来。

　　“你们这些调皮鬼！我一点都没说错，你们就会‘自觉’偷懒！要是搞学习能像‘偷懒’这样‘自觉’，我包你们个个上大学！”说完自己先“嗬嗬”大笑，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大笑起来。我却一边笑，一边注视着我们最喜爱的萧老师，发觉他居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口角边的涎都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今天第一节课是英语课。漂亮的英语老师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教室。“哇！”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惊叹了一声，教室里顿时活跃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英语老师板着脸，用棍子在讲桌上一顿乱敲，“早就听说你们年级的纪律不好，没想到差到这个程度！”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甚至用她那双秋水一样明亮的杏仁眼轻蔑地扫视全班。同学们张飞穿针眼——大眼瞪小眼一番后，个个都没劲地垂下了头。我在心里说：“老师呀老师，您就不能稍稍幽默一下吗？”

　　一节英语课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总算过去了 .

　　英语老师一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像滚烫的油锅中掉进一滴水那样炸开了。尤其是坐在后墙角的几个最调皮的男生，更是旁若无人地开始议论。

　　“ 那么漂亮，却成天板着个脸，真没劲！”

　　“那是因为你差她三斗陈大麦呀！”

　　“还是老萧有趣！挨了板子都叫人恨不起来。”

　　“要不要再多挨几板子试试？”

　　“找死！跟老子斜评歪讲。” 只听见“啪”的一声， 正说话的挨了响亮的一耳刮子。

　　我听着觉得不顺耳，就走过去用眼睛瞪着他们。几个家伙平时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当着老师也敢说怪话”，可从不敢在我面前放肆，这是我自己偷偷发现的“秘密”。果然，几个男生讪讪地笑了笑，就各自散开了。只有转学来的丁成才似不服气，和另外一个男生边走边嘀咕道：“怕什么？怕她打小报告？她要敢，我打得她说话漏风！、、、、、、”偏偏被我听到了。我气得不行，大喝一声：“丁成才，有种的你把刚才的话再大声说一遍。”丁成才似想回头开战，他旁边的男生一副“见鬼了”的害怕神情，拚命拉着他走了。

　　今天我和培玉去约书香割猪菜的时候，书香正在洗头发。培玉不耐烦地说：“快点撒！”我却注意到书香一边洗一边用篦子在篦头发，篦一下还把篦子在另一盆水中淹一下。我跑近一看，妈呀，好多的虱子呀！原来那个盆中是滚烫的开水！她用篦子篦下虱子来，然后把篦子在开水中烫一下，虱子就从篦子缝中滚落下来，掉进开水盆中；现在开水盆中的水面上已飘浮了一层密密的死虱子！我扒开她的头发一看，妈呀，好多的虱子呀！那些虱子见有人扒开了头发找它们，便急急忙忙四散往头发深处逃窜，蠕蠕而动的景象让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忍不住叫道：“培玉快来看呀！”培玉忙跑过来一看，也吃了一惊，叫道：“哎呀，好多的虱子！”我赶紧逃离开去，生怕她的虱子过到了我的头上。

　　培玉倒是无所顾忌，还帮着书香捉头上的虱子。我说：“培玉，小心虱子过到你头上！”书香哈哈大笑，说：“我过的她？我的虱子还是她过的呢！”“真的？”我不相信。培玉羞赧地笑了，说：“不过我的虱子已经被我用药治得差不多了。你来看看，找都难得找了！”我就拉过培玉，在她的头皮上扒拉，找了半天却找到了一个大虱子，在头发丛中钻得好快！好不容易才捉住了它，我不由得想起了民间有关虱子的一个谜语，就说：“我考考你们俩个，看猜不猜得出这个谜语。”然后念道：“青竹片，紧夹壁，茅草林子里赶野鸡。”她们两个同时笑了，说：“这个谜语还要你来考我们呀？”

　　好不容易洗完了头，书香收了洗衣粉和脸盆，要培玉帮她编辫子。还别说，书香的一把头发可真好，乌黑油亮的，又粗又长！难怪要长虱子呢，我看平时洗一次头可能是个难事！

　　我催促道：“还割不割猪菜了？”培玉就三下两下帮书香扎好了头发绳子，提着篮子就走。书香进屋去提猪菜篮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却拿着一片黄豆叶子，笑着说：“你们快来看，好大一条豆虫！”我一边走一边不屑地说：“豆虫有什么稀奇的？”书香就把黄豆叶子在我脸边一晃，吓唬我道：“怕耶！”我不耐烦地用手一打，却把豆虫从叶子上打落了，掉进了我的后背衣衫内。“哎呀！姆妈呀！”我惨叫一声，忙提起衣服下摆一抖，虫子从后背滚落下去了。我顿时感到后背火辣辣地一阵痛，忙对培玉说：“培玉，快帮我看看，这书香像个傻牯！这肯定不是条豆虫！”培玉忙忙地掀起我的后衣襟，一看吓了一大跳，说：“哎呀，好粗一条红埂子！”又忙忙地到地上找到了那条豆虫，大吃一惊，说：“若英你快看，原来是个洋辣子！”我顿时感到满背都火烧一样了，麻辣辣地痛不可挡！忍不住“哎哟”连声。培玉也恨恨地埋怨书香道：“像个傻牯！只晓得瞎搞！”然后把那个肥肥的洋辣子用黄豆叶子包住，轻轻一捏，挤出腔肠，细心地涂抹在了我的背部。我仍然疼得无可如何的，不住地“哎哟”连声，一边恨声连连。书香见闯了祸，早就吓傻了，一句话都不晓得说了，只呆呆地看着培玉为我忙活。

　　结末是我坐在河堤上享福，书香代我割了一篮子猪菜，我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