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使何老师不再纠缠我,下午,我故意扬言要把日记本带回家去,永远也不再带来,而且从此断绝写日记。乘人不备时,我却又偷偷把日记本垫在了枕头下。
晚上,何老师又喊住我要日记看,我很不耐烦,但迫威于他是我的老师,我只得敷衍几句,甩手脱身而去。我暗想:可不能再让他看见我记日记了。我今后躲在寝室里记得了!
走到萧老师寝室门前,萧老师叫住了我,还叫住了韦新娥、龚首英,要我们帮他改考卷。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韦新娥却欣然应允,我心里很不情愿,只得不作声。
改卷之前,我发现叶工英在隔壁。我忙暗示萧老师,是否让叶工英过来改?萧老师因为她数学成绩差,显得有些犹豫。我指出利害关系,说:“我们今天统共只有四位女生在校留宿,独不要她过来,她会有想法的,我估计她爸爸心里、、、、、、”萧老师听了,就叫叶工英来改考卷。起先叶工英只“嗯”了一声,可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过来。萧老师有些不耐烦,再叫她的时候就明显地变了口气。这时叶老师在那边代答道:“等一会儿!她正在看作文。”语气里有这样的意思:你求人改卷,还用这样的口气来叫?萧老师伸了伸舌头,忙改口说:“不是改考卷,我想先讲一遍,让她过来听听!”果然灵验,一会儿叶工英就过来了。我调皮地逗她:“少爷[叶],欢迎你!”她只是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很没味。
物理分数公布下来了,我仅仅打了40分!
说实在的,我并不感到不可思议,我只能苦笑。我自己明白,我先前没有认真地复习,这是恶果。
当我拿起卷子审阅的时候,后座上一个男生笑我:“只打了40分!”我并不感到羞恼和气愤。本来嘛,我从不曾打过40分!但我昨天的估计还要低一些呢,我以为我最多只能打30分!我笑笑,对那男生说:“打40分都是很好的呢!”
上课的时候,我并没有因为我只考了40分而气馁,相反的,我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任何波纹。只是在我静静地听着老师讲解答卷的时候,我看见敖校长向我投来的都是微笑的眼神,鼓励的目光,我的心里才有些许不安。我想:我把物理复习没有当一回事,对不住他对我的栽培啊!
下课了,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议论着物理分数,我一一问他们:“你打了多少?”“65”“60”“51”我苦笑着说:“你们都比我高。可我、、、、、、”我不想再说下去,就独自来到教室外。我的心里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嫉妒,相反的,我为他们感到高兴。我想:他们一定都很高兴,特别是龚采娥,因为她的理想就是压住我啊!现在多好呀,她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我发现我居然对自己幸灾乐祸,而且差点对自己说“该的”!不过转过头一想,我就释然了。我相信这次考试只是一次漫不经心的失误,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会吸取教训,用最好的成绩来弥补我今天的失利的!
下午上语文课的时候,班主任叶老师对我们说:“这次期中考试,你们的成绩基本上还可以,但还需要进一步的努力。学校决定期中表彰一批‘三好生’和‘积极分子’——包括劳动和学习。现在,请同学们认真思考一下,看谁配得上这样的光荣称号,然后把你们选中的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交上来。”十五分钟过去了,同学们纷纷呈上了名单,陆续回到座位上去了。
叶老师解开纸条看了半天,突然带着怒意问:“你们中间有几个人选了女生?”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莫名其妙:选不选女生有什么关系?回答叶老师的是无声的思考和沉默。叶老师显然生气了,用手把名单揉皱,捏成一团,扔到窗子外,然后郑重地宣布道:“重选!”我们不解地望着他。叶老师耐心地教育我们:“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决不能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女子同样占有半边天嘛!”同学们恍然大悟。我顿时为自己而感到羞愧!我是个女生,却没有选女生,这样做不是自己轻视自己么?是的,叶老师是一个主持公道的人,在我的眼里,他突然变得高大起来,变得慈祥起来,他是一个多么公平的人啊!
今天是星期六,但因为明天早晨照常上课,所以我今晚还是赶到了学校。
没有来几个人,附近的学生都在家过夜。我以前曾经羡慕过他们,但现在我却有了相反的兴趣,觉得在学校还过得惯些,还顺心些,因为有好多的同学,还有老师、、、、、、
因为今天只有几个儿学生,所以男生和女生也毫无顾忌,开心地说着闲话。男生们先搞了会学习,又下起棋来,不一会儿又哼唱起歌来。我们女生也来了兴趣,不知是谁带头,竟低吟起荆州花鼓戏《秦香莲》中的一段悲词来,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全体合唱了:为寻他,千里迢迢把苦楚受尽。实指望,找到他,夫妻和睦,又谁知他做高官,反脸无情。看起来这世道害人品性,好夫妻变成了陌路之人、、、、、、何老师这时就插话,说他顶喜欢听个悲调,就有同学反对说:“悲调有什么好听?”有几个同学立马就为这个话题争论起来,接着他们又从这个话题扯到了另一个话题。他们谈到易贤金总是给小说郑小珍看,说他俩同桌关系好,而易贤金却不肯承认,极力申辩说:“每回都是她自己拿,我并没有给她看。”同学们就哄笑起来,弄得易贤金脸红脖子粗的。我开玩笑地对几位男生说:“烦劳你们跟丁品成说一声,叫他今后看完了小说也放在抽屉里,让我也饱饱眼福。因为每回他只要看完了,就顺手塞进了裤兜里,弄得我无法下手。”几个男生都哈哈大笑。韦新娥笑道:“谁叫你去年把丁品成说得哭起来呢?你想,他不会记仇的吗?”我们都一笑了之。
临睡前,我忽然肚子痛,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怎么去茅厕呢?我顺着阶檐跑到尽头,空对着面前的黑暗发悚。到厕所还有老长一段距离,又是茅林草深的,叫人胆颤心惊。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突然想起何老师有个手电筒,就捂着肚子去借。走过叶老师窗台下的时候,青苔好滑!害得我“噗”地摔了一跤。叶老师在寝室里警惕地问道:“谁?”这一跤摔得!我都来不及去借手电筒了,爬起来就毛着胆子往厕所跑。门“吱呀”一响,叶老师追出来了,用手电筒一照,厉声道:“你爬我窗子干什么?”我莫明其妙,说:“我去找何老师借手电筒。”叶老师“哦”了一声,又问:“那怎么又不借了?”“我,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加上急着要上厕所,我就溜了。
下午放学之后,我和萧丽一同回家。
一路上,我和她谈论着刚听到的一个新闻:沔阳有个青年被车轧死了。关于这条新闻,她比我知道得多多了,因为那个轧死的人就是她爸的好友,近几个月长期住在她家里。
她首先向我讲那青年的身世和来历。她说那青年家住沔城,至于名字,我已记不得了;当然,她是记得的。说他因为家乡闹水灾而出来寻谋生路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原来的女朋友找到工作单位后,抛弃了他,他很痛苦,发誓不活出个人样来就不回家。他生性好强,鲁莽而无心计。去年经萧丽爸爸推荐,他到一个姓周的师傅手里学开拖拉机,没想到却断送了性命。萧丽说到这里,眼睛里露出一丝恐惧,继而叹息了一声。她谈起这个青年生前的好多优点,总是流露出怜悯和同情。我听了却不怎么在意,因为离我太遥远;再说,人死也不能复生,再多的怜悯对一个死人也不起作用了。只不过想象一下他当时死的情形,一定够吓人的!听说清晨赶集的人们就看见过,他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人已经被轧到泥土里,不成人样子了,使我也不得不感到恐惧。我曾见过他,黑黑的脸膛,身体倒是满棒的!然而却出了车祸!我也开始叹息起来。就这样,我们一路谈着,一路到了家。
回到家里,我原以为还没有烧火,没想到母亲却说:“饭在灶里,你去端吧。”我很高兴,端出饭来一看,还是热的。我奇怪地问:“姆妈,这饭啥时放的?”“早晨。”母亲说,“我怕你回家没饭吃,回头又迟到,就放在灶里了。”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母亲毕竟是疼爱我的。”我这样想,心里多少感到有一些安慰。
吃完饭,我记起我已经没有餐票了,问母亲:“姆妈,家里有米吗?”我记得前几天母亲说过向别人家借米的事,因此这样问。母亲说:“没得多米了。”父亲说:“没有米先回家吃几天再说。”母亲想了一下,说:“那么远,人都跑累——先少带几斤吧!”“好。”我说。因为是出乎意料,我又有些感激母亲了。
母亲带我去装米。我一看,缸子里没有几升米了。我问:“姆妈,我带去了全家吃什么?”“还有一点。”母亲微笑着说。我挺纳闷:“不是说只有一点点了吗?”“不用你操心!”母亲生气了。我连忙住了嘴。
萧丽来邀我去学校,我的心里却涌起了感情的涟漪。我明白,母亲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叫我安心读书!
就在昨天,我还想过,在学校里过得惯些,过得舒服些,而今,我怎能再这样认为呢?家里,母亲那样慈爱,给了我多少温暖,我怎么能辜负她老人家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