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九月五日,是嵩山中学报名截止日。九队女同学龚采娥来约我去报名。我们八、九两个队共有同龄男孩、女孩十二个,只有她和我上了中学。她是家庭条件好;而我是去年死磨活磨,跟在父亲屁股后晃悠了几乎整个大队,才借到学费。她恐怕今年只剩下她“孤家寡人”一个,极力怂恿我“故伎重施”,再去找父亲哼哼。说实在的,我心里非常矛盾:求父亲吧,难道我不知道家里吃的米都在找别人借?如果为我一个人读书,搞到全家去喝西北风,于心何忍?不求父亲吧,想到只要一天摸不到课本,我就会失魂落魄,何况不再让我读书?我左右为难,左思右想,搞得脑壳都快炸开了。
门“吱呀”一响,父亲回来了。龚采娥赶紧从后门溜了。父亲前天叫她不要来约我,还说再来约就找她父亲借钱,她一定吓死了。
父亲定定地看着我。我心里发毛,怕父亲发脾气,赶紧站起来说:“我去喂猪。”父亲也不拦我,说:“猪是该喂了。”又说:“如果你今年包了这头猪的菜,我来想学费的办法。”
我前脚正迈出门,听到这话赶紧收了回来,惊喜地问父亲:“当真?!”父亲却没有笑容,只从上衣荷包里掏出一盒游泳牌香烟,抽出一支,又把香烟盒倒过来敲敲,手上多了些烟末儿。父亲把烟末儿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拈起来,捏捏,塞进香烟的一头。我赶紧从神柜顶上拿下火柴,替父亲点燃香烟。父亲说:“这是最后一支了、、、、、、”他闭上眼睛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看着父亲饱经风霜的褐色脸膛,我的鼻子有些发酸。父亲看我不走,眼睛就眨巴了几下,笑着说:“你不是在等我拉勾吧?”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喂了猪,还破例帮母亲洗了一盆子衣服,也不知洗得干不干净。大约七点钟的时候龚采娥来了。我喊了一声“幺爷”,父亲才从房里走出来。父亲说:“我只借到十五元钱。你先去报了名,跟老师说,余下的过几天再交。”我慢吞吞接过钱,因为要跟老师说好话,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龚采娥一手拿上我的书包,一手把我往外拖,说:“快走快走,要迟到了。”我喜忧掺半地跟着龚采娥出了门。刚走出村子,龚采娥就把书包扔到我的怀里,说:“刘若英,我跟你讲 ,从明天开始该你来约我!本来你家就远些。”我笑骂:“看你这副嘴脸!你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
一路嘻嘻哈哈到了学校。
刚开学,作息制度还不是很严格,早一刻晚一刻上课也是常有的事,进了教室没有老师的现象也有。还没到初二的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有唱歌的,有纵声大笑的,有敲桌子打板凳的,还有学生在座位的走廊间追赶打闹。我问龚采娥:“还有座位吗?”她说:“我早就帮你抢好了-——只是不太好。”我松了一口气,说:“有就行。反正过几天会调座位。”“看在‘为您服务’的份上,向老师要求和我同桌,好不好?”龚采娥央求我。我笑了,说:“你知道我一向是老师的乖乖生,这讲私情的话怎好说出口?”“算啦算啦!我不指望你。说不定今年调我坐‘状元’位呢。你晓得我一向运气好。”龚采娥显然在说气话。我知道她成绩不怎么样,好座位一定没她的份。这些老师也真怪!总爱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我说:“要是你喜欢,我陪你坐角落,我还可以得表扬,一举两得。”“是啦是啦!偏你们成绩好的金贵!主动坐差位就得表扬!像我们,坐九辈子角落都换不来一张奖状。”龚采娥越说越气。我们俩就这样,天生一对冤家!一会儿粘得像蜜糖,一会儿气鼓鼓像一对青蛙。不过龚采娥这人没有气性,你不理她,她一会儿就万事大吉。我说:“我不和你斗嘴了。我还没报名呢—是不是还在班主任办公室报?”
今天是星期六。按我和父亲的约定,我必须利用周六下午和周日的时间割齐一星期的猪菜;如果不够,就得再利用下午放晚学后的时间。我心里很感激父亲的通融,所以一放学就急急忙忙赶回家,约隔壁的培玉、书香、秋红三个同龄女孩子,去很远的团结河堤坝上割猪菜。我们一人挎一个竹篮,里面放一把镰刀,再找个蛇皮口袋。出了门,我们顺着一条窄窄的田埂向团结河堤走去。稻子才刚打胎,田里还泡着水,田埂有些软脚。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跳过一段软埂,总算没有踩到稀泥里。远远的,我们就看到了河堤上的黄豆等作物。黄豆正长荚,白色的花还钉在荚头上没萎,深绿色的园叶片迎风招展。因为河堤上是自留地,土壤不肥,土质太粘,“天晴一把刀,天雨一团糟”,不好锄草,大家也没把它当回事,庄稼好坏随便,所以种黄豆的居多,因为黄豆有根瘤菌,既不须施肥,也不须打农药——我们看中的就是不打农药。黄豆地里生长的猪菜最多,有棉絮头、鸡冠花、马齿苋、茶叶草、、、、、、到了地头,她们三个欢呼一声,就抛下蛇皮袋子,争先恐后地开始抢猪菜。我一个人又走了一程,离她们很远了;直到发现一块荒地,全长着肥美的鸡冠花,才喜出望外地停下来。九月正是“炸花天”,早晚清凉,中午却晒死人——我不管!我低下头,这里一蔸,那里一窝,一会儿就割满一篮子。顾不得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我赶紧把猪菜装进蛇皮袋子,又低下头去割——我可不想等她们来抢割我看中的猪菜。我拚命割,拚命抢时间,汗水从眉毛缝里淌下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抬起右手,袖子一抹,又继续割;割几下,又用袖子抹——直到把那几窝肥猪菜割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我脱下外衣,才发现的确良褂子已湿透了,粘在背上。一阵风吹来,好舒服啊!、、、、、、
这时,培玉和书香已来到了我的跟前。培玉是个矮墩墩的女孩子,家里喂了三头猪,全靠她起早贪黑地割猪菜。看到我的蛇皮袋子已满了,嗔怪我:“你独家子心!有肥猪菜不叫我们!以后还想要我们作伴吗?”书香也噘着嘴说:“你家才一头猪,割一袋子可吃两天。我家三头猪,又大些,割一袋子不够一天。亏了我们把你看得真,每个星期天都不落下你。”我急了,正准备反嘴,秋红来了。秋红是我们四个女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她妈妈是个厉害角,不仅邻里邻居挨个儿骂倒,连女儿也从不放过。秋红大概因为挨骂多了,生成好脾气。这会儿见我们三个斗鸡眼似的,忙打圆场:“培玉、书香,你们别冤枉若英。她家虽然只有一头猪,但她只有星期天才有时间割猪菜,平时扫地、收碗,还要做作业——她的时间比我们紧些。我说的是不是?”小伙伴哪来隔夜仇?不须我解释,她们两个已经原谅了我。想起我的自私行为,我有些惭愧。我说:“以后哪里有肥猪菜咱们四人一起割。我保证和你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像个人说的话嘛!”她们三个都嘻嘻笑了。
吃过晚饭,做了一会儿作业,就黄昏了。正准备洗澡,隔壁培玉约我到书香那边去玩“点子”。我望了望刚从菜园回来的母亲。母亲慈爱地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说:“真享福!这么大的人了还玩小孩子的游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你幺爷了!”我笑着说:“可您出嫁的当天,不是还和小伙伴一块儿踢毽子来着?”母亲曾多次在一天的劳碌后坐在小板凳上休息的时候,满怀向往地对我们说起少女时代的往事,以致于我们早就知道母亲是在贪玩中被外婆拉回去换的嫁衣。“是啊是啊!那时候都这样嘛!可怜!那年我才十五岁,和你们一般大呢。”我和培玉羞红了脸笑着跑开了。
我和培玉到书香家门前的禾场上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十个小伙伴。我们抓了阄,我和喜新做了两边的领队。我们一边五个人,一字排开,两队面对面,相距约五米。我们玩这个游戏的规则是:由领队到对方去挑一个人,这个对象由一首歌谣决定;然后领队归队,和队员手拉紧手,筑成一道“长城”,选出来的人朝拉着的手用力冲——若冲开一个缺口,缺口两边的人就都归她那个队;要是冲不开,这个人就归被冲的队了。接下来再由对方领队出场点将,交换玩。如果哪个队只剩下一人,组不成长城了,就输了。喜新先点。她从我开始数,口里念念有词:“秋风扫细米,打屁就是你”,点到了书香。喜新归队,和队员手拉手筑起一道坚固的“长城”。书香虽然是个大个子,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说:“你朝小个子冲击。”她心领神会,朝培玉和喜新握手的“地段”冲击,一下子就冲开了。喜新是领队,不能丢队,就把培玉和旁边的姣娥送给了我们。接下来该我点将。我觉得她们的歌谣不雅,就念了一句唐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点到了喜新下手的秋红。等我退回队筑好“长城”,秋红就紧跑几步,用力在我和培玉之间一冲。我只感到胳膊猛地一沉,原来秋红并没有冲开我和培玉,却顺势扑在了我们的胳膊上,吊起双脚用力朝下压。我们的队员一起吼起来:“玩狡猾!玩狡猾!”秋红只好红着脸直起身来,归到我们队里。
又轮到喜新点将,她点到了培玉,喜不自禁。果然培玉没有冲开她和唯一的队员组成的“长城”,培玉归了她,她又有三个人了。
玩了一轮又一轮,两个队老不分输赢,大家都觉得没趣了。不知是谁提议说:“我们换个游戏玩吧,玩‘天牌’。”大家一致响应。我们依旧用抓阄的办法决定“搭子”,结果被喜新抓到了。她无可奈何地背朝天蹲伏在地上,我们便一窝蜂地把右脚搁在她背上,左腿立地,背转身子,一边拍手一边唱:“天牌,地牌,婆婆姥姥斗牌,张家爹,不肯来,大家一起跪起来。”于是我们左腿蹲下,右脚依然搁在“搭子”背上。接着继续拍手继续唱:“天牌,地牌,婆婆姥姥斗牌,张家爹,不肯来,大家一起站起来。”于是我们左腿直立起来,右腿依然搁在“搭子”背上。接下来继续“跪”“站”这两个动作,直到有人撑不住摔倒在地,她就成了下一轮的“搭子”。培玉腿短,在第四轮“跪”的时候支撑不住,左腿晃了几晃,右脚从“搭子”背上滑了下来。我们一欢呼,喜新赶紧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哎呀!好重,好重!”培玉无可奈何地蹲下身子,我们赶紧把脚搁上去,又开始玩。
正当我们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声悠长的呼唤传进我的耳中。我忙说:“不玩了不玩了!我姆妈叫我回去睡觉。”他们都还有兴致,不准我回去。我说:“你们明天可睡懒觉,我还要上学呢!”我不顾他们的阻拦,坚决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