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又是一个夏天的夜晚。

　　萧老师把我叫了去。因为他说我的一道几何题做错了。

　　我一看，有点不服气；继而又发现我的作业本上又被他添上了几十个红笔字——我真的好讨厌这些红笔字，然而又不得不害怕这些红笔字！萧老师说我的第一道几何证题，差一个过程。我说：“这个过程人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为什么还要添进去呢？”萧老师说道：“几何证明要天衣无缝，你难道不知道？”我心里很是气恼，嘀咕道：“前次您说我的证明过程比别人复杂、繁琐，今天您又说我的几何证明太简单——您到底要我怎么个搞法？”萧老师咧着嘴笑道：“要符合逻辑推理嘛。”我不作声，一时师生俩都保持着缄默。

　　这时，韦新娥和龚首英来了，尾随者还有何老师。他们一进屋，顿时给沉闷的屋子增添了生气——我们都一起说说笑笑起来。

　　萧老师一边改作业，一边和我们闲谈。他每改一个练习本，就要翻看一下前边的名字。我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我。他不由得笑了，自我解嘲道：“嘿嘿，我是看着名字在打分数。”我忽然有所触动，就讲起了一篇小说〈集邮者〉，讲到了那里面的一个品行不道德的老师，他专门看着女生的脸蛋打分数。听到这儿，萧老师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就打住了话头，和韦新娥他们退出了寝室。

　　何老师追出来，问我：“你去年的日记本带来了吗？”“没有。”我答得又快又干脆。“你明天带来给我看看好吗？我现在对你的日记很感兴趣。”我回答道：“不！对于去年的任何东西，我都不准备再带来。”“为什么？”何老师不解地问。“因为那时候我的心情没现在好，对老师的意见都写在上面，因此我不想给任何人传阅。”“那、、、、、、”他无可奈何了，“反正你明天一定给我带来。”他说了一句收尾话。“不一定！”我倔强地端着煤油灯走向寝室。

　　过了好一会我还没有睡意，就信步走到操场，观赏这农村的美丽夜景。青蛙还在欢唱，远处公路上的汽车还在鸣着喇叭，车灯照亮了夜空。点点繁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月亮不很圆，月色却很柔和，洒在我的身上，也洒满了大地。

　　我缓步进了寝室，月光泻在床头。

　　“农村的夜是美丽而富有诗意的。”我轻轻地念着这句话，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吃过早饭，我正在写日记，萧老师派人叫我，说我的几何证明不严密。我气得把园珠笔往课桌上一摔，嘀咕道：“这简直是故意挑毛病嘛！”只好随着去萧老师寝室聆听教诲。

　　萧老师一抬头，见我阴沉着脸，就说：“你是不是不想听？”我只好放松脸上的表情，回答道：“不是。我就是老弄不明白，怎么做才能符合您的要求。”萧老师道：“该写的过程一个都不能落下！不该写的就不要反复证明！”“可是我不明白呀，哪个过程该写，又哪个过程不该写呢？”萧老师把笔一摔，说：“你还跟我较上劲了？”我不敢作声了。萧老师把身子往后仰了仰，说：“刘若英哪刘若英，你又不是不聪明！你要是老这么骄傲自满，有你后悔的日子！”我觉得很委屈，就噘着嘴回道：“您老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骄傲了？我就有时候忍不住顶个嘴、、、、、、”萧老师道：“你这还不是骄傲？还要怎么样才算是骄傲？教室里还不只有你一个敢跟老师顶嘴！”我陪着笑脸道：“您不是很了解我了吗？还生气？”萧老师就也笑了，说：“要不是晓得你的坏习惯，我就不好饶你了！”我迎合道：“那您还跟不跟我讲解了？”萧老师就拾起笔来，说：“拿你没办法！准备好好听了？”

　　讲完几何习题，萧老师伸了伸懒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很舒畅的样子，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地说：“哎呀，瞌瞌都讲来了。”“瞌瞌”是我们这里哄小孩子睡觉的话，我听到萧老师这样说就一楞，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一句：“那要不要嗯嗯呢？”就是说要不要人唱摇篮曲。萧老师一下子停了所有动作，吃惊地瞪着眼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忽然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瞪了眼咬着牙说：“刘若英呀刘若英，你肯定谁也不怕，是吗？”我知道，他指的是所有的老师。我忧虑地笑了，说：“怕呀！我最怕您了。”“怕我？怕我什么？”萧老师意外极了，随即又追问道：“怕我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老实承认道：“我怕您‘水’[意为鄙薄]！你要是‘水’起人来，会把人‘水’得没皮，那才叫厉害呢！”萧老师不同意，说：“那叫批评。谁叫你们调皮捣蛋呢？”又问：“我几时把哪个‘水’的没皮了？”我说：“那次黄永义上黑板上演排，有道代数题算错了，您硬是‘水’得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我离得近，发觉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转、、、、、、”萧老师哈哈笑了，说：“好了，算你给我上了一课。我以后争取不‘水’你，好不好？”我也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吃过早饭，我有点无聊；其实萧老师布置了许多几何作业，但我不想做。我独自一个人蹲到阶檐下想心事。前天和上前天发生的事，使得我的心情怎么都无法平静。

　　上前天，我放学回家，在路上迎面碰上了小学毕业时的班主任李老师，和另一位老师边走边说笑着。看到我，李老师笑容满面地望着我；我本想打个招呼，无奈嘴不从心，就低着头快步走过了。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远了。

　　前天，我来到学校，已经是下午6点。正准备进寝室的我却一眼瞥见李老师由何老师陪同，正在参观我们的校园。见到我，李老师依然微笑着。我脸一红，闪身进了寝室，喘着气关上了门；但我随即又后悔了。听到李老师和何老师交谈着经过寝室门口，我真想打开门，打开门去叫他一声！真想、、、、、、

　　后来李老师走了，我的心里却再也没有平静过。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到了那一次去龚场管理区参加作文培训。在培训的那些日子里，哪一次不是李老师用自行车把我驮去？回想当时，我作为一个学生，能有机会去管理区学习，我感到是多么地自豪啊！他也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学生而骄傲！我感激过，敬佩过，然而今天，我们之间的师生之情到哪儿去了？

　　回想在龚场分手的时光，那才真叫难分难舍！那次他用自行车把我送到龚场高中，一切安排妥帖之后，飞身上车离去了。我当时站在那儿，目送着李老师远去的身影，想到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亲人，禁不住热泪盈眶。我当时想到的是：连身边唯一的亲人也离去了！

　　在龚场学习的那些日日夜夜，是多么地难熬啊！我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在陌生的环境中生活着。只要一想到家里的人，想到同学们，尤其是想到李老师，我就推故躲进寝室，流泪啜泣。

　　我还想到李老师把一个《儿童文学》社赠他的纪念品转赠给了我——虽然只是一张漂亮的小卡片，可那是李老师多年笔耕不辍的成果啊！

　　后来我才明白，那次李老师骂我本不是故意的！这时我才感觉到，我们的师生之情已经更进了一步，更深了一层。我对李老师历来只有爱，而没有恨。师生之情，如同父子之情啊！

　　我决定：下次再碰见李老师，我一定叫他，叫他一声“老师”！

　　我们学校今天包电影，因此同学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

　　我们排队到了小潭电影院。因为离放映的时间还有半个多钟头，我们便成群结伴地到处遛达散心。

　　等我们转悠够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就来到电影院门口“候旨”。我和几个女生谈笑风生，悠闲自得：本来嘛，能有这样的一天时光多难得！

　　几个老师蹲在地上讲着笑话。我看了看他们，忽然有所触动，就笑着问同伴：“哎，你们说，这几个老师蹲的样子，谁最好？谁最丑？”叶工英嗔怪我：“看你！倒管起这些闲事来了？蹲还讲好与不好？”“当然了。”我说，“站应该有个站相，坐应该有个坐相，蹲嘛，当然得有个蹲相了。”“那你说说，谁的蹲相最好看？”“当然是你爸叶老师罗！”我笑着说。“那又何以见得呢？”“蹲姿优美，自然协调嘛！”我认真地说。叶工英遮着嘴“咯咯”笑着扭过了头，去看她爸的蹲姿。我又继续说道：“至于谁的蹲相丑嘛，我就不一一指出了，不过不说你也明白——你瞧瞧是谁提着裤子蹲下？谁猫着腰蹲下？谁拉着衣角，挽着手臂蹲下？还有谁蹲下之后，将身子一下一上地弹着？你瞧见了没有，到底是谁？”叶工英仔细观察了一会，忍不住笑骂道：“缺德鬼！老师都是你能说的吗？”我笑得前俯后仰的，只恨不能拍巴掌，引得所有的老师学生都朝我们这边张望。我猛然噤了口，转身挤进了人群中，心里却不以为然地想：毛主席犯了错误还允许提出批评呢，我为什么不能评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