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们照例在教室里做作业。这些老师,比着赛交作业,仿佛作业交少了便不能算个好老师一样。
正在研究英语的倒装句,同桌丁品成起身要出去,我只好把板凳移开一点。
谁知他跑到班长张大强那儿,问:“张大强,这道代数题你做了没有?”
在我的眼中张大强物理最行,数学成绩只是一般化;可要和丁品成比,还是强了许多。
张大强说:“问我?我也没做出来。”
丁品成为难了,直吸牙齿。
“那怎么办?下午是数学课、、、、、”
我的数学作业已经完成了。不过丁品成即使知道也不会来问我的。我有些好笑,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张大强就去问了另外几个男生,都说这道题还没有做出来。
丁品成就直挠脑袋。挠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都没办法?没办法咱们去问老萧吧。老萧现在应该正在办公室。”
这个一见到女生就脸红的丁品成,居然如此大胆!敢背后唤萧老师“老萧”。
可巧!萧老师正好一脚迈进教室,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丁品成的放肆言词。
“丁品成!你给老子滚过来!”萧老师生气地板着脸命令道。
没想到这个丁品成居然一点不怕,施施然走了过去。
萧老师厉声道:“你刚才叫什么?‘老萧’?‘老萧’是你叫的吗?没家教的东西!老子和你爸爸同学同庚,你叫老子‘老萧’,那你怎么叫你爸爸的?‘老丁’?怎么叫你爷爷的?‘老老丁’?怎么叫你哥哥的?‘大丁’?你弟弟呢?‘小丁’?还是‘末末丁’?啊?、、、、、、”
听到“末末丁”,我们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因为我们这里土话称豌豆为“末末丁”。
我们一哄笑,丁品成到底还是脸红了。都被老师逮个正着了,狡辩也不行了,只有低头认罪的份。
从此,同桌就多了个外号“末末丁”。
由于菜园里有了红薯藤,我割猪菜的任务减少了许多。上午空闲时间,我带着两岁的侄儿到小卖部去买糖果。
经过小学校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看萧丽。她已经请了长病假,我们也已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不过见了面又说什么呢?还不是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我怕污了自己的耳朵。
没想到在校门口,却碰上了小学同学易小娜。
易小娜手挽着个黑色小挂包,穿着一条很扎眼的绿色长裤正从校门口经过。两年不见,她整个变成了个大人,虽然只和我同岁。两只硕大的银耳环在耳垂上一晃一晃的,扎成马尾松的头发显然烫过;紧身粉色内衣上,只罩了件灰色西装外套,也不怕天凉!
我知道她在大队纸箱厂上班,就搭讪道:“怎么?上班去吗?”
“不是,今天休息。我男朋友来了,我刚去小卖部买了点粉丝做菜。”
瞧她“男朋友”三个字说得多顺溜!叫我听一听都脸红。
我说:“是哪里人?”
“扒头二队。你不认得?”
我莫明其妙地摇摇头。
“那他为什么认得你呢?”
我更加莫明其妙。
“有一天在扒头看电影,他问我你是不是刘昌鹏的妹妹。”
我恍然大悟,说:“那他一定是认得我哥。”
易小娜一脸灿烂地笑了,说:“肯定是。瞧我还疑惑了好些日子,他怎么会认得你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秀才呢!”
我说:“什么秀才!像你们这样多好!有得吃有得穿有得玩、、、、、、”
一定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她笑眯眯地边走边说:“还好,家里不要我一分钱。反正啊,我读书也读不进去、、、、、、”
今天一到校,就知道了一个特大新闻:英语老师换了!
一下课,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龚采娥,打听详情。
“英语老师又和男朋友闹意见了吗?”
龚采娥正在钉衣服上掉了的一颗钮扣,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翻了翻眼皮,斜视着我。
“乌鸦嘴!”
“那为什么不来上课了?生病了?也不用找人代课呀!”
龚采娥依旧不紧不慢地钉她的钮扣。那根针从正面穿过去好穿,从反面穿过来时,老找不准扣眼。她在那儿反复扎着。
我一把夺过针线。
“我来我来!笨手笨脚的!嘴皮子今天怎么也跟着变笨了?小心一无是处,将来嫁不出门!”说完莫名其妙地脸上有点发烧。
“跟你做伴好不好?我是笨得嫁不出门,你太聪明,怕也不好嫁呢!”
我哭笑不得,自我解嘲道:“一对活宝!”
我就替她钉,一边说:“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没听人说‘拉着连,逗人嫌’?”
她却惬意地伸开双臂,靠在后面的课桌上,悠然自得地说:“我早就算准你会来找我,做个样子而已。”
我正在挽线结,准备用牙咬断线头;听了气得将针线往她怀里一扔,说:“人说‘七窍比干心’,你比‘比干’还‘比干’!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学习上一点也不肯用心呢?”
“不要紧!大不了将来像英语老师一样,二进校门呗!”
“你是说英语老师进修去了?”
龚采娥点了点头。
“不知道来代课的是个什么老师呢!”我充满了好奇和神往。
“着什么急?明天你不就知道了?”龚采娥照旧用她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回答了我。
中午刚吃了饭,就听说新来的英语老师到了,正在办公室里。我们一窝蜂似的拥去看。
没想到英语老师是个男的!大约二十左右,身材很高大,面孔普普通通。只是转过身子对着我们这群好奇的学生笑的时候,露出镶嵌过的一颗银牙,总算是有点特征。
上课后,班主任萧老师带着他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位是新来的英语老师,今年夏天刚刚高中毕业,姓何,大家叫何老师吧。”
“何老师好!”我们齐声应和着。
“好,好,好、、、、、、”何老师郑重地举起手,摇了摇,算是向我们致意。
“下面请何老师作自我介绍。”萧老师把左手举起来,右手在左手心里轻轻拍击。我们马上心领神会地鼓起掌来。
也许是场面过于热烈,何老师居然紧张得有些结巴。
“同——同学们,我今年来——来带大家的英语课。希望大家把我看成——朋友,不要太拘礼,不要太拘礼。”
萧老师走了。何老师就带着我们读了一节课英语,把前面学过的内容也又读了一遍。这个英语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的样子让我感觉到,他一定在盼望着早点下课。我们也觉得很累很压抑,也恨不得铃声早点解放大家。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和龚采娥一边快走一边为上午的一件小事斗嘴。忽然听到几句怪腔怪调的英语:
“黑子买花生。”[他是我的父亲]
“黑子有花生?”
“哦,有花生?”
天啦!原来是八、九两个队的四五个男生在模仿老师!英语老师虽然读得拖腔拖调了一点,却被这群兔崽子们演化成了这样的“恶作剧”。
我不由得担忧地摇了摇头。英语老师的头没有开好,看吧,指不定今后有多少碴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