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三

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三

　　忽然之间，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死亡。正所为：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是人，总有自己的末日，总有回避不了的生老病死，和大多数离去的人一样头朝南、脚朝北的直挺挺地躺着……蜡黄的脸上盖着黄纸，祭台上供奉着各色祭品，唯有那只经过装饰的猪头，露出诡谲的微笑……

　　似乎，它正在暗示着关于人类命运的秘密。

　　先是父亲，这个强壮威猛的男人，在东去镇人们都说父亲是“铁棒打不死”的汉子，可是疾病携带着厄运像一只沉默的黑乌鸦还是栖落到父亲的头上。它在父亲的头上显得非常的急躁，只有短暂的几年时间它就扑楞着翅膀叼走了父亲的灵魂……

　　当时，我只有11岁。记忆中是上小学四年级的。女老师姓薛，很娇小的一个女人。她后来神秘地疯了一段时间，原因暧昧、复杂，那是一段可以深入进去的历史，可是此刻，我还是愿意把叙述的角度对准父亲，毕竟陌生而又熟悉的父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他需要从尘土间露出他总是给人以高昂的头颅来，并把舌头伸出来吐出几口混浊的泥土的气味。

　　在我而言，父亲似乎一直是活着的，几十年的时间里他的消失只不够是一次漫长的阴间旅行而已。

　　我现在分析到，父亲本来可以不至于那么快地离开这个世界的。何况他本身也是多么地迷恋这个鲜花盛开的世界的，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不要太好，有女人，有牛皮，有酒肉，有激情……

　　他在离去之前的巨大痛楚有撕碎的床单来作证。当时，无疑是七月的雷雨天。天上似乎真的有一条龙呢，它在云层的深处摇头摆尾，呲牙咧嘴，每一个动作都是雷霆万钧，每一个动作都是惊心动魄，那压抑的沉闷感几乎全部堆积在东去镇的上空。

　　我记得，彼时的我正在卫生院旁边的弄堂里与董国强比勇斗狠（董国强现在是东去镇农贸菜场卖熟菜的小老板，“董氏兔肉”是他的招牌菜），董国强一次又一次把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在我脸上吐了一口胜利的吐沫，幸灾乐祸地告诉我：

　　你爸爸在医院里等着断气呢。

　　我在地上骂道：你胡说！就再次发起攻击，但是气力不支的我还是被董国强摔倒在地。我感到了疼痛，那么地想哭，但是我硬是忍住了泪水，我爬起来对董国强说了一句当时我也不甚明白的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吧。

　　说完我就直奔卫生院而去了，我似乎听到了父亲最后的急促的喘气声……父亲确实是在听到我在身边之后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母亲在他的耳边哭泣着说我来了，然后父亲就遽然松弛了下来，两腿用劲一蹬，他的不羁的灵魂就终于跳出了肉体的制约，与此同时他把最后一串泪水留给了亲人……

　　应该说，在性格上，我确实是得到了父亲真正的遗传，好大喜功，不切实际，夸夸其谈，不基于常规地胡思乱想，以及在后来的岁月里与众多的女人谈情说爱、风流快活。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而言，父亲因我的存在而得到了延伸和不朽。

　　从母亲的述说中我知道父亲除了喜欢女人之外，他竟然是那么地喜欢“练功”，他在长期操练大小洪拳、舞弄石锁的同时，甚至还迷上了举重运动。逞强好胜的父亲每天都想着刷新昨天的纪录，这就导致他的肝脏在他的疏忽下开始了急剧的下垂，而且当时的营养条件又不好，哪里像现在，猪肉吃到嘴巴里都没有什么味道的；一些穿着崭新的李宁牌运动服的家伙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晃了几下就马上要喝一杯蛋白粉作为补充，而我的父亲在当时的艰难环境下扎紧打过补丁的工装裤、喝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就要力举千钧的。

　　我现在每天都去健身房锻炼一个小时的习惯不知道是不是源于父亲九泉之下的神秘的昭示。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必要通过汗流浃背的方式来磨砺自己的意志，反省自己一天的所作所为。

　　有的时候，我也通过这种方式想一些心事。比如，最近我就在想一个女人，非常暧昧地想着，幻想着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我的故事在后面会提的，根据小说的规则，这里就不多言。继续说我的可怜的父亲吧。

　　有一件事这里我需要隆重地提一下的，就是父亲在患病期间一直是坚持记日记的，他每天都侧着身子在床上写上数百字：关于他的所思所想。并籍以渡过：在他而言实在难熬的寂寞岁月。

　　他在患病的几年之间，忍着肝区的疼痛，写了满满的几大本文字。粗鲁的父亲因为生病，开始了他人生中最细致的、也是最后的过程，他关注很多的现实问题，并思考人生价值和意义，他几乎考虑了方方面面的问题。一般而言，在父亲日记的开头，总是要郑重其事地摘录上一则毛主席语录，然后就是年月日，天气情况，自己今天的身体状况，头疼不疼，体温多少，大便正常不正常，小便是什么颜色，吃什么药后什么反应；接下来他就要鼓励自己了，说自己曾经是毛主席的五好战士，应该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他还经常通过打比方来教育自己，比如：疾病是弹簧，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等等。

　　但是，在当时而言，乡镇的医疗条件、生活状况都导致肝炎实际上是一个不治之症，父亲越来越感到自己不行了，尽管他的斗志依然高昂，比如坚决拥护华国锋主席上台（父亲在日记里还作了必要解释：因为毛主席说了你办事我放心的话）、坚决反对投机倒把的行为，甚至打算写信举报厂长，说厂长曾经拿厂里的木料回家盖房子，正好被深夜赌博归来的父亲看见，父亲认为厂长的行为是典型的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行为，应该坚决打击的，但是父亲当时还礼貌地和厂长等人打了招呼，甚至还给他们敬了大前门香烟，这种行为是多么的可耻啊，父亲在日记里感到十分痛悔，并发誓病好之后一定站出来揭发，等等。

　　在日记的后半部分，父亲的文字是歪歪斜斜的，这足以说明父亲当时的病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了。他开始理智地交待后事。他给我的母亲写了三封热情洋溢的信。这三封信当然也是父亲写给母亲唯一的文字表白。爱的表白。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父亲只想到了母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