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时候,在皖西一个偏远的小乡村,父亲的命运改变了我的命运。那一年,父亲的右派身份彻底更正了,做为对国家航空事业有特殊贡献的知识分子,那时的情景,对十岁的我既陌生又深刻,挤满了院落告别的人,眼神和表情都溢满了羡慕、感叹……
就那样,送行的人在一整天的诉别中终于在傍晚将我们一家送上了车。当一排排树木及村庄向后退去的时候,恐惧和无助袭击着我,我想这一切再也见不到了,十岁的我顷刻间泪流不止,哭声伴着风声淹没在夜色中……
就这样,在一路的颠簸与流连中,我从南方到处还盛开着油菜花的时节一分分漫过黄河黄土的陌生,伴随着冷气的侵入,到了北方。我清晰的记得,那时,我一色双排扣黑黄相间格的上衣,两只极具农村特色的辫子……从那时起,我的命运就开始在南北方之间游离,包括思想,经常会放纵的在南方迷离的记忆间奔跑,忘却自己……
那时候,想家的欲望经常占据着我,我不知道该怎样面临。春节来临的时候,女伴那轻松的一句:“明天我去姥姥家。”而每至此时,我的泪便倾眶而出,那年少时的眷恋真的是那么的痴重而脆弱。
在北风漫长的岁月中,最初我曾时时期盼着父母能工作调动,重回故里。而那微弱的愿望因历史的局限,仿佛天方夜谭一样,终不得见。慢慢的,仿佛北方的严寒和风沙已磨削了我内心对油菜花芳香的向往。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当自己是一个北方人,而且比北方人还要北方,炎热夏日,北方街头烧烤风行一时,我也曾与几位好友吆三喝四捧瓶而饮,男士性情所至,常赤膊喝令,我亦夹杂其间,偶遇不平之事,还要挺身而出……俨然一副侠女身姿。曾几何时,众男纷称,此乃一女中豪杰。彼时的我,仿佛一身英气豪胆,全然一派与北方女子有过之无不及的豪情义气,爽快之极。好像柔情尽掩,哪还记得自己曾是江南柔弱碧玉之身啊!而与此,我也完全融入北方的畅快淋漓之中,身心畅游于北方的豪爽与率直间……好像自己柔弱的身体被钢筋水泥塑造了一般,那个沉醉于水墨、诗画间的女子仿佛经历风雨的锤炼物化成了一座塑,坚实而丰厚。
前年,抚育我长大的外婆病危,我随母一同返乡探望,一路又是油菜花盛开扑鼻的新香。于是,在浓烈的夏日,撑一昔阳伞,寻访在我久已淡漠的记忆里那高坡上的小学校舍,田埂边的池塘晚景,乡里乡亲尘封依稀的面貌和久违又复苏的乡音,搀扶着外婆枯老而瘦削的身体,我的心已无法归于平静……
生活的变故和人世的不测,不经意间在今年一个初阳升起的时刻让我毅然打点行装,来到上海,一个曾让我心动不已的地方。许多天来,我经历着我不曾经历的感伤和苦痛。当我几乎是发出求救的声音的时候,回应的仍然是淡漠和无声,我感到世界变得那么空荡。一个个可怕的声音在苍白的回响着,充斥着我坚强外壳下渴望呵护的心。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无论是丰硕玉米生长的北方,还是花香四溢的南国,温情总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即。我和两位同为异乡客的女友合租的房子条件还可以,却在夜晚,疲惫的卧于床上的时候,每一辆车楼下驶过,那床边犹如水上一船,摇晃一下,仿佛时刻在警示你在这个时尚都市中不过是一个过客,颠簸与动荡时刻伴随着。一天夜里,梦里外婆像是日间阳光下那般温情的注视着我,好像为我布置房间,那声音和一双手令我沉迷于她的爱护,以致醒来时,我仍闭着眼,愿梦再续……
我想,这二十多年游荡于玉米和油菜花间的历程只为一个厚实的抚摩,一双外婆那粗糙的干裂的手,一个瞋疼的恋爱的目光……而这些又是如此的难耐和无望的祈盼。
短短的时光已过,我知道,命运终究不能重现旧日情长,努力让心灵归于宁静,在祥和的目光中,平复所有的痛楚,让心灵沉迹于灵魂,相互交融,幻化出一个绝新的自我。
无论是南方,还是北国,我就是我,积极、丰富而与众不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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