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勾，上吊，死也不许悔

拉勾，上吊，死也不许悔

　　夏日的午后，阳光洒满了庭院，院子里的那棵杨树骄傲地撑起一片阴凉。七岁的儿子和邻家的小胖在杨树下玩着游戏，我坐在屋内的藤椅上，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小说，偶尔可以听见邻家的那条大黄狗叫上几声。

　　母亲在厨房里忙着晚饭，她为孙子的到来而笑容满面。父亲去了集上非要给我买一双老式的布鞋，他说我的脚爱出汗，那些高档的皮鞋好看却不舒服。妻不肯和我们一起来，城里长大的女人住不惯农村。而我在城里生活了十五年，赚城里人的钱，娶了城里的女人，生了一个城市户口的儿子，可是，而我仍然只有坐在自家的小院里，打着赤膊，喝着凉水，听着年迈的母亲絮絮的唠叨，才会觉得安静，觉得放松，觉得心旷神怡，舒适无比。

　　儿子和小胖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细细听来，好象是谁多拿了一个弹珠谁又不肯承认。母亲在屋里高声唤着儿子的小名，“别玩了，别玩了，天热，都回家睡觉去吧。”小胖和儿子显然还没玩够，没了声息。母亲进了院子，还是那么大声的训斥着：“不好好玩，就知道吵架。好了，小胖回家睡觉去吧，我们也要睡下午觉了。”儿子求着他奶奶说：“我就睡一会，睡醒了我还和小胖玩。行吗，小胖？”想必他又转头求小胖了。

　　“行啊，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的，一定不反悔的。”

　　“那我们拉勾吧。”

　　“拉勾，上吊，死了也不反悔。”

　　小胖走了，儿子被母亲带去了西屋睡觉去了。我拿着手里的小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拉勾，上吊，死了也不反悔。”那稚嫩的童音将我的记忆拉回到那遥远的童年。

　　邻居杨叔家的小儿子和我同年，叫铁蛋。农村人怕孩子不好养，都起很硬的小名。小的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玩，用弹弓打鸟，上房顶掏鸟窝，下河里摸鱼……最常玩的就是儿子和小胖玩的那种，弹弹珠。也是这样一个夏季的中午，我们俩个在村口的柳树下玩弹珠，玩得不分上下，难分难舍，还能记得当时树上蝉鸣的恬燥。因为要回家里吃中饭，远远的已经听见了母亲的唤声，所以我和铁蛋约好了，晚上吃过饭还要在这棵柳树下一决高低。

　　还记得那日黄昏，我在柳树下等了好久，已经折了柳枝做成口哨，又上树摸了两只鸟蛋，直到夕阳西下，铁蛋就是在那最后一抹即将沉没的金黄中从村外走来的。我问他怎么才来，他支吾着说，“我这不来了吗？快玩吧。”因为天色已经晚了，也没玩多长时间，而且铁蛋的状况特别不好，总是输，他手里的弹珠全部让我赢来了。月亮升起的时候，母亲在喊我的名字，远远的从村里传来，我拉着铁蛋回家，他却不肯，“你先回吧，我一会就回。”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急，也越来越近，我顾不了那么多赶紧跑回去。母亲打着我的屁股，但我知道她没使劲，“你这孩子，可急死我了。快回家吧。”那晚，月很圆，照着村里的小路明晃晃的。母亲说：“以后可不能上村后那条小河了，铁蛋今天中午在那淹死了。”

　　“妈，铁蛋没死，刚才我们还玩弹珠了呢。”

　　母亲打一下我的头，“胡说什么，你看他家那么多人，他妈正在屋里哭呢。”

　　我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到杨叔家里有很亮的灯光，没有挂窗帘，有很多人进进出出，铁蛋他妈正坐在坑头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那种哀伤和恐慌的气氛，真实得让人心里沉闷。

　　我疯一样地跑向村口，母亲在后面高一脚低一脚地追我。村口的那棵柳树还在，孤单地立在月下，没有铁蛋的影子，除了树上的蝉鸣，就只有风声，似一种呜咽，那风，冷冷的。

　　“妈，刚才我真的和铁蛋在这里玩弹珠了。不信你看，这些都是我赢的。”我掏出裤袋里的弹珠，竟然还是我原来那么多，而我赢铁蛋的那些呢？我赢铁蛋的那些跑到哪里去了？我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弹珠。妈妈又打我的头，“你这孩子，发什么癔症，快点回家吧。”妈妈拉着就往家走，走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说，“儿子，别回头看，一会回家我们就睡啊。”

　　那夜回家，早早躺下，杨叔家还会有哭声传过来。我听见妈妈小声的和爸爸说：“孩子说他刚才和铁蛋在村口玩了，不会是真的吧？我听着都怕。孩他爸，明天上庙里给孩子求个平安符吧。”

　　“咱家孩子从来不撒谎，怕是碰到鬼了，明天告诉铁蛋他妈给铁蛋超渡超渡吧。”

　　那时候岁数小，并不知道害怕，反而期待着还可以见到他。可是，铁蛋真的消失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在我的梦里也没有过。后来，又有了别的小朋友一起游戏，渐渐的忘记了铁蛋，只是偶尔杨婶看到我，会不自觉的流眼泪。

　　今天听到儿子和小胖稚稚的童音，说着当年的“拉勾，上吊”，将我带进记忆的长河里，深深叹息。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也许每个人在生前不小心说过什么话，起过什么誓，假如没有兑现，那么死后就不得安生。你看，一个小小的孩童，为一句诺言，不知凭了什么力量，竟然在死后也来履行他的承诺。

　　那么，我们这些长大了的人呢？

　　你有没有起过什么誓？

　　你兑现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