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笔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正做着文学梦。每天,我穿着工作服,皮鞋底下的那个洞天知地知我知,住在厂招待所的木楼上,在破旧的窗户前凝思徘徊。
我雄心勃勃,满怀希望。在每一封投稿信上都编了号码:1号,2号……可是每一封发出后始终没有回音,时间也一晃两年过去了。在这两年中,一同毕业的同学们有的通过自考提升了文凭,加了工资;有的坠入爱河,每晚出双入对,幸福的一踏糊涂;有的已是相识遍天下,厂里厂外如鱼得水。而我,始终是一个孤独的异乡人,悲戚地在午夜的木楼走廊里沉思徘徊。
我突然对文学及自己都产生了怀疑:文学的爱好,究竟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不幸?而我,也许终究不是这块料了。那一个痛苦思索后的夜晚,我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定:当投稿信达到第200号的时候,我将停止写稿投稿,三个月后仍然没有回音,我将终生放弃写稿。那晚室友们都不在,做出这个决定,一种悲凉和无奈占据了我的全身。想起这十几年对文学的爱与恨,就像告别行将长满青草的亲人的坟墓,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第200封信发出之后,我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焦灼地期盼和等待。我把文稿和笔统统收了起来,连自己都奇怪,以前三天不提笔就觉浑身躁动,而今……就这样,三个月足足地过去了。从夏天守望到深秋,仍然没等到任何关于我的文章的消息,这也正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一天是周末,室友们都走空了。淡淡的秋阳斜照进充满灰尘零乱的木楼里,整栋楼寂寂的,只有环绕的树丛中,啾啾的鸟声织成一片。
算了吧,在一种界于平静与疯狂的奇特情绪中,我慢慢取出所有文稿,包括初中高中中专时的日记,堆在铁撮箕里烧尽了。那只陪伴我多年的钢笔也被我砸碎在窗下的墙上,落进了臭水沟里。干完这一切,突然觉得一身轻松,像一下子丢掉了患了十几年的病。我也出去玩一下吧,我对自己说。
我生平第一次买了一包烟,记得是“长城”牌,2.30元一盒。到江边好好整理一下思绪。这样想着,已来到厂前的汉江边。
这是一处转弯的河道。秋日里,江水一落十几米,可仍然不减其奔流浩瀚,回旋的江水不停溅起浪花,打在参差突兀的乱石上。坐在河堤上,俯听江流潺潺,远望灰褐的田野,凋伤的树林,村庄如在雾中,炊烟如梦,仿佛又回到儿时的故乡,听到母亲在村口那和着蝉声缥缈的呼唤,一时泪眼朦胧。不知坐了多久,烟头撇了一地,醉眼看去时,残阳如血,江流依旧,人生如梦!我一步一步走下堤去,江水在欢腾,向我招手,仿佛一旦投身其间就可已来去自由,纵横奔流。水打湿了小腿,一种久违的惊凉与畅快,多像儿时赤脚无忧无虑奔跑在田间小路的感觉……
忽然,水中一个亮晶晶的瓶子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医用输液瓶,里面好像还有一只笔一样的东西。
回到岸边,好不容易打开快腐烂的橡皮塞。那里面是一只笔和一张纸。夕阳的余晖中,那纸上赫然写着:
有缘拾到这只笔的人啊
不要灰心
从今你会文运紧随……
1995. 11. 10.
这个日期已是三年前了。
谁这么好玩呢?好像就是专门为我而写!抚摸这枝笔,突然有一种神秘的感觉,难道是天意!一种激昂振奋的感觉重又回到我的心田。我大步走上堤去,这才发觉鞋子裤腿都湿了。咳,这枝笔啊,刚才救了我的命!我把它紧紧握着,贴在胸前。
在堤上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倒掉鞋子里的水,把裤子袜子里的水拧出来。望着渐渐蒙上一层青雾的汉江水,我的心里充满了崇敬和温暖。
这时候,忽听见女人嘤嘤的哭泣声。只见堤边速生柳林一个女孩的脸:洁白凄切,玉容带雨。女孩也看见了我,一晃走进柳林深处。
这个时候,是人是鬼!我穿好鞋再去看时,柳林中早已不见人影。只有三两只晚鸦在那儿不吉祥地叫着。天色渐暗下来,我的心怦怦跳着,回到招待所。
灯光下,细细把玩拾来的瓶子,纸和笔。那纸早已泛黄,字迹娟秀,极像出自年轻女子之手。笔是“英雄”牌,型号616,绛红的笔身,银色的笔帽。笔里没有墨水,好像细细洗净晾干后放进瓶子。试一试,笔尖流利,肯定是以前经常使用之故。笔身上还刻着字!烫金的粉几乎掉光了。仔细看时,是“成好”两个字。显然是个女孩无疑。
说来也巧,那一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天将明时,一个轻盈秀丽的女孩子走到我床前,轻轻摇醒我:光才,光才,你的信来了。她笑了,明媚又朦胧的脸,似曾相识的恍惚温暖……醒来恍然若失。想了又想,记起江边遇见的女孩,她是成好吗?
星期一,一到厂区,同事就递给我一张汇款单。同事说,小伙子不错嘛。原来是我的一篇文章被某杂志刊用了,寄来了稿费三十元。算一算,这是第一百八十号之后投稿吧。我的写稿信心又被点燃了。我不禁抚摸着胸前挂着的那枝“英雄”笔,怀想着梦中,江边的那个女孩,她们是一个人吗?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用这枝笔在木楼上写得天昏地暗,感觉自己越写越好了,投出去的稿件又有30多篇,陆续地,一些报刊杂志开始给我寄来了稿费,刊用的全都是200封后投出去的文章。我对手中的笔无比珍爱,吸水时,小心地用一块棉布揩拭,生怕划伤了。平时带在衣袋里,惟恐失去,竟而养成了隔一会儿用手掌按一下左胸的习惯。甚而有同事疑惑地问我是不是有心脏病:每天脸色苍白,眼睑浮肿的。
一天傍晚,正在窗前构思。一个收破烂的老人拖着板车从窗下走过。我忽地想起多日来正想收拾一下屋子,屋里废旧的鞋子,报纸,纸箱太多了。我把老人喊上楼,收集了满满一大纸箱废旧,我和他抬下楼去。他的板车上堆着许多旧书,我顺手翻了翻,无意中却翻开了一个绿壳笔记本。第一页赫然写着“成好”两个字,字迹和江边瓶子里纸条上的简直一模一样。我对老人说:“废旧不要钱了,把这个本给我吧。”老人笑咪咪地走了。
在楼上,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原来,不是“成好”而是“成妤”。那里记载了一个女孩子追逐文学梦的故事,越看越相似,越看越悲凉,使人不忍卒读。唉,天下的文学爱好者莫不是一样充满悲哀!里面有一篇记了一枝“英雄”笔,女孩子想起了王曦之洗墨池的故事,说她每次洗笔都到汉江边去……日记止于1995年11月10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成好,成妤,漂流瓶,钢笔,纸条,笔记本……我得出接论:成好就是成妤,成妤是笔名。历史上不是有个女才子班婕妤吗?经过多年的文学逐梦,成好已厌倦文学,但仍对文学怀有感情,于是留下字纸,把笔漂流,寄托自己的一种怀念和希望。
望着那娟秀的字迹,我对这个救了我一命的女孩成好充满了感激和向往。而且,成好应是在本厂的,只是当时忘了问收破烂的老人那本日记从谁家收得。这样想着,不觉站到窗前,心想每天楼下人来人往,成好又过了几回呢?她该多大了,结婚了吗?一时无限惆怅。夜色中一个女子急急地走过来,啊!江边的女孩,路灯下,她还是那样苍白,神态哀伤动人。一下子她走到看不见的那边去了。等我急忙下楼去寻时已不见她。
难道她是成好,如果真是的,江边碰到漂流瓶,碰见她真的像一场浪漫的剧情。想象中,好像成好已注意到我了。一时间,我的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我盼望再次遇见她。
不久后的一天,一到厂区,同事就通知我到政工办去。在那里收到一个使我振奋万分的消息:我被调入政工办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那枝“英雄”笔造就的。每夜里,奋笔挥舞,内心充满了激情与敬意。偶尔停下笔来,我就会抚弄着笔,想起那个或许见过面,或许没见过面的“成好”,江边的那个女孩。
那段时间,领导分配我一项任务:整理档案。为了早日完成,我常常自觉加班到很晚。那一夜九点多了,整理一堆尘封已久的档案。突然,“成好”两个字在眼前一闪。拿起那份档案,吹尽浮灰,却是“成妤”,不是“成好”。
翻看时,不禁毛骨悚然,冷汗直冒。原来,成妤早在1995年11月11日死了:江边玩耍时,不幸失足……相片上成妤含笑着,居然是江边和上次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女孩。她活着都比我小三岁啊!一刹那,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中滴下来,落到成妤的相片上,晶莹的泪光中,仿佛成妤和我相拥着,我俩久久对视,泪眼朦胧。
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无比的悲痛中。好像什么一下子全坍塌下来。我无意写什么了,每夜抚着笔,读着成妤留下来的笔记,一遍一遍地流泪。我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早遇见她,也许她就不会……也许她就是我今生的伴侣。
调政工办后,一直有人为我介绍女友,我都婉言谢绝了。心中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种淡然和伤痛。在木楼上,由于长期不见阳光,不锻炼,极少见生人,形销骨立,眼神迷离,我又名为光才,有人偷偷在背后喊我为“鬼才”。
这样艰难地过了半年后,我又重新提笔作文了。当我凝神凝思坐在灯下窗前,只觉笔下苍凉庄严,从此一字一句不敢浮夸苟且。而成妤仿佛化作了一个红袖添香的知己,为我磨磨沏茶,使我心中充满了温暖。即使是三九严寒,四处漏风,手都伸不直,我仍然坚持写稿。我记住了成妤日记中的一句:千锤百炼铸文章。每一篇完成,不再像以前急急抄好投寄,而是反复修改,隔日再看隔日再改。
一时间,自觉文章大进。成妤留下的瓶子字条日记,我用一只精美的木盒封着。一有文章刊用,我就会久久地抱着它,内心充满感激。
可是,有一天,不幸的事发生了。
那天,一个同学结婚。我们都去帮他抬嫁妆。后来又是吃酒闹洞房,一直等到夜色降临才慢慢回到木楼上去。忽地记起笔。赶紧摸胸口处,不在了!
一下子天塌了!急忙到路上,角落,只要去过的地方到处找寻。没有!
难道在同学家里,可是人家新婚,门也关上了……万般无奈,心想路上或许有没找到的地方,于是又在路上仔细搜寻。
当时华灯早上,前面路灯下,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正立着端详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啊,她是……
她含笑着:“找什么,是这吗?”她的手里拿着那枝笔。
“是,是……”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出,甜蜜的感觉胜过了恐惧。我抖抖的接过那枝笔。
她一回头的刹那,我又看见了那玉洁冰清哀伤的样子,让人的心怜惜得要碎了。她眼看就走了。
“成妤!”我脱口喊出来,泪水弥漫了眼睛。
她惊愕地站住,回过头来。
“你认识成妤?”她的泪也涌出来。
我指指笔,把笔上的字指给她看。
原来,她是成好,在外地工作,这次回来搬家的,以后再也不会回来的。成妤是她双胞胎的姐姐。这枝笔呢,当年舅舅送给姐姐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话》,送给她一枝“英雄”笔,后来,她和姐姐交换了。
在木楼上,我讲述了遇到这枝笔的故事。成好看了我放在盒子里的瓶子字条和笔记本,再次留下伤心的泪。
她说,别人都说姐姐是意外落水,而她总觉得姐姐是为文章所误。去年11月11日,就是姐姐三周年忌日的傍晚,她还去江边哭过姐姐。而我那次在楼上看到的也是她。当时妈妈把一堆旧书卖了,其中就有这本日记,她知道后以为还能找到收破烂的老人,可是没找到。
我把那只木盒送给她,她谢了,可是还盯着我手中的那枝笔。
我说:“这枝笔救过我,也帮助了我,把它留给我吧。”
成好望着我,好久好久,她的泪又流下来。
“好端端的,你写什么文章呢。”顿了一顿,她又说:“我不喜欢写文章的人。”她抱着盒子急急冲下楼去了。
那一夜,关于这枝笔的传奇色彩似忽都已告终结。这枝笔所有的灵气也似乎都被成好拿走了。
虚幻的永远是虚幻,永远不能替代生活的真实。
成妤是一个志比天高的女孩,热爱文学,志在写作,可是终究为文章所误。这枝笔在我手中是要讽刺成妤的少才?还是要我来展示文学带给人们深深的痛呢?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落下来,覆盖着我的只是无尽的颓废,感伤。
半年又去了,生活像一潭死水。我没能用这枝笔写过一篇文章,心仿佛已耗空了。这就是我的才呢,光才,光才,才光了,文运又有何益呢?五色神笔虽在,还能再作出黯然销魂的离别赋么?
转眼又到了11月11日,午后,我来到汉江边。成妤一步一步走下水去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从未谋面的爱人!我的泪不停涌出来。就在江堤上坐着,江上的薄雾又升上来。我多么希望这世上有《聊斋》里说的鬼魅,这样,我可以和成妤相见,相拥,一起诉说人生的悲哀苦痛。
黄昏过尽,夜色降临。忽然有人轻拂去我的泪水。
我又惊又喜:“您是……”
“我是成妤。”说完她紧紧投入我的怀抱。“你一直都在想我吗?”她喃喃地说着。那一刻,我幸福得陶醉了。
醒来时,是躺在医院里。她静静地坐在床头。
“成妤!”我呼喊着,使劲地掐着手指,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我是成好。”她平静地说。原来,昨天她在江边遇见了我,我正躺在江堤上,额头火烫,说着胡话,喊着成妤的名字。
“你要振作起来!你看,你好不错嘛!”她递给我一摞纸,都是报刊杂志的用稿单,有七八份。
“等你病好了,”她羞涩地低下头:“我为你洗笔吧,你的笔上刻着我的名字呢。”
半年后,我和成好结婚了。
新婚之夜,我问成好:“你不是说搬家后再不回来吗?”
她抱紧我,喃喃的说:“一想到有个人成天到晚把刻着我名字的那枝笔贴在胸前,捧在手心,你说我能不回来吗?你知道吗,我很早就注意到你,有人还打算为我给你作媒呢。”她捏了捏我的耳朵:“可是你这个没良心的,那天,在江边,一口一声喊着姐姐的名字!”
她又啜泣:“你知道吗,姐姐也会感激你的,姐姐一生的梦想就是用这枝笔写出好的文章。你帮她做到了。所以,我用我来报答你……”
蜜月的一天,我们去看了成妤的墓,我把那枝对我来说真是神奇的笔放在墓前,我俩跪下了,拜了又拜,泪水横溢,相对无语。耳旁是松涛阵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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