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月

断月

　　每年农历的7月7日，我们叫做七夕。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老人们说，在这天的夜里，如果天是晴朗的，在辣椒丛下，透过枝枝叶叶向天空望去，会看到一条桥。这是一条由只只喜鹊构筑的悬浮之桥，给分隔两岸的牛郎织女相见搭建的桥。

　　在这天我会和蓝到村后的小树林，透过茂密的枝叶仰望星空，希望可以看到那条桥，还有桥上的人。可是找寻了多年，看到的只是浩瀚的银河，还有被树叶和树干遮蔽的不完整的月亮，象打碎似的，支离破碎。

　　蓝不喜欢在辣椒丛下，因为辣椒丛太矮，需要趴在地上。那样会弄脏了她的衣服。她的衣服很漂亮，花花绿绿的。她奶奶给她做的。

　　树林的夜色是美的，有遗落的月光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有轻微的风，还有蛙鸣。蓝说想吃肉的时候，我便去捉几只青蛙。在地面挖个坑，再捡些柴火，把蛙腿放在火上烤得发出吱吱的声音。看着变焦的蛙腿，蓝兴奋的眼中尽是贪婪。

　　蓝问我，老师说青蛙是吃虫子的，我们吃了青蛙庄稼怎么办？奶奶会没有多余的粮食卖了给自己镶牙吗？我说没事的，我们的庄稼，没了不是虫子的错，都是让洪水带走的。

　　我们的家乡在皖北的农村。淮河养育了我们的家乡，可也总是让我们感到饥饿。因为洪水，我的父母便早早的出去在外，留下了我跟奶奶。蓝的家在我的隔壁，她也跟着她的奶奶。她是一个被捡来的孩子。

　　奶奶总是对我说，蓝很可怜，要好好的和她玩，不要欺负她，要照顾她，你是哥哥。一直都把蓝当作自己的妹妹。上学的时候，我们同路。在教室里，我们是同桌。放学的路上，会给她说很多的故事。说到白蛇传的时候，蓝哭了，她说白娘子很可怜。

　　在学校，如果没有我和她玩，她总是安静的坐着，很沉默。当我和别的男孩一起玩的时候，她会呆呆的趴在桌上。眼睛直直的望着窗外，只有吹过的风才能感触到她的存在。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清澈的一汪泉水。不敢和别的女孩一起玩，那样蓝会生气。生气地蓝很可怕。她会与和我玩得女孩扭打起来。连自己的衣服脏了也不管。

　　她伸手向和我说话的女孩脖子掐去，眼睛满是愤怒。和女孩打架过后，蓝不理我。时间不是很长。然后蓝哭着把小拳头打在我的身上。累了便把头依在我的肩上，沉沉的睡去。

　　当我们不再在七夕的夜里去小树林，看那条永远也找不到的鹊桥的时候。我们渐渐的大了。都来到了县城的高中。我们不在一个班，她的班级在我的隔壁。

　　每天还会见很多次面。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会在一起谈梦想，学习，还有未来。但我们似乎疏远了，不再像在小树林那是一样挨得那么近，我们会刻意的保持一定的距离。晚上自习结束的时候，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我们的话不多，会说今天的月色不错，会说今天的风暖和了，会说到今年的庄稼好不好。但蓝不会说自己是否开心。蓝的眼睛，还是像一汪泉水，只是深沉的多了。自己看不到底。

　　宿舍里，同学们拿我和蓝开玩笑，说我们是一对小恋人。同学们会开心的笑着。没有想过他们所说的，也不知道何什么是恋情。我和蓝所想的，就是要好好的学习，进入一个好大学然后摆脱农村的贫穷命运。命运是不公平的，公平是自己给与的。

　　一天奶奶打电话来，让我和蓝回去。蓝的奶奶去世了。老人是在夜里的雨声中无声去的，只有天给她送行。老人的葬礼很简单，因为她只有蓝一个亲人。

　　蓝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走了。蓝说，要出去到南方的城市去打工，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我说可以让父母供她。她拒绝了。蓝是那个一直依赖我的蓝了。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翅膀，终于要选择自己的天空去翱翔了。

　　在她离开前的晚上我去找她。她没在，只有空荡荡的屋子，贫穷的四壁，还有墙壁上的烟灰，似乎在证明，曾经这里有过段生命。等蓝走后，这烟灰也会没的，脱离墙壁带走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在小树林里找到了蓝。今天不是七夕，没有要苦苦找寻的那座看不见的桥。天空也不是晴朗的，只有无边的黑，肆虐的风，还有下个不停的淫雨。蓝站在树林的中央，双肩不断的抽动，双颊满是水的痕迹。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她的脚下是被风和雨打下的落叶，还嫩绿的呢，只是生命在此刻对于它们来说已经遥远。还有新鲜的泥土，留着刚被翻动过的痕迹。在风中，雨中，散发着泥土的新鲜芬芳。

　　蓝的奶奶埋在这。因为没有自己的墓地。村里的人可怜她一个孤寡的老人，便把她埋在了这。一个新修起的小土堆便是老人的坟墓。将要伴随她走到世界灰飞烟灭的处所。坟墓很简陋，没有坟头。家乡的习俗，坟头只有自己的男性亲属才可以立。老人只有蓝，亦如蓝只有老人般。

　　蓝哭着说自己没用，连个完整的坟头都挖不好。蓝望着荒芜的坟墓，哭得很伤心。我把手伸了过去，她的头轻轻的，轻轻地依在了我的肩上。就像怕打碎什么似的。这种感觉是熟悉的，她曾经多少次把头依在我的肩上。

　　蓝说林给奶奶立个坟头好吗？我拿起放在蓝身边的锹，按着大人们的做法。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坟头安在了坟上。

　　陪蓝待了很久，直到雨也停了。蓝跪在坟前，面前是烧纸留下的灰堆，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条条交错的灰水。蓝的头深深的埋在土里，灰水和泥土留在她的发际。这是她唯一可以留下的，她亲人的气息。

　　蓝走了，没有去送她，怕自己不坚强。蓝和敏去了那个南方的城市。我也回到了学校。每天都是失落的，心中空空的。

　　敏在我高考前打电话来，她说蓝离开了她。

　　我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大学所在的城市在海边。一直向往着海，那里的天空是自由的，那里有着我和蓝的梦想。我学校前，我去蓝的奶奶的坟前扫墓。坟前多了一个墓碑，那里的土还留着刚被翻动的痕迹。坟墓很干净，没有杂草，只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的阳光，温暖的照射在坟墓上。

　　没有人知道那个墓碑是谁立的，什么时候立的。大家都猜测是蓝立的。但始终不明白为何蓝回来，却不见村里的人。奶奶说蓝是个古怪的 孩子。可是蓝已经 不是孩子，她和我一样已经20岁 .

　　北上的路途是漫长的，火车在黑夜里前行。不时发出和铁轨相撞击的声音。身边是陌生的旅客。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还会遇到更多的陌生，只要自己的路还在继续。窗外的景色在不断的变换，只有黑夜，火车行走的节律，还有半悬在空的月亮是不变的。今晚的月，也是个残月，就象七夕的月一样。但不是那时的月，也不是那时的景，也没有那时的人。现在自己孤零零的走在旅途，。没有蓝，没有她的头依在我的肩上。蓝在哪里呢？

　　到了大学，知道梦想仅仅是梦想，代表不了现实。梦想有时会让人受伤的。每日沉默的过日子。习惯一个人静静的待在湖边。在湖边看七夕的月，找七夕的桥。这里的月，没有小树林那种被打碎的感觉。但这里依旧找不到那条桥，自己和蓝用尽自己童年的时光去找寻的桥。

　　大学的时间过的很快。转眼自己都大四就要毕业了。可以去南方的那个城市。蓝所去的第一个城市。也许那里会有蓝的影子在上空漂浮。即使找不到她，也可以每夜看着她的影子入睡。而不是每夜脑海里徘徊的是她的哭声。梦中的自己为了她哭泣。

　　冬天来了，湖面结冰了。雪也下了起来。习惯在雪天出来，看雪，任雪在身上消融。这个城市的冬天是凛冽的。呼啸的北风无休止的吹过，吹打在脸上是痛的。可是在这个天气，心更痛。

　　蓝爱雪。下雪的日子。蓝会拉我到小树林去陪她看雪。小树林的冬天是凄惨的。树木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稀少的几片黄叶，还依依不舍的留在枝条上。它们的生命是黯然的，在这个季节它们的生命是沉寂的，它们也许会在风的陪伴下悄然离去，就象蓝的奶奶一样，离去的没有声息。生命是渺小的，当面对死亡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随意而至的死亡。死亡是跨越不了的。

　　一个下雪的日子，自己在外很晚才回到家。奶奶对我说蓝丢了。蓝的奶奶都快急死了。想起了蓝和我的约定，蓝说下雪的日子要我陪她去小树林看雪。这次我失约了。到了小树林，蓝在那伤心的哭着，她的头上被雪染白了，和电影里的白毛女一样。她把头依在我的肩上说好怕，怕我不来。蓝的脚僵硬了，不能行走。我背着她望家走去。路上蓝问我，林，我在这等了很久，为何妈妈没有来。在梦中，我梦见她对我说，在雪地里等她。她会回来的。蓝，被奶奶捡回家的那天，是一个下雪天。

　　雪越来越大。蓝你在哪里呢？你那里也在下雪呢吗？你是在雪地里等你的妈妈呢吗，还是在受着我们的约定？天黑了，虽然时针只是指在5点。可是在这个季节，白天是短暂的，夜是漫长的。冬季是一个忧郁的季节。身体很冷，衣服湿了。心很痛，因为蓝的飘渺存在。该离开这里了。夜色里蓝的影子是模糊的。

　　当我要离开的时候，看见身边多了一个人，眼睛模糊的看着我。那是泪水，就象那夜在蓝的奶奶的坟前。他是蓝，我思念了多年的蓝。

　　蓝的头发不再直了，烫卷的头发上积聚了很多的雪花。蓝看着我，轻轻的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夜是寂静的，一如无语沉默的我们。

　　蓝说前几日给电话找我，我没在。刚才打电话到宿舍，知道我可能在这里。蓝的衣服湿了紧紧地粘在我的身上。蓝说当初离开敏，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发展机会。来到我所在的城市也一年了。原来这一年里，我们离得如此之近，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气息，看着同样的阳光。我们也离得如此之远，要每日用思念来折磨自己。用疼痛来证明自己的爱情。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我们在一起了，虽然这个城市不是我们的。但蓝是我的，我是蓝的。

　　寒假的时候，没有回家，向奶奶说要实习不回家了。

　　我搬到蓝住的地方和蓝住在了一起。虽然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没有蓝家的那所老房子墙壁上的烟灰了，生命的存在有时可以用整洁来证明的。

　　每日，和蓝厮守在一起。和蓝逛街，蓝买漂亮的衣服，穿给我看，征求我的意见。蓝买许多的鞋子，还有许多的化妆品。

　　很多衣服和鞋子，蓝不穿。蓝说喜欢看见漂亮的衣服和鞋子挂在橱柜里。那样就不会担心衣服脏了。就不怕鞋子破了。

　　蓝在酒吧工作，她是个歌手。她不在的时候，我会收拾屋子。橱柜里静静的躺着的鞋子，还有寂静的衣服。它们是孤独的，永远没有人可以看到她，除了蓝和我。有了它们，蓝得生活才不会空虚。

　　有时也去蓝工作的地方看她唱歌。蓝得歌声很美。她的歌声，还有容貌在一群男人之中引起阵阵喧嚣。鲜花总是不断的送到她的手中，她是个公主。有人邀请她共聚晚餐，也有人想推荐她做职业歌手。蓝都拒绝了。蓝对我说，只想和我平静的呆着。

　　夜晚的蓝，只有在勃拉姆斯的摇篮曲中才能入睡。入睡的蓝，才更像我记忆里的蓝。但经常蓝会说很多梦话。我听不懂可我知道梦的蓝很恐惧。我很想走入蓝的梦境，好好的保护蓝。可是自己做不到。自己不再是蓝的头顶的那把伞。蓝大了。

　　和蓝说等我毕业后结婚吧。蓝犹豫着说等你毕业后再说吧。

　　年三十，蓝说晚上我们吃饺子吧，在凌晨12点的时候再一起放鞭炮迎财神。快晚饭的时候，蓝接了个电话便出去了，有点慌张和愤怒。蓝说酒吧里有急事要她过去，要我等她回来一起吃饺子放鞭炮。饺子煮好了，都渐渐的凉了，蓝没有回来。

　　钟声响起到了12点，屋外响起鞭炮的声音，蓝还没有回来。到她经常去的酒吧。门关着。门上贴着告示说到年初四恢复正式营业。

　　大街上很冷清，没有人影，只有自己盲目的晃动。找遍了周围的酒吧，都没有蓝得身影。蓝除了和我在一起，并没有朋友。

　　回到住的地方，蓝依旧没有回来。盘子里的饺子还在那躺着，冷冷的。不停的吸烟，怕自己睡去，等不到蓝回来一起吃她要吃的饺子。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天亮了。屋子里是浓烈的烟味。当我伸手想打开窗子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知道不是蓝，蓝不习惯按门铃。会是谁呢？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警惕地看着我，问我这是林蓝得家吗？在得到我否定的答案后，一个警察拿出了张照片，问我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怎么不认识呢，那是我的蓝，等了一夜都没有回来的蓝。她不会再回来了。照片里的蓝，脸色苍白，头发披散着，身体光着，到处是瘀痕。警察说在城郊的一家夜总会，发生了一起血案。一个脱衣舞女被杀了，便是蓝。

　　蓝的尸体火化了，只化作一团灰烬，盛在一个盒子里。一如她家的老房子的墙壁上的烟灰。人死了，分量是如此之轻。烟灰是我们存在的证明。

　　把蓝埋在了她奶奶的坟旁，那样她们都不会没有亲人陪伴。蓝得坟也是一个小土堆，没有自己的墓碑。那是她的家了。每年的七夕，她又可以看星空，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鹊桥。那时的月，也是完整的了，不再会支离破碎了。因为小树林没了。

　　对不起，蓝，不能给你立上你的墓碑。你会不安宁的。

　　寒假，给奶奶打电话的时候，奶奶对我说，村里传言敏在城里做小姐，也传言蓝也坐了小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