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影说他当时说得是真心话，一点都没有逢场作戏的意思。他说哥哥死了，嫂子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照顾那个哮喘病老人，家里家外都她自己张罗。生为男人有缘到这个家里，就该为这个家庭承担责任。可是这个责任怎么承担呢？在石影的想象里，本该由他承担的重任却落在嫂子一个人肩上。他虽然没有自责，确实心疼嫂子了。工友们躺在大通铺上曾经议论过，女人也是需要男人的，只是她们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工友们还说女人时间长了碰不到男人，她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哥哥死一年多了，嫂子就有一年多没碰到男人了……石影没发现沈惠鹃有什么异常表现，他自己却本能地显露出疯狗般的架势。他想嗅遍沈惠鹃的全身，咬过她的每一寸皮肤，然后她让他干啥就干啥。就在他准备把那种情绪连贯下来的时候，那个可恶的“生理反映”突然又像虫子一样搅扰着他的肠胃，并迅速爬上喉管。沈惠鹃可能想起了上次，就问石影，你是不是肝功能有问题？又说她的一个叔伯哥哥就得了肝炎，最初也有这样的反映。石影这时应该把他过去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以证明他的健康体质，而不是选择其他的方法来解除尴尬。后来他非常懊恼地向我埋怨道，我都敢把过去的事情跟我同学的父亲说，为啥没敢向嫂子坦白呢？

　　是呀，你为什么不敢向嫂子坦白你的过去呢？我也质问着看上去已经有些沧桑的小男人，遂想，如果石影坦白了一个少年曾经有过的愚蠢事，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得这么糟糕呀。

　　石影从沈惠鹃那里回来，我们大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倒是跟他朝夕相处的小李师傅最先感到他有些反常。她跟老周说，小石头这几天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老周说我没觉得呀！小李师傅说，您还没觉得呢，早晨的菜那么咸，那咸盐可是他放进去的。老周说不是你放的吗？小李师傅“嘁”了一声，随后说，我怕您批评他才这么说的。没过半个月，我们大家就吃到一次从未吃过的鸡屎馒头，五笼屉馒头因为碱面多全部成了黑黄色的死面球子，并且散发着熏头的鸡屎味。那天早晨，我们敲着饭碗骂骂咧咧，还说这饭没法吃今天全体休假。我三舅不干了，他虽然跟正式职工吃小灶，可这样的场面他是要说话的。他把老周叫到跟前质问，你们伙房是咋弄的，和面的时候想啥呢？老周面红耳赤无话可说。我三舅又把目光投向李师傅母女俩，说，女人当了大半辈子，蒸馒头咋就连碱面都使不好？简直是现眼不找地方！我三舅把话越说越狠，那架势都想把几个做饭的给吃喽才解恨。

　　石影跟我说，他当时没想站出来承认错误，怕我三舅打他。后来看到我三舅眼珠子充血，满嘴都是不堪入耳的脏话，而李师傅母女就站在那么多男人面前，他心不忍了。

　　过去面食都由李师傅负责，石影跟小李师傅负责汤菜和小灶的一些活。那两天大家老反映菜不是咸就是淡，老周就让石影和面去了。开始放碱面是在李师傅的监督之下进行，量多量少的由她斟酌。蒸馒头是个技术活，这个技术活石影很快就掌握了，已经达到了单独操作的水准。这样老周就让李师傅去了小灶，配合他伺候工区的领导和那些正式职工。老周这样分配人员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石影身上。石影单独操作最初还请教小李师傅，几天过后就有了自信心，尤其看到又香又白的馒头通过他的手出笼再推进餐厅里，很有一种自豪感和成就感。他就想，嫂子要是知道他会蒸馒头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想到嫂子，就自然地想到自己那可恶的生理反映；说老实话，石影从嫂子家里回来，每天都在琢磨如何消除这个可恶的生理反映。可是怎么琢磨都没有好办法，不但没有好办法，在认真琢磨的时候，那个“荞麦面”同学像雨后的一缕阳光，从云层里浮现出来隐约潜入他的脑海里。石影想你来的正好：你叫我恶心我打死你！你叫我恶心我打死你！于是有好几天，石影都在跟他暗恋过的“荞麦面”挣打着、搏斗着，直到把那个俗气的影子从他脑海里打跑，还要冲着门外狠啐一口痰。我们那天吃的鸡屎馒头，就是他在跟脑海里的“荞麦面”搏斗时，把碱面当干面忘情地往发好的面里掺和，等李师傅从腾腾的蒸气中闻出些味道来，为时已晚。

　　石影不可能把这些事情跟我三舅说，他站出来承认过错时，只说自己技术水平有限，发生这样的事情，跟李师傅、周师傅没有关系。他还非常真诚的冲我们大家说，各位大哥，请你们原谅我这回，这顿饭你们将就着吃吧，你们要不吃，白天就干不了活，咱们的头儿也不饶我呀，我给你们作揖了！

　　石影说完就作揖。

　　我三舅瞪着滚圆的大眼冲石影吼道，作揖也不行，你今天必须让我踹两脚。

　　石影主动撅起了屁股，说，要踹就踹吧！

　　我三舅抬脚象征性地踹过去，嘴里说着，我瞅你往后还长不长记性？由于力量不是很大，石影打个趔趄还是站稳了。就听我三舅张罗大家吃饭，说，小石头都给你们作揖了都还愣着干啥？就是狗屎也得吃呀！

　　这事在我们大家看来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石影不行，他还在琢磨如何消除他那个可恶的生理反映，与过去不同的是，接下来的琢磨变成小李师傅他们两个人。

　　石影说，他最初并没想请小李师傅帮忙，是她主动来做他的思想工作的。

　　小李师傅跟石影说，周师傅让我问问你，是不是有啥不痛快的事？要是有就跟我念叨念叨，看我能不能帮助你。

　　石影说，我没有啥不痛快的事。

　　不可能！小李师傅肯定的语气道，你这段时间的工作根本就不在状态，老这样下去谁放心？碱面搁多了顶多吃出鸡屎味，要是把食堂里的耗子药放进去，你可知道那是啥后果吗？

　　石影摇着头说，不至于吧？

　　咋不至于？小李师傅说，我观察你好长时间了，工作魂不守舍，说话颠三倒四，没事跑到外面晒日头，你以为这是冬天呀，你的书呢？咋看不见你捧书本了？

　　石影出了一头虚汗，这几天真是这么混过来的吗？

　　你还不信呀？小李师傅说，别人不留意你，我可天天看着呢。

　　石影准备把他的痛苦说出来，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就犹豫了。

　　小李师傅问他，是不是你嫂子欺负你了？

　　石影说我嫂子不欺负我。

　　小李师傅撇撇嘴，周师傅把你们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了，我觉得你俩不合适，沈惠鹃比你大那么多，她这样做是不是自私了点？

　　自私？石影有些困惑的看着坐他对面的小李师傅，我没觉得呀！

　　你还不承认呢？小李师傅说，你往她跟前一站，简直就像她的儿子 ，一点都不般配。

　　不会吧？石影说，我爸说我爷爷娶我奶奶的时候才十四岁，跟他老人家一比，我就不是小孩子了。

　　你说的那时旧社会，现在哪有十四岁就结婚的？

　　小李师傅话说得挺诚恳，语气含着温情，石影被感动了，说，其实我嫂子她人非常好，长得也不难看，就是……

　　咋？

　　算了，还是别说了。

　　你看你这人，思想有问题就得解决好喽，要不你还得弄出鸡屎馒头来。

　　小李师傅说完哈哈地乐了，乐的时候很有些男人的样子，石影也欣赏她这个样子，就说，其实也没啥，就是……就是跟她一那个就恶心，你肯定不知道，我上初中……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小李师傅打断石影说，我知道咋回事了。

　　小李师傅跟石影的第一次沟通就这样结束了，其实她根本就没弄明白对方要跟她说什么，临出门时还说，你别着急呀小石头，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等到俩人第二次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小李师傅居然提出先拥抱一下，理由是，你跟你嫂子一那个就恶心，看跟我那个恶不恶心？石影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想试一试，便怀着小孩过家家的心态抱住了小李师傅。

　　石影说，他当时确实没把这事太当真，只想抱抱就结束了。可是小李师傅不让，说这么快就结束不好的，要显出温存的样子，最好要产生欲望。然后问石影你恶心了没有？石影说现在还没有。

　　小李师傅说，那就好，把手放我衣服里面去。

　　小李师傅穿一件牛仔短裙，上身也只是薄薄得T恤衫，石影不知道这样的衣服里面还有多大的空间可以放下他的手，就隔着T恤衫抚摩了她的前胸。

　　以上就是石影和小李师傅共同驱除那个可恶的生理反映的全部经过.前后两次，第一次交流阶段，什么也没干，第二次仅仅温存了一会之后 ，小李师傅问石影，你有那种反映吗？石影说没有啊？小李师傅说好了，你的心理障碍解除了。说完就要移开石影放在她前胸上的手，偏在这时老周买菜回来，隔着窗玻璃看了个真切。

　　不等老周进屋石影赶忙跑出去跟他解释，说我们啥也没干。

　　老周气得浑身乱抖，说，我都看见了，还说啥也没干？！

　　小李师傅出来进一步解释，小石头看见他嫂子就恶心，我这是给他当陪练呢！

　　老周差点没气死过去，老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接过话茬，就你漂亮，就你招人待见，就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李师傅说，不信您问他自己。

　　她说的是真的，石影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老周说，不是真的你们俩人能抱到一块去吗？

　　石影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乞求老周说，大叔啊，这事您不能告诉我嫂子，她要是知道了，该生我的气了。

　　老周坐到一个木墩上叹口气，石影呀石影，你说你这么干对得起谁？你让我怎么跟你嫂子交代呀？

　　老周又说，起初我不让你在食堂里住，就担着这份心呢，怪我怪我，怪我心太软！

　　小李师傅在一旁显出十分成熟的神态，说，周师傅您也别责怪自己了，小石头看见他嫂子已经到了恶心的份上了，您还说啥呀？强扭的瓜不甜，您老人家就积点德吧，啊！

　　混帐！老周站起来指着石影说，把他送给你就算我积德了？你们俩扭在一块儿就甜了？

　　小李师傅微笑道，反正小石头没恶心！

　　那就叫不要脸，老周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跟石影说，下午你就给我下工地，别他妈跟我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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