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纪事
西部山区的县医院,住院部内科,一间容纳八张床的大病室,就我一人,很空旷。
炎炎盛夏,溽暑如蒸,热浪炙灼。窗外吱吱地传来蝉鸣,也偶闻汽车的喇叭声;室内吊扇呼呼旋转,气流通畅,还算清爽新鲜,就药味扑鼻。重感冒,好得还快,最多再有天把便能出院。
下午,一对农民模样的年轻夫妇进来,女人怀中抱一小儿,约莫一岁光景。女人屁股一歪,坐上床,靠着,极是疲乏的感觉。脸一直俯视怀中的小儿,看不清模样和表情;头发蓬乱,汗涔涔的;一件乳黄的衬衣,有些毁色,有些脏,极多皱折。小儿不哭不闹,像熟睡。男人愣愣地看着女人和孩子,满脸焦灼,黧黑而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蹭着,显得非常地无措和无奈,间或伸手在长而凌乱的头发上搔搔。医生仔细地检查了小儿的病情,护士娴熟地给小儿打针输液,输液瓶在斜进的阳光下亮得煞是眩目晃眼……
他们的床靠着窗,与我间隔一个床位。他们沉默着,几乎没有对话。直觉告诉我,他们是山里的农民,很穷。这些,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们的脸上和身上。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女人的叹息,男人窘迫地坐在床沿,始终没有声音。我想,他应不会是哑巴。不知何时,男人出去了又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香蕉和一个馒头,递给女人。女人没吭声,摇摇头。小儿轻轻地呻吟,女人柔柔地哄着拍着,掀起衣服,将乳头塞进小儿口中……漂亮的护士来换输液瓶,对男人说:“你交的80块钱完了,再去找钱来。”没更多话语,转身出门。男人将头埋得很深,鼻息很重,气喘很粗,双手在头上抓扯,些许断发从指间掉落。
阳光更偏西,色重如血。估计妻儿都已下班和放学回家,我于是离院而去。
翌日晨,我又沐晖而来。
在病房门口,迎面碰上正出门的男人,差点撞个满怀。他脸色极忧郁,双眸全无年轻人的活跃和光泽,诚如他那被日光晒毁了的灰衬衫;下巴短短的胡茬,仿佛深秋稻田里的残留禾兜被秋风撕凌得萎靡颓败。病房里,女人头朝里侧睡着,嘴里唔唔地哄着小儿。
医生们例行着清晨的查房。我说:“我好了,明天就出院。”医生们又踱到那女人床前,给小儿检查,一阵低语,不知在说什么。不久,我的床头还是挂起了我已心烦的输液瓶。那小儿床前却没有挂,既没打针,也没发药。咦,莫非小儿的病已减轻或好了?我这样想,没在意。
女人仍旧侧卧,轻拍着小儿。小儿有时哭叫,声音嘶哑微弱,女人一直没有去找护士。漂亮护士几次来给我换撤输液瓶,也不曾过去问女人和看小儿。从昨下午到现在,女人也始终没正眼看过同室的我一眼。既如此,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便去与女人搭讪。就这样,室内只有吊扇呼呼的风声。
中午,妻送饭来,我吃了;妻又走了。那女人坐起,拿起半截香蕉,用指甲一点点地刮着喂小儿。而后,又拿起大半个硬馒头掰了些 放进水杯,从水瓶倒水,用小勺搅搅,喂小儿。那只拿小勺的手,与她男人的手几无差别,很粗糙,不细腻,与城里少妇们的比,可谓一个树皮一个软缎。
颇有些困惫,想午睡,头一偏,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轻轻的说话声搅醒。原来,是女人和她男人在说话。男人显得十分倦怠和沮丧。隐约听出:男人一早出门,步行到另一个镇上去找亲戚借钱,没借到,空手走回,头顶烈日徒劳奔波五六十里路程。女人要他立马赶回二三十里外的山中,千哀万求也要再找乡亲借点钱。男人又走了,步子已非常地沉重和凝滞。
我实在不知那小儿的病究竟是太重还是很轻,反正,极少哭闹,只有女人偶尔惊惧地哄儿声和辗转反侧引起的床响。
偏西的太阳,又从窗棂丢进燥热的光。妻下班来接我,因我明天就出院了;妻在收拾自家物件。这时,护士进来,语气有些生硬地对女人说:“钱拿来了吗?娃娃的药,上午都已开出来了,再不交钱,病就更恼火了。你就总不晓得厉害?”护士忍不住责备,言下之意是:天下哪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女人目送护士出门,咬着唇,没言语。但看得出,她满腹的话就在喉头涌动,强忍着,憋着。
妻问:“没钱吗?那你吃饭了没有?”
女人更紧地咬着唇,低着头,摇了摇。
“嗡——”我脑子轰然。肯定,她昨天就没吃饭了,包括她爬涉奔波了一天的男人。天哪,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我的心,不禁一颤;便撑起身子,问:“有吃饭的钱吗?”
女人仍旧咬着唇,不言语,一下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耷在怀中小儿的身上。
我明白了,他们倾其全部家当,就买了那一只香蕉和一个馒头!我对妻说:“带钱了吗?把钱给她,让她先买点吃的。”
话音刚落,只听女人“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份艰辛,那份委屈,那份压抑,似决堤的洪水狂泄咆哮。哭声,将怀中的小儿惊得随之大哭,小儿的哭声却十分地嫩弱而嘶哑。
我鼻酸,妻眼湿。女人,为什么,你为什么会骤暴如此的哭声?你也就只听到一声给钱的话呀,为什么?妻急忙掏钱,送过去。女人迅疾地移身下床,放下怀中的小儿,迎上来,扑通跪在妻面前抱着妻山崩地裂般号啕大哭。哭声震动了内科病房,引来他人围观。妻忙不迭地搀起满脸泪水的女人,也掏出纸巾拭着湿漉漉的双眼……
鼻子愈发地酸楚,我不忍再看。独自下床,拨开围观的人走出病房,往楼外走去。
第二天,我出院了。我不知女人的男人后来是否借到了钱,也不知那小儿的病是否很快痊愈。过了一段时日,当我又突然想起这事时才揪心的后悔,那之后就怎么没再去看看他们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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