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前的宠爱
世生,27岁,是一家名叫“潘多拉”酒吧的前台经理,兼作调酒师,服务生,他的爱好,就只是擦净那些透明的玻璃杯,然后透过它们看阳光的颜色。
古老的唱片,在某个角落,发出喑哑的旋律。
若水,18岁,是附近一所大学大二的学生,内心阴郁,笑容甜美,她的爱好,就是在周六的晚上,到“潘多拉”喝一杯“红粉佳人”,叫一杯“长岛冰茶”,再无其他。
世生调酒的时候,若水趴在吧台上静静的看着,脸上有着端凝的表情。
若水总是选择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把那粉色的液体喝光,之后就伏在桌子上睡觉。
那一杯“长岛冰茶”,从没有被喝过。
若水等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打烊时,世生走过去摇若水的胳膊,她站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
世生和若水有规律的遇见,却没有话可以说。
圣诞节的前夜,若水还是要了同样的鸡尾酒,只是这一次,她把那杯“长岛冰茶”,也喝掉了。
天已那么冷。
世生像往常一样,看着若水摇晃着走出去,他以为若水会向右转,然后直着向前走。
若水却在走出没几步之后,慢慢的扶着墙,倒下去。
若水,这一次,真的醉了。
世生急忙蹲下身去,他晃动着若水的肩膀,想要让她清醒。
若水只是含糊不清的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她额前的头发,被泪水打湿,一缕缕的粘在脸上。
又是一个失恋的小女生……
世生苦笑着摇头。
若水被他搀着站起来,世生的右肩,于是承载了一个若水的重量。
已是深夜2点。
世生说,丫头,别哭了,我们回家。
刚刚还神志不清的若水,听到这句话,却猛的抬起头,紧致的盯住他的脸。
世生甚至感觉到若水的身体在颤抖。
也许失恋的女生,都是想家的吧。
世生锁上店的防盗们,“打的”带若水回他的出租屋。
房子是他和朋友合租的,只是朋友的工作在外地,就很少回来。
世生刚刚把若水扶到床上,她就吐了。
世生手忙脚乱的给若水倒水,找换洗的衣服。
衣柜里有世生前女友丹的衣服,世生一直等她回来拿,她却从没再回来过。
这次刚好派上用场。
世生给若水脱下外套的时候,看到她瘦长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伤痕。
虽然是伤痕,可是仍旧可以看得出哪些是用烟烫的,哪些是用刀划的。
世生感到一阵疼痛,疾速地,从心头掠过,像是怕惊动了谁。
世生几乎以同样的速度,用丹的衣服,掩盖了那些伤痕。
世生找出一床被子,想要走到外面的客厅,那里横着一条沙发。
然后,世生就听见若水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叫他:子禾,你抱着我。
世生回头说:“我不是子禾,我叫世生。”
若水对他笑,若水说:“我叫若水。”
然后,这个叫若水的女生,还是对他伸开双臂。
世生抱着被子走回去,躺到若水的身边。
然后世生的身体马上被一双手牢牢的匝住了,虽然没有多少力量,却是全部。
世生于是紧紧的抱住若水,若水把头贴在他的颈窝。
他说:“丫头,好好的睡一觉,明天什么事都没有了。”
第2天醒来时,世生发现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若水即使在梦中眼泪都未停止。
吃过饭,一起坐公车回去。
世生回酒吧,若水回学校。
周六的时候,若水走进“潘多拉”,坐到高脚椅上。
世生给若水冲了一杯“卡布其诺”。
若水看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一片茫然。
“不要再因为悲伤而喝醉。”
世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抬头,他专心致志的擦着手中的杯子。
“昨天是他的生日,他却不在这世上。”
世生擦拭杯子手颤抖了一下,仍然继续。
“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到我那里去玩,我做饭给你吃。”
若水果真跟着世生上了37路的公车,他们的手并排放在公车的扶手架上,一起回家。
两个人早早的拥抱着,躺在黑暗中,这或许是取暖的唯一方式。
世生吻若水的额头,说“丫头,晚安。”
仅此而已。
世生半夜醒来的时候,若水不在身边。
世生隐约的听见洗手间里透漏出的压抑的哭声。
世生撞开门,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若水。
若水的胳膊还有脸颊上涂满了腥红色的血液,触目惊心。
世生把若水抱到床上,给她清洗和包扎伤口。
世生做这些的时候,若水一直在看着他笑。
若水甜美,无辜的笑容,让世生不知道该恨之入骨,还是爱屋及乌。
“世生,对不起,可是我真得好想他,就在刚刚我看见他了,世生,我真得看见他了。”
世生想要抬头瞪若水一眼,她实在是不乖的。
愤怒的眼神在一抬头的瞬间,变温柔。
世生看见若水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世生抚摸着若水胳膊上的累累疤痕:“丫头,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你都不知道疼的吗?”
“想他的时候,我的心,要比这伤,疼得多。”
“告诉我,关于,你和他,好吗?”
那个男生叫子禾,和若水已经认识8年。
若水3岁那年,奶奶,爸爸相继去世,10岁那年,是妈妈。
子禾在若水妈妈的葬礼上悄悄塞给若水一块被汗水浸湿的巧克力。
若水抬起模糊的泪眼,还给这温暖一个感激的眼神,于是记住了子禾的样子。
子禾在冬天的寒风中把若水的手装进自己大衣的口袋。
子禾为了若水挥舞瘦小的拳头,被打得伤痕累累。
子禾爬上10几米高的大树,为若水捋下一串串香甜的槐花。
……
子禾用少得可怜的薪水请若水喝咖啡。
第一次进西餐厅的时候,为若水点了一杯卡布其诺,为自己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子禾一直都叫若水“丫头”。
子禾说他要等着若水长大。
子禾在今年的春天,到马路对面为若水买一杯香芋奶茶的途中,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世生,我才刚刚长大,他就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谁,可以像他一样的宠爱我,就像我不知道下一秒,我会选择生存还是死亡。”
世生没有说话,他把若水搂在怀里,用细长的,寂寞的手指,擦掉若生脸上不断滴落的泪珠。
世生对自己说,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像子禾一样的宠爱你呢?
这样的承诺不能说,因为太深重。
而子禾又是不可替代的。
若水在世生的怀里安然睡去,她眼角的泪痕,清晰,悲凉。
在世生的眼里,若水只是一个孩子,需要他全身心的去疼爱的孩子。
若水在周末的时候,会跟世生回家。
她赤着脚在地板上行走,她躺在床上看《蜡笔小新》,她戴着耳机伏在床上翻漫画书,她偶尔会随着唱片机的音乐轻轻扭动年轻憔悴的身体,她有时会在冬日暖暖的阳光里,睡着。
世生在隔壁的厨房,系着印有史努比图案的围裙,挥动着菜勺,烧一些清淡的菜,他只消微微倾斜,便可看到若水。
菜烧好的时候,世生探出头来喊若水:“丫头,开饭了。”
若水看起来好像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世生在晚上还是不能安心的睡着。
世生有时在晚上醒来,就会看到若水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清冷的光。
世生带若水去看心理医生,若水有严重的抑郁症。
于是世生开始每天监督若水按时吃药,定期去心理门诊。
世生牵着若水的手走在城市破败而肮脏的街道上,若水乖乖的跟在世生的身边,她的视线,好像一直停留的脚尖的不远处。
世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将近一年的耐心来为若水疗伤,世生也不知道他和若水走下去会不会有结果,他只是知道他看到若水可以在夜里平静睡着的时候感到安心,他只是知道若水嘴角上扬的时候最美丽。
若水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她开始回学校上课,开始和世生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显露出一种趋于健康的神色。
世生会在每个值得纪念的节日里送若水礼物,对她说“节日快乐”。
所有的一切还是与爱情无关。
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世生与若水偶尔会在黑暗中拥抱和亲吻,只为温暖,也只是这样。
世生在周末的时候,牵着若水的手到菜市场买菜。
若水宽大冗长的衣袖中伸出手来,指向一些脆绿的蔬菜,世生就和小贩讲下几毛钱的价来,把它们一并买回家。
世生和若水望着五颜六色的方便袋,相视而笑。
那时候,若水的欢乐是纯净的,没有任何与忧伤有关的杂质。
温暖同样闪亮透明,像是刚刚吐出的蚕丝。
秋天来临的时候,酒吧的老板把店盘了出去。
世生要到朋友的酒店去工作,那家酒店,在拉萨。
从济南到拉萨,是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若水说“你放心的去吧,这是个好机会,我已经好了可以照顾自己。你为我做的,已足够多。”
世生刚要开口,若水接着说“你还是可以回来看我的,我们又不是要从此分离。”
世生咽回了自己的话,也堵住了若水的嘴,他疯狂的亲吻若水,黑暗中有潮湿的液体汹涌在脸颊。
是谁哭了?是谁在哭。
若水最近一段时间,常常感到头晕,疲乏,有时关节隐隐作痛,有时身上出现红色的小点,若水的身体像是处在一种极限状态,世生去上班的时候,若水一个人在家总是沉睡。
若水按照自己的情况上网咨询,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若水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可以让世生发现自己的反常,他为了治疗若水的抑郁症已经花掉了工资的大半,世生的妈妈还在期盼着他能早点结婚生子,而若水永不可能成为世生的妻子。
世生对自己,一直都是满怀期望的,他想要看着若水好起来。
世生走的那天,若水没有去送他。
从小到大,若水都是憎恶离别的,她不可以忍受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的踏上四面八方的列车,奔赴遥远的天涯。
刺伤眼睛的光,再美丽,也是看不得的。
更何况,那是一场散落的烟花。
闭上眼睛,等他离开,然后睁开。
这是若水亘古不变的道别方式。
若水只是不停的收拾着自己放在世生那里的东西,像是比世生还要繁忙。
若水的东西,林林总总,也只有一书包,那么多。
跟世生一同下楼,若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落寞的小屋,它还是像若水来的时候一样的安静。
那里面,是若水被世生收留后的居所,那里面,有一些尚且真实,但是杂乱的温暖。
都要说再见,道离别。
路的尽头,世生向左,若水向右,分道扬镳。
若水站在路边模糊破损的站牌前,等待37路车。
若水抬起头的时候,37路车缓缓的滑过来,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若水眼角1/4的余光瞥见奔跑着的世生,他挥着手对若水喊:“丫头,你乖乖的等我回来,我给你带一长串的佛珠……
后面的话,还未到达若水的耳朵,就湮没在逆向的风里,飘散了。
若水上了车,投进一枚硬币,那枚硬币辗转的掉入银色铁箱的底部。
也许它不想吧,却也只能这样。
它可以用正反面为别人做一个决定,却不能为自己占卜未来。
若水可以等下一班车的,可是她没有,她怕自己突然就没有了一个人走的勇气。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回去,以后也是。
公车发动起来,若水从斑驳的玻璃窗里看到世生的身影被远远的抛在后面,飞快的。
虽然若水知道他往回走的速度一定不会这样快。
世生的背影,是从未有过的孤单。
若水觉得残酷。
当天下午,若水一个人去了医院,她只是想要在生存的欲念消失殆尽之前查明自己的死因。
面容冷漠的医生盯着一系列化验报告单的一张问若水:“你的亲属呢?让他们来一趟。”
“没有,就剩我自己,有什么话对我说,我已经成年。”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医生抬头看若水。
他看到的是一个镇静的年轻女孩,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张没有皱褶的白纸。
“你得了急性粒细胞白血病……”
“哦,谢谢。”
若水站起身来向外走,医生的话远远的从后脑勺抛过来,若水回过头,对那些虚无的存在,嫣然一笑。
我才不要做什么狗屁化疗,我只要我的齐腰的黑色直发,这是我对子禾的所有思念。我见到他的时候要比从前更美丽。
若水踢着脚下的石子自说自话,子禾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咕哝出来的时候,若水捂住了嘴巴。
若水以为自己可以挥手和子禾说再见,若水以为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不再想他,若水以为自己可以开始生活。
在那一刻,若水知道自己的灵魂一直在和子禾纠缠着,从来就没停止过。
甚至,关于淡忘,都是生活给予若水的错觉。
那些短暂沉于心底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搅动着若水的心脏,比哪一次都猛烈。
若水颓然的蹲在路边,哭出声音。
道路的中央,是滚滚而来的车流,人流,秋天的夕阳散发美丽的光芒,枯黄的落叶在风中跳着垂死的舞蹈。
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敌不过若水那一刻的忧伤。
若水终于明白,在对子禾用尽自己的爱之前,于谁,自己的爱都是残废,都是徒然。
世生每天从遥远的拉萨打电话给若水,他用简单兴奋的语言给若水描述拉萨的美好景象。
那些洁白的云朵,那片蔚蓝的天空,那方宽广的草原,那缕纯净的空气,还有雄伟的布达拉宫和其他。
若水一直发出羡慕的赞叹声,来满足世生小小的虚荣心,他有时就是这样的孩子气。
若水知道,关于拉萨的文章和图片,百度一搜就是一大片。
可那是不一样的。
说着说着,若水就感到丝丝缕缕的伤感一点点弥漫开来,像是泰山顶部那些挥之不去的雾气。
周庄,敦煌,大理,拉萨,爱琴海,一直都是若水心中的向往,她以为自己一生有足够的时间去到达。
而在自己生命的片尾曲响起的时候,若水发现这些渺小的愿望,竟一个也未曾被实现过。
若水急急的向世生道了晚安之后,怅然若失的放下电话。
若水那一晚的梦境,全是拉萨:蓝天,白云,绿草地,若水一直跑,路没有尽头,她也不曾停歇。
等到世生再次在电话里对若水说:“我想你了,你过来看我吧。”
若水毫不迟疑的说:“好”。
若水怎么也不肯告诉世生她到达的时间,她只是告诉世生静静的等待她出现在拉萨,他的面前。
若水背着简单的背包找到世生所在的酒店,她在楼下打世生的电话。
世生迎着若水跑上来的时候,若水正在出神的仰望天空。
世生紧紧的拥抱她,像是一个想念母亲许久的孩童。
周围掌声四起。
世生刚刚把若水安顿下来,就急不可耐的想要带若水去浏览那些名胜。
若水只是偶尔的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世生行走,她的耳朵被灌满了世界各地的语言,却也不感到厌烦,只是微笑着沉默不语。
更多的时候,若水只是默默的躺在草地上看天空,或是独自坐着等夕阳沉落。
世生总会为她叹息,他坐到若水身边,他说:“丫头,你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就是为了看这里的天空和太阳吗?在哪里看不是一样呢?”
是的,我就是想要看拉萨纯蓝的天,还有长久的太阳。若水在心里这样想。
若水没有理会世生,她仰望云朵的姿势,却是更加寂寞了。
世生陪了她这么久,还是不懂她的。
若水突然感到自己和世生之间,距离有那么绵长的一段。
一个美好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的嵌在夜空里,好像那些白月光,是些触手可及的清冷。
世生和若水吃过饭,然后带她回自己的宿舍。
世生径直走到卧室,打开他的衣柜,里面有一套洁白的婚纱,还有一套玫瑰红的旗袍。
若水说过她出嫁的时候,是要穿过洁白的婚纱,还要换上玫瑰红的旗袍的,她说这些的时候,世生刮着他的鼻子说她贪婪。
若水换上婚纱,在脸上画一些淡淡的妆。
若水的脸被柜子里的旗袍映射出好看的红色。
世生看着娇艳无比的若水,心里感到幸福。
幸福的世生,突然单膝跪地,接着他从怀里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打开。
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巧的戒指,闪耀着玲珑的光泽。
世生说:“若水,伸出手。”
若水就伸出手,任由世生摆布。
那枚小小的戒指在若水纤细的无名指上闪现洁净的光芒。
世生说:“若水,嫁给我。”
若水抬头看世生的眼睛,它们是真诚的,它们的主人也该是真诚的吧。
见若水没有反应,世生接着说:“若水,相信我,我现在是这家酒店的副总经理,我相信自己可以做的更好,我会好好的照顾你,爱你。”
若水没有说话,她抬起左手,钻戒轻轻巧巧的从无名指脱落,下坠,落到地面的时候,发出“咣啷”的一声脆响,在地面转了一个圈,归于平静。
若水轻轻的说:“对不起,世生,这才是我们的结局。”
世生蹲在地上掩面哭泣,他的肩膀不停的颤抖,偶尔会有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中流出来。
世生,他那么一个坚忍的大男人,蹲坐在地上哭泣,他甚至没有从单膝跪地的姿势中站起身。
世生哭的时候,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的周身全部是无助的绝望。
若水缓缓的蹲下身,抱住世生,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世生要的温暖不多,可是若水始终不能给,就像世生永远不能懂得她一样。
若水说:“世生,如果你想,我可以做你今晚的新娘。”
世生摇头:“我要的不是单是疼惜,还有爱。”
两个人拥抱着坐了一整夜,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世生戴着一双黑眼圈去上班的时候,若水悄然离开。
若水在回去之后的第7天,死在周庄的一家旅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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