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工
小月是一名“土地工”,说“土地工”可能很多人不太清楚,这么说吧,就是村里卖土地时附带搭出去的工人,就象是到商店买贵重商品时搭上的小杂货,也象我们到市场上去买肉时屠夫另外加带的零碎“搭头”。“土地工”的命运的好坏,得看买土地一方是个什么样的部门单位,遇上好的,土地工也跟着沾光,拿工资享清福,遇上不好的单位,可就触了霉头,日子艰难得比种田的农民还不如。
小月所在的村子在县城郊区,去年县农业局和村干部淡好了,在小月所在的村子里征一块土地新建农科所,今年就搬迁了过来,村委会和农业局的领导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其中买土地必须搭上四名“土地工”写在了协议的最后一条。
村子里想成为“土地工”的男女青年很多,谁不想跳出农门成为吃国家饭的工人呢,为这事,村民和村干部扯得不可开交,都争着要去,村干部觉得这个事不好定夺,最后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抓阄,到底谁能成为“土地工”全凭自己的手气。
小月是第二个拿阄,一下子就抓到了一个“去”字,欢喜得一蹦老高,好象是中了个500万的大彩。
小月家里很穷,虽然读书成绩很好,前年就初中毕业了,一生务农的老实巴交的父亲就再也没有让她读高中的意思,这几年一直就呆在家里帮爸妈做农活,也许是田野给了她灵气,转眼小月成了个漂亮水灵的大姑娘。小月有一个大哥,也是初中毕业,长了一副运动员一样的身板,但好看不中用,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前年娶了个媳妇,家里的三间新房给他去住,算是分家立业了,但不知怎么的还是混不了个肚儿圆,媳妇三天二天跑回娘家,说日子过不下去,要离婚,但娘家的人死活不同意。小月的二哥在部队当兵,是个现役军人,小月和父母亲一起,就住在做大哥新房时没有拆掉的二间破旧房子里。
本来小月打算和村里的姐妹们一起下广东去打工,但遇上了这么个当“土地工”的好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在外当兵的二哥听说小妹当了“土地工”,很是后悔当初不该去当兵,要不然,这个“土地工”一定会是他的了。
和小月一起搭进来的“土地工”还有三个,一个男的,叫华伢,还有两个女的,一个叫小菊,一个叫杏花
进了农科所,才知道这个“土地工”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好,农科所主要是培育农作物的种子,他们所做的工作,也还是和农民一样,在田地里摆弄。所里为他们定下了每个月60元的固定工资,另外,每干一天的活就得一天的工钱,几个月干下来,平均每月还不到200元工资,比在家里种菜的姐妹们的收入还要少,干了几个月,连进单位时添置的衣服和行李的钱还没挣上,还没有算上在父母那里吃饭的生活费。
农科所的所长姓王,40多岁,是很早的农业中专的毕业生,在农业局混得不怎么样,一肚子怀才不遇的样子,脾气也特别大,对小月她们几个“土地工”总是吹胡子瞪眼睛,也不管小月她们几个是不是大姑娘,满口脏话,开口闭口就说:“狗鸡巴日的,来这么迟!”,“屌什么屌,不好好干就滚鸡巴蛋”。小月他们因为是初参加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所长对她们骂丑话脏话,尽管心想有知识的国家干部怎么这样?但还是装着没听见,也不敢去和所长计较。
农科所原来在职的职工都是按月得工资,比土地工多很多,而苦活重活都是“土地工”去做。那些技术员不说,他们是国家干部,不能比,但那些干部的家属也是照顾进来的,也不是有文凭有技术,和土地工的身份一样,都是集体所有制工人,可他们的待遇和土地工也不一样,在家坐着得工资,所长也不派他们干活,很明显地,小月觉得在对她们另眼相看。
干了大半年,小月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是觉得低人一等,他们几个“土地工”看见支书总是和农业局的干部一起在餐馆进进出出,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心想村支书和农业局领导的关系一定不错,想请他出面找农业局的领导说一说。
一天,小月、小菊、杏花和华伢约好,一起去找村支书,支书正好在家,支书还没听他们说完,就显得有些不耐烦,说你们要知道这个工作可不容易啊,全村那么多青年想去没去成啊!你们是“土地工”,不能和人家正式工相比,待遇开始不会高的,以后就好了,你们没看到那些国家干部有的不是一年连加几级工资吗?再说,你们就是再苦也不比种田的苦呀!。他还说,你们再不是我村的人,是国家单位的人了,我也不好管了。但最后还是说以后见了王所长是要说一下,打个招呼的。
转眼快要过年了,父亲问小月,发了工资没有?小月说还只是9月份发了三个月的工资,一共还不到三百元,不是交给你了吗?那之后就再一直没发。父亲叹了一口气,脸色也不那么好看。
这一天,所里也没什么事,放假了,小月就呆在家里,帮忙做点事,父亲见小月没班上,脸色还是不好,干活气冲冲的,他拉上板车准备往田里送土粪,小月走拢去帮忙,父亲吼了一声,叫她走开点!小月知道父亲是因为她没交钱过年。心里有气,小月就不声不响地走开了,父亲上了粪,拉着车,一个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王大嫂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对小月说,快去!你父亲拉车翻了!小月和母亲飞也似的跑去,父亲已经被几个在田里做活的村民从田里抬到岸上了,粪和泥巴沾了一身,在那里两手护着脚叫痛,小月连忙喊来哥哥,叫来二叔的拖拉机,将父亲送到医院,拍片检查后,医生说,脚断了,得赶快做手术,不然会成残疾。小月问,住院手术得多少钱?医生说,得先交5000元,小月的妈妈急得没了主意,一串串地流泪,父亲一听说得5000元钱,一边叫痛,一边骂小月,小月说,父亲,你别说了,你在医院住下,我和哥哥去借钱。父亲死活不可,说算了,不治了,这么大把年纪死了算了。小月的哥哥说,今天没钱反正也入不了院,不如先回去问问村卫生所的医生再说,不行明天再来,于是将父亲又拉了回去。
回到家里,邻居王大婶来看望,听说得先交5000千元住院费,就出了个主意,说医院的骨科主任是他熟人的一个亲戚,技术高得很,到医院也是他做手术,不如将骨科主任叫到家里来最多花个500元,也一样的能接上。免得花那么多冤枉钱。还说前年他家的婆婆手摔断了,就是叫那个骨科主任来接的。小月的哥哥说,这个办法倒是不错。
晚上小月和哥哥一起带上几十个鸡蛋和十斤花生油,和王大嫂一起找到那个骨科主任,王大嫂介绍了情况,还说小月家如何如何穷,请骨科主任不管怎么样要帮这个忙,骨科主任问了一下伤的情况,看了一下拍的片子说,明天正好是星期天,可以到家里去治,并嘱咐他们一定不要向外人说。
小月听王大嫂说请骨科主任来家里治得500元钱时,心里就想:看能不能到所里去借一些,以后再在工资里扣。从骨科主任家里回来,她就和哥哥说去找王所长借钱,哥哥问要不要他一起去,小月说不用吧,她就一个人去了。
刚好王所长在家,小月见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就问嫂子哪去了,王所长说她打牌去了,小月说有点急事,父亲今天拉粪摔断了脚,急需手术,家里没钱,请所长帮忙看能不能预支一点工资,借也行,所长开始不说话,只是拿眼睛在小月的身上扫,看得小月有点不好意思。小月说,王所长,我知道不该来借,但实在是没办法,医生说不快点接上就会残废的,说着眼泪就了流下来,所长这时才说,钱?所里穷得很,帐上没有钱,局里把我这个农科所当小鸡巴养的,该拨的周转金死压着就是不给!局里答应的育苗试验费也他妈的变了,原来说给两万,现在一分钱也没了,那口气好象是小月不给他钱似的,王所长还说,要是有钱你们的工资我不就发了,快过年了,我还得想办法为你们发工资!小月看没指望了,再没再说什么,怏怏不乐地回去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骨科主任果然来了,他带了一包工具,叫小月的父亲躺在床上不要动,他摸了摸那个断脚,说还好,放心吧能接上的,说着又叫找一条毛巾,放在小月父亲的嘴里,叫他咬住,他又轻轻地双手拿起那支伤了的脚,在那慢慢地摆弄,接着突然猛地一扭,只听“卡嚓”一响,小月的父亲惨叫一声,嘴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骨科主任说,好了,好了,有点痛,没事的。小月在一旁站着,心揪得象一块石头,
医生上了石膏,准备走了。小月的妈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黑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她母亲将小月的哥哥昨晚从二舅子那里借来的500元钱交给骨科主任,连连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骨科主任看也没看,将钱放进衣袋里说,还得来几次,还要做牵引的,并嘱咐不要乱动,还说,生活上要吃好一点,要多炖点排骨汤喝。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骨科主任来了,他还是带着那个包,来后,茶也不喝,说快点快点,我还要赶别处去,大慨是又有人骨折请他去治,他放下包,戴上手套,从包里拿出一个钢锤,又拿出一根有小指粗细、近一尺长的钢钉,叫小月拿来毛巾,让放到她父亲嘴里咬住,小月父亲见又要咬这个,知道又会要命地痛,吓得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全身直发抖。小月看到父亲吓得历害,就壮着胆子问骨科主任说,叔叔,不用打麻药吗?骨科主任望了她一下说,不用的,用了麻药会好得慢些,你们不懂!小月再也没有吱声。骨科主任就还叫喊几个青年来帮忙将父亲按住,接着他就拿上钢锤将和钢钉,找到那只伤了的脚踝骨中间的空隙,一下一下地往里钉,小月以为打几下就行了,但后来越来越重,最后一直打穿。脚踝骨的两头都伸出了一截白亮的钢钉,她父亲一阵喊爹叫娘之后,好象痛得昏死了过去,全身抖得象箍糠。牙齿咬出了血。骨科主任又叫找来几块红砖,用小月家里的那根断了的半截梯子做支架,将小月父亲的脚吊了起来,还找来绳子将一摞红砖绑好,系在那脚踝两端的钢钉上往下拉,又是一阵喊爹叫娘。弄好了,骨科主任说这样得将近一个月,给了一包去痛片,并嘱咐小月家里的人要一直在旁边日夜守候。
小月的父亲因为那个断脚一直那么吊着,又痛又难受,痛起来就喊爹叫娘,之后就轮着骂家里的人,骂的最多的还是小月,小月的母亲有时太听不过耳,就吵他几句,说你个老东西自己不小心,怪别人做么事,又不是小月叫你翻车的,再骂,我叫她们不来服侍你个老东西了,吵了一通,小月的父亲父亲才没吱声。在那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腊月二十这天,所里通知小月去领工资,三个月的工资合计354元,固定工资还是每月六十元,其它的就是小月做了活计的工资,她领了工资后,回到家里,马上交给父亲,父亲脸上立马有了笑色。并拿出150元安排小月去县城打年货。
过了新年,小月还是到所里去上班,但所里进行了改革,全部的育种试验田都承包给浙江的果树技术员育果树苗,至于他们“土地工”,所里的政策是可以停薪留职不上班,也可以上班,但所里不发工资,如果果树技术员请她们做工,工钱就由承包人付,所里不管,小月他们又无事可干,她和小菊、杏花合计,她们都说呆在所里真没意思,想还是出去打工,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不如早作自己的打算,去打工挣点钱比这实在,不然将来出嫁也没一点嫁妆钱。
她们就去找王所长,说她们想停薪留职出去打工,所长说,那更好,所里支持,每个月你们就上交200元,搞几年都行,你们自己定,将工作关系保留在所里。从明天开始就可以不来上班了。
小月她们一愣,怎么还要交钱?原先可是没说交钱,王所长作出一副无奈的苦笑的样子:你们真是不懂,我把你们真没办法,不交钱所里白白地为你们保留工作关系?这是规定!你们去打听打听,国家单位哪有停薪留职不交钱的?交这么点钱,还算是少的了,小月她们三个相互干瞪眼,也搞不清国家单位是不是都这样,小月她们想到打工也不知每月能挣多少钱,还得上交200元,又下不了决心,她们就说,那我们就不搞停薪留职了,等我们想想再说吧,所长说,行,你们去想好了再来找我。
就这样在家呆着,小月想来想去,觉得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家里的农活也不是很多,只父亲一个人就够了,村子里在她们搭出去时,就将她们“土地工”的那份田地收回去了。田地也没她们种的了。
过了一个月,小月、小菊和杏花她们找到王所长,说还是搞停薪留职,出外打工,所长也开了恩,说一个月只交100元,工作关系为她们保留好,她们还是这个单位的职工。
出发那天,小月她们到农科所去看了看,所里的干部们在会议室打牌,那些家属在旁边看,不时传出一阵阵笑声。小月她们也没打招呼,无声无息地走了。
《完》
作者单位:湖北省红安县党校 李乐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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