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父母那段辛酸的爱

老子父母那段辛酸的爱

　　李树庄的得名是缘于村上的一棵李子树。

　　这棵不知道植于何时，长于哪代的李树，连村上年岁最大的老人也说不清它的由来。这棵李树，不但是庄子上的一景，而且一代代地传给了后人一些神秘——天底下长有这样一棵参天大李树，李树庄总归是要出一位旷世伟人的。

　　李树庄的人，并不姓李。

　　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些传说，家住李树下的修其老汉早在年轻时就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想法，他打算将自己改姓为“李”。

　　修其的爹娘自生下修其后就相继死了，他从小到大，惟有门口的李树与他为伴。

　　修其暗想，有人说爹娘死得早的人，是因为做儿女的福份太高，爹娘承受不起大福，所以早逝了。咱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没有出现一点做伟人的迹象？是不是要应在了咱的下一代身上？他苦笑着，咱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自己这辈子指望成为什么伟人也是痴心妄想了，若是以后咱娶了亲，生了儿子，说不准儿子就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呢。

　　修其一念既出，也就把改姓的想法日里梦里时时刻刻挂在了心上。每当面对李树，他似乎觉得自己就是一位伟大人物的父亲了。他铁下心来，一心想把自己的本姓改掉，让自己去姓“李”。

　　在修其看来，改姓应当是件很容易的事。李树就生长在他家门前，自己要跟李树同姓，只要摆上香案，对着李树三叩九拜，承认自己愿随“李”姓，不就符合礼了嘛？

　　这年初春，修其选了一个好日子。在绿荫如盖，满树盛开馨香白花的李树下，摆上了香案。可是，当他拈香念词，正要跪拜下去的时候，老族长派人来了。

　　修其随着来人走进了森严的祠堂。

　　老族长道卫高高端坐在供有列祖列宗牌位的神龛前的一张供桌正位的座位上，威严如仪。

　　族长责问恭敬地站在一旁的修其：“有人说，你想改姓为李？你的神经是不是不正常？”

　　修其战战兢兢，“我……我想，李树是我家的……”

　　“哈哈……，修其啊，修其。李树虽生在你家的门口，可你告诉我，这棵神树是你家哪一位祖先栽种？咱李树庄的远远近近，啥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棵李树是属于李树庄全村人的？命你前来祠堂，咱就是要告诉你，咱村的这棵李树是神圣的。”族长掠了掠胡须继续说，“当然，树是生长在你家门前，可是，你只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和爱惜它，其他，希望你甭产生任何幻想啊。天底下姓李的多着呢，在咱李树庄，谁想姓李，除非，哪一天真有一位非凡之人出现！否则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姓李。”

　　修其很恭顺，他唯唯诺诺，“是，是，谨听族长教诲，咱……咱一定用心爱护这棵神圣的李树。”

　　李树，树盖完全遮住了修其住的三间低矮茅屋的屋顶，冬去春来，寒来暑往默默地呵护着这位孤苦伶仃的年轻人。

　　这年，修其成亲了。

　　第二年，修其做父亲了。可是，他的孩子的娘，在为他产下一个女儿后却永远地离开了他和他的孩子。这个秘密只有修其一人知道，他的妻子是死于难产。

　　妻子临产，他不愿意去叫接生婆。因为，那样做会很快地将生下的孩子的性别弄得满村里的人都知道。

　　修其对全村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说，他生下的是一个儿子。

　　于是，女儿被起了一个男孩子的名字，衣着打扮无处不是依着男孩子的模样。

　　一度，修其陷入了郁闷和伤心之中。李树啊李树，咱虽时刻受着你的庇荫，可咱的命运为什么总是不济呢？自小丧父母，正当年轻育死了老婆，更为悲惨的是自己梦里几回，生下的是一个儿子，可却偏偏生下的竟是一个女儿！

　　修其抱定一个信念，冥顽不化的潜意识似乎告诉他，有一位伟人就只能诞生在他修其的家中，诞生在这棵李树下。

　　父女俩相依为命，静静地生活着。在修其看来，静静地生活就是一种等待，一种希望……

　　爹，咱为什么总穿着男孩子的衣裳？这样多不漂亮呀！

　　孩子，在你身上有爹的一个梦想啊！

　　爹，啥梦想呢？

　　孩子，你还小，梦想需要耐心等待。爹要等你长大，看着这个梦想的实现。

　　爹吔，你是说，您的那个梦想要在女儿身上实现吗？咱今年都已经九岁了，怎么咱做的梦总是想着自己真正成了一个在村里人面前走动的姑娘？爹，您啥时候让咱成为穿上漂亮花衣裳的姑娘？

　　孩子啊，伟大人物只属于男人，女人是不可能成为伟人的啊。听爹的话，等待吧……

　　……

　　漫长的等待，女儿长成了一位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掩不住的丰满胸口被宽大的衣襟遮挡，美丽的容颜刻意地不去做任何的修饰……

　　惟有那面在她开始懂事起，就一直陪伴着她的怜花惜玉的铜镜。这面铜镜每天一遍遍对着她那可人面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可是，铜镜已有了一些锈迹，每天她在自我欣赏自己的花容月貌时，总不勉更添一道愁肠。

　　“磨镜吆——，磨镜！”

　　“磨镜——”

　　爹，有人在喊磨镜呢，咱家的镜子也需要请磨镜匠磨一磨了。

　　修其在村中找到了磨镜人，把他带到了自己家中。这是一位看上去不上三十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说出话来满口斯文。修其一见到这人，就喜欢上了他。

　　“小伙子，你看起来像是位先生。怎么做着这走村串户的生意行当？”修其问磨镜人。

　　“老伯，咱也是混口饭吃呢。天下纷乱，诸侯争霸，老百姓不得安宁，像咱这样的文弱书生能有个混饭吃的行当就不错了呢。”磨镜人显得有些激动。

　　“是呢。乱世之中，能找一块净土，有一个吃饭的行当，实在也是很难得的。”修其对磨镜人说的很有同感。

　　修其老汉一边跟磨镜人说着，一边朝里屋喊道，“孩子，快把那铜镜取来，让这位先生瞧瞧。”

　　里间一个清脆的声音答道，“爹，来了。”

　　磨镜人循声望去，心头不禁一激灵——老汉的家中竟有着这样一位身材颀长，清秀高雅的“小伙子”？

　　眼前的“小伙子”分明是他在梦里似曾相识过的一位美男子！

　　“小伙子”现出少许微笑，朝着磨镜人打了个揖，将那面擦拭得很干净的铜镜递了过去，低着嗓音说道，“烦劳先生了。”

　　磨镜人接过镜子瞧了瞧，说道，“看来公子十分爱惜这面镜子呢。在下当精心磨拭，不负公子和老伯的一片厚望。”

　　“小伙子”听了磨镜人说自己对镜子的爱惜，也是心里一惊，莫不是他已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看破？她不由自主地迈进了里屋。

　　磨镜人一面用心磨拭着镜子，一面跟修其老汉又聊了起来。

　　“老伯您真是好福气哇，生着这样一位懂事的好儿子。”磨镜人说，“咱看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呢。”

　　“哦？犬子是村里区区粗人，真有像先生所言不凡之处吗？”修其的兴趣被磨镜人一下子提得很高，他暗想，这正是自己差不多一生以来的所求啊。这位先生难道独具慧眼，能辨识“不凡”？他现出十分谦虚的姿态，蹲下身子俯就着磨镜人，“嘻嘻，小老儿请教先生，先生从哪儿瞧出犬子有何不凡？”

　　“依鄙人看来，像公子这样的小伙子，现如今不多见呢。”磨镜人随口答道，“人嘛，也像咱这磨镜道理一样，只要精心磨制打造，总是可以变得不凡的。”

　　修其似有所悟，认真地问道，“先生是说咱这犬子，像你手中的这面镜子一样，需要经过一番雕琢打磨？不知先生能否再给予赐教？”

　　磨镜人没有直接回答修其的问话，他从镜子中抬起头，朝门外的李树望了望，感叹道，“老伯门前的这棵李树，想必是久有年代了吧。风霜雨露，日月精华，阴阳二气集于一身啊！壮哉，伟哉！”

　　修其老汉只是隐约地觉得，眼前的这位磨镜人有些高深莫测。这是他立刻对这位年轻的磨镜人怀上了一种崇敬之情，同时一个明智的想法也在他的头脑里产生了。

　　“先生满腹惊人，犬子愚蠢不才。咱想请先生坐西席，不知先生应允否？”

　　“咱与老伯、公子今日相见，想必也是一种缘分。只是小可不才，如蒙老伯不弃，小可也是愿意启蒙于公子的。”

　　修其老汉做梦也没想到，磨镜人竟然这样爽快地答应了。“儿子”终于可以向着知识走近了！对于修其老汉的家族来说，这是何等的幸事！

　　从此，修其和“儿子”都恭敬地称磨镜人为“先生”了。

　　先生给“公子”的启蒙教材是一本《易》——文字不多，道理深奥莫测的必读教材。欲做一位通情达理的完人，欲使自己成为一个人上之人，《易》必须要读的。

　　先生每天都给这位当面不识的“公子”悉心地传授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文字。有的时候，老修其也饶有兴趣地静听着先生的说教……

　　先生说，世界都是阴阳二道组成的。譬如，天与地，太阳与月亮，山和水，刚与柔，……譬如男人和女人……

　　于是，先人们用八卦演绎着世界的千变万化。

　　一天，先生给“公子”画了一条阳爻“—”，一条阴爻“--”。为了形象化地启发“公子”的领悟和思考，他十分认真而严肃地对着“公子”指点着画上说，你看“—”，这像不像是男人的生殖器？故咱们把它称为阳爻，或刚爻；再请看“--”，这像是女人的生殖器，咱们就把它称为阴爻，或者柔爻……大自然和咱们人类每时每刻都在寻求着阴阳协调和平衡……比如，男人和女人的媾精……

　　突然，令先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公子”竟是这样地没有礼貌，捂着自己的脸，大步跑进了里屋。

　　“‘公子’，先生哪里教得不好，或是哪里冒犯了你？你可以跟先生说嘛！何必如此对待先生？”先生追进了里屋，双手扶住了“公子”的肩头。

　　“不，先生教得很好，咱都能听懂……”“公子”深深地低着头，脸红得像是一块大红布。

　　先生纳闷，他有些疑惑。是不是刚才的比方有些不恰当，触犯了还是处子的“公子”？

　　先生虚怀若谷，他向“公子”认着错，“是先生一时疏忽，粗心大意，打了那个不大合适的比方……”

　　“公子”听先生在向自己认错，突然转过身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先生好久好久。她终于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抱住了先生，“先生，您没有说错……”

　　先生隐隐感到，“公子”好象生有一个柔软的酥胸！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这位跟自己处于零距离的“公子”。

　　一切都明白了，先生面对着自己的学生，想到自己那个在现在看来显得很荒唐的比方，顿时感到自己处在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先生还是先生，“公子”还做着“公子”。两个人的秘密只有他们师生两个人知道。老修其始终只怀有一颗善良的野心，他哪儿知道，梦想中的伟人故事正在这位先生和他的“儿子”之间悄悄地孕育……

　　他说，他爱她美丽善良、聪慧敏捷，好学上进……；她说，她爱他学识渊博，不威强权，善解人意……

　　一年后的一天，老修其终于没有能再挽留住先生。

　　先生走了——谁也不知他走向了何方，走到了何处。

　　先生走后不久，李树庄像炸开了锅。修其老汉的“儿子”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新闻当然比公鸡下蛋还要传得快。

　　有人说，老修其的“儿子”是剖开自己的肚子取出这孩子的；有人说，老修其的“儿子”是从夹子窝下生出这孩子的……

　　老修其含着眼泪，抱着那孩子站在李树下。他说，这孩子是从这棵李树下出生的，孩子理所当然应该姓“李”！

　　人们围着那孩子，一惊一咋。你看，这孩子的耳朵奇怪地大，足有一般人的两个大，应当取名叫“重耳”；你看呀，这孩子的头发眉毛好象都是白的，像个老头呢，应取名叫“老子”，哈哈……

　　老修其泪眼模糊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喃喃地说道——那，就叫李耳吧。

　　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末期，享誉世界的著名思想家，道家创始人李耳，诞生在了楚国的苦县。　

　　李耳的第一位启蒙先生就是他的外公老修其——老修其把从李耳那位不知名的父亲那里听来的一些《易》的粗浅知识，又搜肠刮肚地传授给了这位外甥……直到外公老修其在微笑中逝去，李耳才骑着那头健壮心爱的青牛，走向了幽静的深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