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四十五岁的这一年,因了一次南方之旅而跌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
海鸥是在他被任命为三梅化工总厂厂长之后的第三个月,带着总厂下属的化工公司经理高学明前往南方的。海鸥此行的目的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了解南方、认识客户、分析市场。海鸥雄心勃勃,很想在他任职期内,把“三梅”,认认真真地推向商品经济的主阵地,让“三梅”的牌子成为一种醒目的形象,让四千名“三梅”人能以供职“三梅”为荣幸。
精明强干的高学明陪着海鸥首先在广州、中山、南海、顺德、佛山、东莞深入了解一番,走访所有为他们提供原料、销售产品的客户。南方的七月可不是迷人的季节,炽热的阳光仿佛要吸干身上的每一滴水分,上任以来一直频于奔波的海鸥这时也感到了体力不支。高学明很能体谅海厂长的劳顿,他把紧靠深圳的一个安静清秀的小镇作为此次南巡的终点站,设在小镇上的香港大河化工公司分公司就是他们需要交流沟通的一个颇具规模的贸易伙伴。海鸥和高学明是在七月二十三日的黄昏被“大河”分公司曾总的车接到小镇的,曾总让他的公关部经理唐红女士负责接待海鸥一行,海鸥和唐红的会面以一种很温馨怡人的格调写进了小镇的黄昏。
海鸥至今还记得,那天他正站在灯下用毛巾抹着汗油油的脸,高学明很有力地拉开那幅厚实的窗帘,提着一个果篮的唐红走了进来,夕阳的一抹余辉和壁灯中泻出的一束橘黄的光射在唐红身上,海鸥一下子惊呆了,一种久违了的宁静祥和深深地感动了他,海鸥忘了最终是怎样用自己汗湿的双手去握了唐红向他伸来的右手,海鸥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种拘束的感觉。唐红是一个极聪颖细腻的女人,海鸥的不安,唐红第一时间内就完全感觉到了,她很惊异于一位素不相认的男人的慌乱,她为这种慌乱而感到开心,甚至很想像对待老友那样与海鸥开开玩笑。唐红的思想,在那一时刻,没有人能够领悟,唐红是那种很会修饰,端庄雍容的女人。
被海鸥握着手的唐红很优雅地微昂着她的头,大方得体地代表“大河”公司对海鸥和高学明的到来表示欢迎。唐红的客套话极少,她将提在左手的果篮轻轻地放在房内的桌面上,而且告诉海鸥,“大河”的曾总在银河酒店为他们接风洗尘。直到唐红提到“曾总”,海鸥才陡然有了一种雄赳赳的气慨,然后随着唐红带着高学明进入“银河”的商贸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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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上,唐红坐在海鸥和曾总的中间,很礼貌周到地照顾着他们两人的谈话和酒饭,唐红的酒量不错,觥筹交错之间,她让曾总和海鸥的谈兴发挥得淋漓尽致,商场中一切需遵守的规矩,应获得的利润,可保持的友谊被席间轻松愉快的气氛给以肯定。曾总一向非常欣赏唐红的雅致敏锐,钦佩唐红在商务应酬中如鱼得水的轻松活络,八年来,唐红在迎来送往四方高朋之时,为曾总和“大河”公赢得了可观的利润。多喝了两杯酒的曾总,在席间最热烈的气氛中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夸奖起唐红来,海鸥的附和声真诚得像个孩子,他在一次次与唐红的碰杯中加进了一些很美丽的赞词,弄得唐红不知道要怎样应答才能把自己推出宴会的主题。
此次商贸活动以一张合影宣告结束,海鸥、曾总、唐红、高学明在酒店大门辉煌的灯火背景里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方,唐红站在海鸥的左边,曾总站在海鸥的右边,夜风撩起唐红的衣裙,裙角拂在海鸥的左膝上。这一帧照片日后成了海鸥和唐红经常温习的功课。
唐红始终都无法明白,她是怎样走进海鸥隔着千山万水的声音中去的。
那日送走海鸥,曾总将唐红叫进了他的写字间,然后定定地看着唐红说:“阿红,你对海鸥的印象如何?”唐红垂着双眼很柔和地说:“老板,海厂长这个男子汉气十足,豪爽有余,以后我们之间的生意一定顺利。”。曾总还想说些什么,最终是再无下文,只是对着唐红挥挥手,然后让她离去。唐红在曾总手下已经打了八年工,八年来唐红一直受到曾总的关照,唐红知道这位四十出头的广东男人对自己有一种很特别的情怀,唐红这些年来已经学会了用一种温柔与他相对,公司的同仁都知道唐红这种特殊地位,有好几位先生小姐惯于看唐红的脸色行事。唐红为此十分懊恼。曾总对唐红情意切切,但从未发生过越轨行为,最出格的就是一次招待客户的酒会上,曾总由于身体欠佳,再加上喝了两杯洋酒,有些晕乎乎的,竟然当众将唐红揽进怀中,事后唐红请了三天事假,要不是曾总一番恳切的言辞,唐红早就辞工不做了。曾总是这样对唐红说的:“阿红,你应该相信,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对你的祝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地生活。”其实唐红心里十分清楚,她自己对曾总又何尝不牵肠挂肚呢?“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我们并不一定非要拥有它。”这是唐红一贯奉行的准则。
曾总在接待了海鸥和高学明之后的反常表现,唐红在两天以后才发现,当时唐红正忙着招聘甲苯、硫酸、120#溶剂油的推销员,曾总很忧郁地走进唐红的办公室轻声地对唐红说:“阿红,到总经理室去,海厂长请你听电话。”唐红跟着曾总进了总经理室,拿起了放在大班台上的子母机,海鸥有些沙哑的男中音便在唐红的周围回旋起来。唐红在与海鸥寒暄的时候,曾金庸这位“大河”分公司的老总很有点焦躁不安了,好在唐红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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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意,电话三五分钟就结束了。唐红很奇怪,公司的客户都是自己接待,与各色男子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从来没见过曾总因为哪位先生而紧张过唐红,唐红从曾总不同以往的行为开始了认真的思考……唐红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曾总心神不定,对于曾金庸唐红除了感激尊敬之外,还搀杂着依恋和疼爱,在任何情况下唐红都不想让曾总有所为难。凭直觉,唐红体会到了曾金庸对海鸥的提防,是那种守卫家园的防范,唐红知道,曾金庸永远不会对她要求什么,更不会看管她,有时唐红倒真希望曾总对自己粗鲁一点。唐红常常偷偷地望着这位正在发福起来,任何时候都体体面面的老总,然后心里想着:如果我向他走近一步,那结果会是怎样的呢?这个问题在海鸥没有出现之前,唐红从来不曾想过。“该死的海鸥。”这是海鸥走后一个礼拜之内唐红经常嘀咕的一句话。
夏季接近尾声的时候,曾总偕同夫人去了一趟韩国,商议有关甲苯、乙醇等化工原料的进出口事宜。本来曾金庸打算请唐红陪他一同前往,可他看出唐红非常勉强,只好放弃了这个计划。曾金庸离开公司的这段日子,唐红感到有些无聊,她整日对着电脑重操起旧业来。唐红写得一手好文章,经商这么多年,她每每有感而发,弄出许多哲理深刻,幽默质朴的散文,现已结集出版,题为《红尘之上》,曾总还为唐红的书举行过一个隆重的茶话会。只是近半年来,由于公司业务繁忙,加之身体不适,唐红的创作进入了低谷,当时唐红重新收拾起自我,深入文字的王国驰骋翱翔的时候,海鸥隔山隔水的几个电话让唐红感到思维活跃起来。海鸥告诉唐红,他们的“三梅化工公司”已经式改组成“三梅化工集团总公司”。总公司下属四个分厂,一个化工经营分公司,“三梅”已从国家计划经济的格局中踱步而出。海鸥除了谈“三梅”还大谈南方,谈南方温暖的气候,谈南方自己繁华的感受,谈话的重点最终落在小镇之上。不管唐红怎样拒绝,海鸥都把小镇称为“唐红的小镇”。海鸥煞有其事地为唐红描绘着他心目中小镇的形象,他极力渲染那一处依山傍水的山庄,那一条幽静径深的大道。听海鸥的小镇赞美诗,唐红打心眼里舒畅,唐红很久没有为情节、人物而感动,海鸥的电话让唐红对小镇生出万千感慨……
二十天以后,曾总从韩国回来,发现唐红陷入了一种沉稳繁忙而又有些恍惚的状态。每天上午放工的时间过去了很久,唐红还坐在她的办公室里敲电脑,十几天不见唐红,曾金庸心里空落落的,只是见了唐红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又不忍心打搅她。一个周末的下午,曾金庸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陪着唐红呆在公司安安静静的楼宇里。唐红一连两个小时头都没有抬,只听见电脑键盘劈劈啪啪的响声,等到唐红发现曾总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唐红的短篇小说《小镇故事》已经成稿。曾金庸望着唐红疲倦却显得兴奋的面容轻声地说:“阿红,陪我吃顿饭吧。”唐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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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多谢老板!”等到唐红给家里打过电话随曾金庸坐上他的车之后,唐红才问:“曾总,我在公司写这些东西影响不好是吗?”曾金庸笑了:“阿红,怕我炒你鱿鱼?”唐红许久没出声。曾金庸侧过头来很有兴味地看着一脸凝重的唐红,突然觉得很开心。面对这位许多年来自己一直心仪的女性,他感到了一种主宰和给予的快慰……这顿晚餐曾金庸吃得挺有味道,唐红也觉得不错,只是有些累,她始终很小心地维护曾金庸的自尊,甚至收下了曾总从南韩给她带回的一盒高丽参和一对非常漂亮的珍珠耳环。曾金庸坚持一定要替唐红戴上这对耳环,唐红没有反对,当时唐红侧着头,向曾金庸亮出她厚厚软软的耳垂时,她想到了家中宽厚的父亲和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丈夫。唐红差点掉下泪来,曾金庸替唐红戴上的这对耳环,唐红后来只戴过一次,是在两年以后曾金庸胃出血开刀住院,唐红去探望他的时候。
唐红再一次进入创作期,一个星期内竟然有两个中篇面世。曾金庸悄悄地给唐红聘了一个副手,以便让唐红腾出更多的时候写作。曾金庸发现,唐红平时除了对着电脑发疯地敲击以外,还对那部电话情有独钟,许久以后,曾金庸才知道,与唐红经常通话的人是海鸥,曾金庸为此用半瓶五粮液把自己灌醉了一次,然后去邮局报停了唐红办公室的那部电话,可是两天之后,曾金庸又亲自办理开机事宜,这些事唐红一直被蒙在鼓里。
唐红开始喜怒哀乐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故事编得精彩的时候或者编不下去的时候,唐红总会给海鸥拨一个电话,借此放松一下自己。唐红与她周围的人聊天很难得像她同海鸥这样不加防范,又不局限于工作和生活的圈子,他们有时谈读书,有时论时事,旅游见闻、幽默玩笑、尴尬经历都成了他们两人的电话主题。唐红与曾金庸从来没有这样的谈话,这么多年了,曾金庸还没见过唐红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唐红在曾金庸面前永远是一个得体优雅的公关部经理。
海鸥不知道唐红正在进行小说创作,也不知道唐红已出版散文集《红尘之上》,在跟唐红的谈天说地中,海鸥常常惊诧于唐红敏锐的感悟能力,海鸥好几次鼓动唐红写点东西,唐红每次都是很不经心地一笑,这让海鸥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海鸥与唐红相识第二年的二月十四日,是一个星期天,海鸥所居的梅城正下着大雪,唐红的小镇也有些寒意微微。那天早上十点多,海鸥往唐红家打了一个电话,海鸥对唐红说:“你猜我在哪里?”唐红刚起床,被海鸥气喘吁吁、满心喜悦的话语所感染,正准备摆好架势与海鸥畅所欲言,谁知海鸥的第二句话让唐红半天无法应答。“我在大街上踏雪,一街的郁金香和玫瑰花!送给你,祝你……节日快乐。”海鸥慢悠悠地说着。唐红一声“谢谢”以后再没了下文,海鸥那边也半天没有动静,最后是唐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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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了电话。其实唐红几天前就注意到二月十四日这个逐渐流行起来的西方“情人节”,没想到为几千人操心忙碌,事必亲力亲为的海鸥竟也关注这个日子。唐红突然觉得此时此刻非常想见海鸥一面,想捧着他送的花和他一起到小镇靠海的路边走走,然后对海鸥说说与他初见面时想同他开玩笑的心态。想着海鸥的唐红突然很奇怪地问自己,一年多来为什么会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保持注意力?唐红翻出与海鸥、高学明、曾总的那张合影,很认真地端详起海鸥来。海鸥算不上潇洒英俊,是那种沉稳、有板有眼的男人,魁梧的身体给人的感觉是可靠。海鸥的五官毫无特色,是那种见了一面就会忘了的模样,只是他的大耳垂配上一副双下巴,便有了几分慈眉善目。唐红如此观察研究海鸥,绝不是见着海鸥那一刻的行为。可以说二月十四日的这个星期天,唐红才产生了阅读海鸥的冲动。
唐红品味她和海鸥们的合影时,海鸥也在对着这帧照片沉思,海鸥对唐红的欣赏除了唐红柔和典雅的气质和善解人意的品性之外,就是唐红的精明和敏捷。海鸥还非常喜欢与唐红相交时由唐红营造的那份自在的气氛,海鸥已经多年没有这么轻松地同人交往了,下属们大都对他惟命是从,妻子女儿也习惯把他当成领导者,他几乎失去了开玩笑的权利,海鸥知道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的分量,多少人要听他的指示,照他的意愿去办事,去完成人生的追求。然而海鸥是一个人,一个成功的男人,他需要一些放纵,需要调整的机会,于是海鸥与唐红的电话就有了这延绵不绝的行走过程。海鸥在与唐红的电话中愉快地述说自己,同时也真诚地关心唐红,他把平时绝口不说的“近来心情如何?”很频繁地挂在嘴边,还有爽朗的笑声。唐红不知道,一年多以来,她已经成了海鸥的一种需要。
由于受到亚洲金融风暴的影响,国内多种化工产品大幅度降低,珠江三角洲地区更是遭遇到南韩苯的侵扰。南韩苯低廉的价格、稳定的性能,使得与此相关的化工产品出现大量积压。以往“大河”每月都从“三梅”购进几百吨甲苯、纯苯、洗油等煤化工产品,销往南方十几个省市,双方的合同完成情况一直非常良好。此次危机给“大河”造成极大影响,因为失去了广州、佛山的几家大客户,致使“大河”无法履行与“三梅”签定的部分合同。曾金庸为此专程赶往“三梅”与海鸥协商调停,同时借机了解北方的化工市场。唐红很想随曾金庸前往,向他提出了请求,然而曾金庸始终未发话,唐红从曾金庸的眼里读出了烦乱和犹豫,唐红最终非常恪尽职守地坐镇公司,上下联络珠江三角周围的客户,曾总带着他的两个部门经理去“周游列国。”
海鸥也早已感到国际市场的压力,因为预测的失误,几个月前“三梅”作出各类产品大调价的决定,价格平均增长幅度在20%,谁知市场行情急剧变化,一时间产品严重积压,加之厂内仓储有限,弄得海鸥比较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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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出几十名业务员到全国各地跑推销,又大幅度降低产品价格,总算把不利的局面应付过去。曾金庸抵达海鸥处时,海鸥刚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海鸥工作上的这些调度决策很少同唐红研讨,可能他碍于唐红的身份的角色,唐红相当乖巧,在与海鸥差不多两年的交往中,很少主动扯进“大河”和“三梅”做中介,海鸥和唐红已经成了一对纯私人性的朋友。
曾金庸北上造访海鸥,事先就给海鸥打过招呼。海鸥在得知“大河”的曾总将带人前来洽谈业务时,内心十分高兴,海鸥满以为唐红一定会随曾金庸一同前来,海鸥想着唐红的模样,总觉得十分模糊,终究与唐红只见过一面。而且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海鸥熟悉的是唐红的声音、唐红的心情。海鸥想着就要见到唐红,不自觉地,那抹笑意总是写在脸上。等迎来曾金庸一行,没有见着唐红的踪影,他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万丈,不过海鸥很能控制自己,这顿丰盛的晚宴还是他成功地在唱着主角。没有人发现海鸥的失落,只有曾金庸,第六感觉告诉他,海鸥很想见见唐红,曾金庸内心的那份得意像充了气的氢气球,他真想对全世界的人高喊:“唐红是我的!”
曾金庸与海鸥的谈判非常成功,曾金庸终止了和“三梅”签定的硫酸及甲苯购销合同,重新商定其他几种化工产品的订购价,曾金庸的这些应急措施,让“大河”所面临的风险少了四成。曾金庸北方的考察也很圆满。二十天之后,“大河”的曾总一身喜气地回到他的公司,唐红已经为他联络上东莞的一家大客户,而且化产部的汪骏经理又为公司设计了PVC,钛白粉、溶剂油的零售方案,看来“大河”在化工行业低迷之际绝对不会走进谷底。
海鸥在满以为能见着唐红的机会里,居然没有见着她,事后海鸥很想给唐红挂个电话,问问她为什么不随曾总一同来公干,与客户的磋商、协调本应是公关人士的职责。然而思量再三,海鸥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海鸥在估计曾金庸已返回“大河”的时候,让“三梅”计划处给“大河”发了一份各类产品最新价格的传真。
唐红在曾总北行的一段日子里,心情极不稳定,一方面她为公司的前景感到担忧,另一方面她又为夹在曾金庸和海鸥两个男人之中而感到尴尬。曾金庸近在咫尺的体贴和一往情深,海鸥隔着千山万水的欣赏和召唤,都让唐红感动。唐红有时很恨自己:“你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恨归恨,可唐红并不想刻意地改变自己。
唐红对这次失一个见海鸥的机会感到有些惋惜,但她也说不出为什么想见海鸥。想说的话、能够说的话,她和海鸥经常说着,见面也不过是说说话而已。海鸥并不知道唐红的这种心情,他在曾金庸来访约两个月以后的一个星期四,非常认真地对唐红说:“唐红,我们这儿在下大雪,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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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雪景好吗?”唐红在长沙工作过两年,不会没见过飞飞扬扬的大雪,她犹豫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很快转向别的话题,她知道海鸥也像她一样想两个人见见面了。
放下电话后,唐红想了许多,最后决定无论如何去一趟梅城,为了怕自己后悔,唐红马上订好第二天飞梅城的机票,是十六点二十分的班机。唐红将航班时间、航班班次通知海鸥的时候,海鸥好半天没吭气,他有些不相信地问唐红:“你没骗我吧?我真的在明天能见到你?”唐红十分肯定地说:“明天见!”
第二天,还没到放工的时间,唐红到总经理室去请假,唐红对曾金庸说:“曾总,我想去外地看一个朋友,请半天假行吗?”曾金庸很敏感,一下子就想到了海鸥,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曾金庸真想把他脑袋使劲地摇两下,然后告诉唐红,这个周末有商务活动,公关部的人员一律不准请假。曾金庸望着唐红足足半分钟,弄得唐红心慌慌的差点想退机票取消这次旅行,最后曾金庸对唐红说:“你去吧,路上小心点。”唐红看着曾总阴沉的脸色,侧转身很快地离开总经理室。
唐红按时赶到机场,可是飞梅城的班机迟迟没有登机的消息,唐红一打听才知道,由于梅城的大雪,能见度极低,所以这趟班机只能待命。唐红忙着给海鸥打电话,不知道何故海鸥的手机总也接不通,唐红担心这个夜晚会见不到海鸥。
直到晚上八点正,机场才发出唐红那趟班机的登机令,比预定时间整整晚点四个小时,十点零五分,飞机在梅城的机场降落,唐红裹紧大衣,围上披巾,随着人流走下飞机。想着见到海鸥或者见不到海鸥的情景,唐红心里忐忑不安。
那个穿着黑呢大衣,立在寒风中正朝自己微笑的人不是海鸥吗?唐红整顿一下凌乱的心情,快步向海鸥走去,他们两人礼貌地握了手,海鸥的手很凉,像外面寒冷的空气一样,让唐红不太习惯。
海鸥在机场等了足足五个钟头,这辈子海鸥还没像这样等过谁,他的桑塔那轿车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五个钟头里,海鸥开着暖气呆在车上,然后再一趟一趟地跑往机场大厅打听情况,没有人知道这样阴沉的雪天机场什么时候能开放。海鸥很认真地坚持着,甚至忘了吃饭,直到晚八点,海鸥才得知他等的那趟班机已经起飞,饥肠辘辘的海鸥想着就要见到唐红,想着陪唐红吃顿晚饭,便打消了独自用膳的念头。饥寒交迫的海鸥在十点十分那一刻如愿以偿,见到了等了几个钟头的唐红。外披一件绿色薄昵大衣、内着一条藏青拖地长裙、略施脂粉的唐红,从日城寒冷的夜空降临,让海鸥忘了一切,只有深深的感动。
机场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由于积雪、天黑,海鸥差不多用了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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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才走完这段路程。海鸥将唐红安排在帅府酒店,因为知道唐红已经吃过晚饭,海鸥不打算喂肚子啦,.他直接将唐红送进房间。进屋后,唐红随手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对海鸥说:“坐会儿吧,厂长。”海鸥不由自主地就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唐红一边从包里拿出她的《红尘之上》、《这也是一种活法》,一边说:“我给你带来一份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海鸥一脸高兴地说:“你送的礼物,我肯定喜欢。”唐红转身将两本书放在海鸥的手中,海鸥很小心地接过唐红递给他的书,看着封面上的署名“唐红”,非常吃惊,海鸥根本没有想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涉足商海的女人竟是已经有了些名气的作家。更令海鸥惊奇的是唐红告诉他,中篇小说集《这也是一种活法》第一篇的素材来源于他,海鸥很想知道唐红是怎样写他这个人的。在十一点已过的夜晚,在宾馆宁静的套房里,在唐红的对面,海鸥将那本湖蓝色的小说集打开,海鸥让目光在第一篇《不尽灯火阑珊处》之中穿梭:
“不是所有有缘的人都能相聚,不是所有相聚的人都能随缘,缘来缘去是一部无法译注的人生经典。
……
在晚霞染红的江边,洪娟坐在细沙上很认真地想着什么,昨天她接到国强的电话,国强告诉她已经准备南下,无论如何,哪怕是为自己极端荒唐的一个梦……”
唐红没让海鸥继续看下去,将海鸥捧着的书合上,不经意碰着海鸥的手,不知怎么两人的手就握在了一起,唐红狼狈万分,海鸥也心神不定,他们毕竟过了如花的季节,他们的人生毕竟有着太多的限制。海鸥轻轻地在唐红的右手心中摩挲片刻,然后对唐红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让我为你高兴呀!”唐红不说话,有些犹豫地把手从海鸥的掌中抽出来。海鸥此时好像觉得有些热,站起来脱下他的大衣。
电视里有舒缓的音乐传出,海鸥提议两人像上次在小镇一样跳一个舞,唐红没说什么,站起身来,走进海鸥的双臂之中。音乐十分轻柔,唐红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海鸥与唐红在这忘我的境界里几乎拥抱,音乐一停,两人都吓了一跳,然而海鸥的手并没有松开,他还是那样圈抱着唐红,唐红惶惶地低了头,没想正触着海鸥宽厚的肩膀,海鸥就势紧紧地抱住了唐红。那一刻的时间很漫长,轻柔宁静的夜让海鸥和唐红好像成了两个飞升的气泡。最先清醒过来的是海鸥,他为自己情绪激动而感到异常的难堪,都四十五岁的人啦,还像毛头小伙子似的。海鸥望着他臂弯里的唐红低声说道:“太晚了啦,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唐红手足无措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不敢抬头去看海鸥的表情,虽然此时她很想望着海鸥的眼睛对他说些什么,可是最终唐红只是傻傻地站在那儿,感觉着海鸥像逃一样抓起他的大衣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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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唐红躺在宾馆的席梦思床上,一夜不曾合眼,她老在问自己:“唐红,你怎么啦?”
海鸥回到家中,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扒了两口饭菜,然后泡上一杯咖啡,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细细地读唐红送给他的两本文集。在《红尘之上》中海鸥看见了一位善良、多情、活泼、敏锐的女子,她为身边一切的人和事而感动,她把自己的勤奋、思考和人生的幸运向众人展示。《这也是一种活法》中一篇篇爱和恨交织的故事很能引起感情的共鸣,《不尽灯火阑珊处》一文让海鸥情绪激动,他好像看见了曾金庸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人,不由得心里酸溜溜的……海鸥用了差不多六个小时的时间将唐红三十万字的两本书浏览了一遍,早上五点多钟的时候,他在躺椅上睡去,那本湖蓝色的小说集压在他的胸口……
第二天是梅城少有的晴日,海鸥不到七点就被屋外唰唰的扫雪声吵醒,他步出书房,来到凉台上深深地呼吸着雪天清冷的空气,他不知道今天怎样去面对唐红。妻子慧如已经起身,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海鸥过去同她打了声招呼,慧如吃了一惊,接着责怪海鸥回来晚了也不好好睡一觉。
吃过早餐,海鸥拿上他的公事包,出门时对慧如说:“我中午不回来吃饭。”慧如心疼地说:“什么事,周末一早一晚忙成这样。”海鸥没解释,一边围着他那条灰色的围巾,一边往楼下走去。
到了帅府酒店,敲着唐红房门之时,海鸥还没有想好见着唐红应该说些什么。门,在海鸥敲第三下的时候轻轻打开,唐红站在门边,友好而亲切地微笑着,全没了昨夜那份慌乱,海鸥也随之坦然轻松起来,他们互相问好,然后商量这个白天的日程。唐红告诉海鸥,十分钟之前,她已经买好了回程机票,是中午十一点的飞机,海鸥有些不舍地说:“多呆一天不好吗?”唐红笑着没说什么。海鸥提议去看看梅城的雪景,唐红乖觉地随声附和,二十分钟之后,他们两人已经坐在海鸥的桑塔那轿车上。
街道两边的积雪很厚,房檐和树木上挂着冰凌,阳光照着素白的雪被,让唐红感到无比的亲切,唐红已经有四五年没见北方的大雪啦。
海鸥和唐红最后哪里都没去,海鸥开着车在市区兜了两圈,就向机场方向驰去。一路上,海鸥的话很多但却不着边际,唐红偷偷地瞧着他厚厚的嘴唇和多肉的耳垂,有一种想去抚摸的冲动……
他们在应该登机的时间内进入候机室,望着唐红即将步入登机口,海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唐红,然后对她说:“你心脏不好,千万多保重!”唐红顿时觉得双脚发软,不由得抓住了海鸥的手臂,她知道海鸥一定是一夜未睡,才读完她那两本书的,否则不会这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唐红透过机场向停车场望去,那辆红色的桑塔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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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被四周白色的雪景衬得分外炫目,再见啦梅城!
唐红到家后的第七天,收到一个寄自梅城的包裹,是一盒五行针,盒子内有一张短:
“唐红,希望这盒五行针能够给你带来轻松和健康!”
得到海鸥送的五行针,唐红每天必用,午饭后半小时,唐红靠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然后在双手的内关、外关和双脚的太溪、三阴交等处扎上五行。曾金庸这个时候总是疑惑地望着唐红,他不大相信这种医病的方法,他哪里知道唐红在接受五行针的刺痛时,正非常用心体会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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